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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良壳囚身 无人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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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艳阳正好。
盛林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私密套间里,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权谋风浪与冰冷算计。没有厂房的腥锈、没有铁笼的阴寒,只剩烟火气袅袅升腾,是连日杀伐紧绷过后,唯一一处松弛的方寸天地。
高寒系着干净的纯色围裙,立于简约灶台前,动作娴熟利落。他深谙林随因所有无人知晓的饮食习惯,数年如一日,从无差错。明火温着清汤,米粒熬得软糯黏稠,汤汁清亮入味,是她最偏爱、最养胃的家常汤饭。
片刻后,两碗温热的汤品、一碗软糯汤饭被整齐摆放在原木餐桌上。
这是林随因多年不改的习惯,也是林家从前为她恪守了十几年的规矩:每一顿汤饭,必然备两份汤。一份浓稠醇厚,用来拌入米饭浸润入味,裹着米香适口下饭;一份清冽清淡,用来饭后小口慢饮,解腻暖胃。两份汤火候不同、浓淡有别,缺一不可。
从前是林怡亲手为她熬煮,在林随因接管家族企业后,从未疏漏;如今只剩高寒代为打理,复刻着她记忆里唯一的温柔滋味。
林随因落座,安静执筷用餐。
阳光透过整片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碎金般铺在桌面、肩头与发梢,暖意温柔缱绻,和煦得不像话。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腹地,烟火喧嚣层层叠叠,可一室之内,静谧无声,只剩她缓慢咀嚼的细微声响。
味蕾触到熟悉的温热,心底骤然空落落的,荒芜感顺着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林怡了。
思念来得安静又汹涌,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只是在一餐一饭、一缕熟悉的温度里,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恍惚间,时光回溯到她在厦门读书的年少岁月。
彼时她独自远赴异乡求学,水土不服,体质孱弱,对南方遍地丛生的绿植花木重度过敏,春日繁花、街边草木,尽数能让她红疹遍身、咳喘不止、夜夜难眠。小小年纪孤身在外,受尽委屈,却从不肯对家里诉苦。
在另一个校区的林怡得知后,二话不说直接把所有课都选在早八和晚五,就为了每天中午往返于市区。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在她学校附近租下一套小公寓,日日亲手为她下厨做饭,温补养胃,小心翼翼调理她的过敏体质。
她那时最嗜酱香浓郁的牛肉,无牛肉不欢,可牛肉发性,是过敏大忌。为了护她安稳,林怡耐着性子,千哄万哄,软声劝导,一点点戒掉她的口腹之欲。她闹过脾气、撒过娇、耍过小性子,他从不恼,只是换着花样做清淡适口的佳肴,百般迁就、万般温柔,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默默替她规避所有病痛风险。
后来,她明确地知道这个大学的专业与自己不匹配,地域上也有所限制,更何况自己高考并没有发挥好,她很想平日里就能够去家族的厂里进行实习。于是她执意退学,虽说前途未卜,只是那时少女的心性执拗又莽撞,她容不得自己的骄傲没有被实践。
所有人都斥责她任性胡闹、自毁前程,唯有林怡从未指责半句。那段时间,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日复一日变着花样给她做热腾腾的饭菜,稳住她躁动不安的情绪,用最温柔的烟火,托住她濒临失控的年少轻狂。
无人知晓,那段时间的他,早已默默替她铺好了后路。
他将生母留给他、贴身积攒多年的生活费,全数悄悄转给了年少的她,一分不留,尽数供她缴纳复读学校的学费,替她兜底,让她有退路、有底气,不必为年少冲动买单,不必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复读择校一事,彻底触怒了固执强势的父亲林东。父亲震怒至极,强硬反对,断她后路、禁她择校,态度决绝,分毫不容商量。彼时林家上下无人敢劝谏,人人畏于父权,纷纷沉默退让。
