《蝉鸣止息时》花楹蝶恋

1、初遇 九月的南方

　　九月的南方小城，暑气仍未散尽。

　　清晨六点半，苏晚澄被窗外的蝉鸣声唤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听见厨房里传来母亲煎蛋的滋滋声，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今天是高二开学第一天，也是文理分科后的第一天。

　　苏晚澄选了文科，从原来的班级拆出来，要融入一个全新的集体。她对这件事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可以摆脱高一那年略显尴尬的社交圈，忐忑的是又要重新经历一遍认识陌生人的过程。

　　对于一个性格偏内向的人来说，这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体验。

　　"晚澄，快点，要迟到了。"母亲在门外催促。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背起书包出门。

　　晨光透过老旧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澄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道，风里已经有了些许秋天的凉意，但蝉鸣依旧聒噪，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声音都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倾泻殆尽。

　　市立一中是这座小城里最好的高中，红砖白墙的教学楼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操场边的香樟树高大茂盛。苏晚澄把自行车停好，抬头看了眼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那间教室——高二（七）班，她的新班级。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苏晚澄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找到自己的班级，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才走进去。

　　教室里差不多坐了一半的人，她扫了一圈，发现靠窗的位置还剩几个。苏晚澄喜欢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外面的树和天。她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一本《边城》翻看起来。

　　这是她缓解紧张的方式。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逐渐嘈杂起来。苏晚澄沉浸在书里，直到感觉有人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有人坐在了她后面。

　　她没有回头。

　　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陈，教语文，说话干脆利落。她站在讲台上环顾教室，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人都到齐了。我先点个名，大家认识一下。"

　　点名进行到一半，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报告。"

　　陈老师的目光扫过去，皱了皱眉："第一天就迟到？"

　　"抱歉，路上自行车坏了。"

　　"进来吧，下次注意。"陈老师挥挥手，低头继续看点名册。

　　男生从苏晚澄身后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味道——像是某种洗干净的衣物混合着薄荷的气息。苏晚澄没有抬头，但她余光瞥见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和浅蓝色的校服裤脚。

　　"林屿舟。"陈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你就坐……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空位吧。"

　　苏晚澄一怔，下意识地回头。

　　男生正好走过来，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相遇。他有着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像是一汪澄澈的湖水。他的头发略有些凌乱，额角还有一点点汗，显然是赶过来的。

　　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晚澄迅速转回去，感觉耳根有点发热。

　　林屿舟在她旁边坐下，拉开椅子时发出很轻的声响。苏晚澄盯着面前的书页，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集中精神阅读上面的文字了。

　　"好了，点完名了。"陈老师放下名册，"我知道大家都是文科生，可能觉得理科不用那么重视，但我告诉你们，高考看的是总分。数学和英语，一门都不能落下。另外，我们班是文科重点班，希望大家对自己要求严格一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先临时安排一下班干部。语文课代表……苏晚澄，你高一语文成绩不错，继续当吧。"

　　苏晚澄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

　　"数学课代表，林屿舟，你数学竞赛拿过奖吧？"

　　"嗯。"身后的男生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平静。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主要是领书和排座位，明天正式开始上课。"

　　领书的时候，苏晚澄抱着一摞新书往座位上走，最上面的那本《思想政治》突然滑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接住了那本书。

　　"谢谢。"她低声说，没有回头。

　　"不客气。"林屿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淡，却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那天下午排座位的时候，陈老师采用了按身高排序的方式。苏晚澄不算高，被排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屿舟比她高出一个头，坐在她正后方——倒数第二排靠窗。

　　和苏晚澄同桌的是一个叫赵晓棠的女生，性格活泼开朗，下课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和苏晚澄混熟了。

　　"哎，你后面那个林屿舟，你知道吗，高一的时候可出名了。"赵晓棠压低声音说。

　　苏晚澄摇摇头。

　　"理科大神啊，据说物理竞赛拿过省一等奖，数学也是满分常客。没想到居然来读文科了。"

　　"可能是喜欢文科吧。"苏晚澄随口说。

　　"也许吧。"赵晓棠眨眨眼，"不过他真的好帅啊，就是那种冷冷的帅，你懂吧？"

　　苏晚澄没有接话。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笔记，却忍不住在翻页的时候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林屿舟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指节修长而分明。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突然抬起头。

　　苏晚澄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香樟树。

　　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开学第一周过得平淡而忙碌。新课程的难度明显比高一大了许多，尤其是数学，苏晚澄已经开始感到吃力。而作为数学课代表的林屿舟，却似乎游刃有余。

　　每天早自习前，他都要收齐全班的数学作业送到办公室。苏晚澄注意到，他总是很准时，做事有条不紊，收作业时从不多说话，只是轻轻地敲敲同学的桌子，对方就会自觉地把作业递给他。

　　周五那天，苏晚澄的数学作业写到一半才发现有道题怎么也算不对。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辅助线，依然没有头绪。

　　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了，教室里安静下来。苏晚澄咬着笔杆，纠结着要不要空着这道题交上去。

　　"哪道题？"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苏晚澄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林屿舟正看着她的练习册。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完了作业，正站在她身后。

　　"啊……第十二题。"她有些窘迫，"我做不出来。"

　　林屿舟弯腰看了一眼题目，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试试从这个角度。"

　　苏晚澄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突然茅塞顿开。

　　"哦……原来是这样。"她眼睛亮了一下，拿起笔快速地写起来。

　　林屿舟没有走，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写。等她写完最后一步，他才直起身："辅助线做法不唯一，但这种是最直接的。"

　　"谢谢。"苏晚澄真诚地说。

　　"不客气。"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声音依旧淡淡的，"以后有不会的数学问题，可以问我。"

　　苏晚澄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下："新同桌的后座叫林屿舟。他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淡。"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此起彼伏，夏末的夜晚带着一丝凉爽的风。苏晚澄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个站在她身后、弯腰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的身影。

　　那支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下，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就像是在她心里，也划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