就连素来亲近的舅父,都对此事冷淡回避,不愿掺和父女矛盾。
唯独林怡。
他从小性情端方,恪守礼数,待人有度,向来因着当年姑母旧事对姑父保持着疏离得体的冷淡,从不刻意攀附、从不主动周旋。可那一次,为了她的前程,为了缓和父女僵持的死局,他彻底打破自己数十年的处事原则。
他独自连夜坐飞机奔波往返,放下所有身段与骄傲,一次次主动周旋、耐心斡旋,卑微缓和父女二人的尖锐对立,甘愿做全家最吃力不讨好的缓冲剂,硬生生为她求来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
林随因望着窗外刺眼的暖阳,鼻尖微微发酸。
她此刻回头细数过往,才骤然看清,兄长的这一生,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他好像从少年伊始,就被困在了名为“好兄长、好后辈”的坚固壳子里。一辈子克己复礼、隐忍克制,一辈子退让包容、妥帖周全。
他从不张扬喜怒,从不肆意妄为,从不争名夺利,从不宣泄苦楚。世人赞他温润如玉、风骨卓然,却无人知晓,这份人人称颂的体面温柔,是他一点点碾碎自我、囚禁本心换来的。
他为家人活、为妹妹活、为家族活,唯独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阳光愈发热烈,落在眼底,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碗中的汤饭依旧温热,可那个岁岁年年为她熬汤、兜底、挡风雨、渡前路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世间万般温柔,皆不及他半分。
可他困在规矩与亲情的牢笼里一生,最终落得个身中剧毒、仓促落幕、尸骨寒凉的结局。
一桩桩、一件件温热的过往翻涌心头,层层叠叠堆砌成刺骨的悲凉,压得林随因胸口发闷,难过到极致。温柔的念想尽数褪去,心底蛰伏的滔天恨意被瞬间唤醒,再度熊熊燎原。
那些人毁了世间唯一尚存护她、疼她、为她倾尽所有的人,凭什么安稳度日、置身事外?
林随因眼底的温情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她抬手拿出手机,指尖微凉,干脆利落地拨通了苍蝇馆子老板的电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打开实时视频,接通发给我。”
电话那头不敢耽搁,即刻调试设备,高清实时画面很快传输过来。手机屏幕里,昏暗潮湿的后厨映入眼帘,油污遍地、秽物堆积,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味道。
林辉刚从昏沉中惊醒,尚未完全回过神,就被看管的人死死钳制住。她这辈子最爱惜自己的容貌与发丝,一头海藻般浓密顺滑、常年精心养护、从不允许旁人随意触碰的长发,此刻被人粗暴一把拎起,头皮扯得剧痛,狼狈仰着头,半点尊严不剩。
不等她挣扎嘶吼,两勺混杂着残羹剩饭、油污渣滓、发酸馊水的泔水,被强硬送入口中,死死抵住喉咙,逼迫她生生吞咽下去。
屏幕里的女人双目赤红、涕泪横流,生理性的反胃与极致的屈辱交织,浑身剧烈颤抖,却被死死禁锢,连干呕挣扎的资格都没有,昔日矜贵风骨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是啊,以前的林辉,总喜欢用手指勾着发尾,站在旋转楼梯上鬼声鬼气嘲讽她。如今看着她的头发干枯到如同杂草般,再无半分光泽。那曾经用来炫耀的资本成了她最大的耻辱与梦魇,在污秽中彻底腐烂。林随因心口积压的郁结才稍稍松动。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碗筷,依旧是慢条斯理的动作,将温热的汤饭一口一口平静咽下。
果然,这世间最好的良药,莫过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若这世间本无佛,那便由我化身修罗,送他们下地狱。
全程静默旁观的高寒,看着她骤然起落的情绪、杀伐果断的手段,无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纵容。
他在心底暗自轻叹,看来自己的厨艺还得好好精进。这一碗汤饭的温柔根本安抚不住这位祖宗心底的恨意与伤疤,若是饭菜温情不足以抚平她的伤痛,她迟早会在这几个月内凭着一己执念,将所有伤害过她、伤害过林怡且可控可罚的林家旧人,尽数清算,一一根除,绝不留半分余地。
很多事情也急不得,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