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被哥哥撞见后》林似粥

1、相亲 你们继续

　　乌云翻涌天际，一连串雨珠急促落下，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便被雨刷刮出一道道水痕。

　　交通灯更替，前方亮出模糊不清的点点猩红，现在是十一月，已是秋高气爽，车内冷气开足马力，裸露出来的皮肤瞬起鸡皮疙瘩。

　　坐在副驾的赵斐下意识遮住袭来的冷风，一道冰冷的视线飘来，她顿感不妙，强装镇定正视前方。

　　目光停在她身上仅仅半秒，驾驶座的男人言语平静又疏离：“为什么不说？”

　　是指怕冷的事。

　　赵斐紧抿唇线，心却被两股力量拉扯成两半。

　　她不想回答，因为知道结果。

　　可她又不得不答，因为知道后果。

　　果然，三秒后没等到答案的男人再度转头，眼神透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贴在腿面上的手指忍不住攥紧裙摆，赵斐放弃无用的解释，咽下唾沫主动认错：“对不起。”

　　红灯时间有点长，男人节骨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敲，腕上的百达翡丽反出微弱的光，照到赵斐眸中太过晃眼，她不动声色向身旁人投去一瞥。

　　男人骨相优越，侧脸下颚线与挺拔鼻梁惹人注目，下垂的桃花眼右边缀了颗细痣，本就阴柔的脸庞在驼色大衣衬托下显得亲和几分，但赵斐清楚知道他的可怕。

　　“下次早点说，万一有麻烦，你知道的。”男人唇角勾起嘲讽的角度，赵斐冷不丁一咽。

　　她知道付昭宥有多不情愿送自己，也明白这个麻烦指的是付昭宥的妈妈章蓝。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也是她曾经的妈妈。

　　赵斐乖巧颔首，付昭宥收回眼，减小冷风频率。

　　红灯跳绿，车流终于开始动了，连带着赵斐都暗自松了口气。

　　车内气氛实在是太压抑，如果能回到十分钟前，她一定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然后顺利打道回府。

　　这样就不用在章蓝和付洪松的撮合下，坐上付昭宥的车。

　　付昭宥曾是大她五岁的哥哥，不过只当了三天，三天后他将她从房间中拽出来，警告她不许再用这个称呼叫他。

　　因为他不接受这个家族为树立形象而从福利院收养来的便宜妹妹。

　　从进门的第一天开始，十二岁的付昭宥为赶走她几乎将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争吵、绝食、离家出走，他发现拗不过向来百依百顺的家长，明白这件事情回力无天，于是将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

　　就如同新收养的小猫小狗要受到原住民的欺压，他不许她接近房间，不许以兄妹相称，不许好奇打听他的事情，一旦违反规定，就要收到报复。

　　从小到大呆在福利院，驯化出温吞敏感的性子，一来二去赵斐彻底不敢招惹付家独子，每次与他碰面，她总要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路道歉一路小跑回她的安全庇护所。

　　时间久了，心中害怕的种子转眼间长成了苍天大树。

　　中途关系也曾有过片刻好转，只是在她十八岁主动迁出户口后，二人彻底陷入了不尴不尬的僵局。

　　油门加速，车玻璃留下一道道雨线，赵斐望着窗外阴森的天气，不由得紧捏肩挂包。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动作很快被捕捉，付昭宥轻哼：“怎么，有急事？”

　　“没有。”赵斐回得很快，不敢看他眼睛。

　　她在骗他。

　　一个小时后，她要坐在咖啡厅和养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见面。

　　这样的约会私底下已经进行过两次。

　　上个月章蓝推给她一个男人的微信，紧接着发出两条长语音，传达的意思很简单。

　　希望二十三岁的赵斐能早点结婚。

　　十六年养育之恩让赵斐无力拒绝，如果没有他们的照顾，自己或许无法重获新生，而这么多年的栽培，与之付出的代价似乎并不大。

　　只是相亲而已。

　　她在心中安慰，点下了添加好友的按键。

　　过半天对面终于通过，互相简单交换了信息，很快发来了约会邀请。

　　相亲对象叫杨军，比自己大两岁，在上市公司当组长。

　　长相算是耐看那一挂，没有付昭宥惊艳，脾气却比他好，举止礼貌又克制，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按照相亲的流程，也许再接触几次就会上门提亲，随后步入婚姻殿堂，过上平淡踏实的生活。

　　可这是她想要的么。

　　不，这不重要。

　　她必须要报答付家的恩情。

　　何况他们这么做都是为她好。

　　赵斐唇瓣发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劲，想问付昭宥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现在正相亲么？

　　还是清楚但态度事不关己？

　　不，她不能问，一旦开口验证这个猜想，恐怕他会一如既往讥讽。

　　又不是没经历过。

　　以前自己偷溜尾随他外出，很快就被当成抓获，当时他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下将篮球丢进他人怀中，直接将她从灌木丛里揪出来，当时露出的表情至今难忘。

　　“长能耐了？”一边的唇角平扯，眼中灼灼亮光仿佛在彰显抓到把柄的兴奋，他按住她双肩不让逃，喃喃轻语，“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才好？”

　　“对…对不起，哥哥。”撞上粹着寒光的眼眸，她飞快捂住嘴，生怕他发难，“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要把你赶出去。”他低声威胁，迎着女生骤然惊恐的眼神，喉结一滚，“你别想再回到这个家。”

　　“对不起，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两行清泪滚落，赵斐眼尾泛红，试图逃跑却被大手死死钳住，“我再也不来看你了。”

　　付昭宥嘴角笑容减少：“真的？”

　　赵斐呜咽：“嗯。”

　　付昭宥：“不告诉爸妈？”

　　赵斐懵了，一时忘记哭：“和爸妈有什么关系。”

　　付昭宥眉毛皱紧，他还以为是爸妈派来监视的探子。

　　没想到只是个傻子。

　　食指微勾，将她脸上残余的泪擦去，可相接触的肌肤总泛起一阵颤栗，让他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可怕，怎么能把十岁的她吓成这样。

　　“付昭宥，忙完了没？”

　　不远处的人呼唤。

　　付昭宥斜睨了眼如释重负的赵斐，心里有些不自在，他松开手，转身没再看她。

　　“马上回去，下次再跟过来，别怪我不客气。”

　　“到了。”

　　车轮稳稳刹住，停在老旧居民楼下，赵斐从回忆中剥离出来，迎上付昭宥薄冷的眸，她缓缓勾起客气的笑：“谢谢。”

　　手刚扶上车把手，付昭宥轻声：“怎么不请我上去坐坐？”

　　赵斐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不是每次都会拒绝么？”

　　付昭宥：“说不定这次就答应了。”

　　赵斐斟酌：“我家挺乱的。”

　　她记得他洁癖不小，委婉拒绝。

　　付昭宥仿佛没听出来般，径自熄灭发动机：“又不是没见过。”

　　事已至此，赵斐只得带他上楼。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的两室一厅非常适合她独住，赵斐端着刚泡好的茶水出厨房，看到玄关的付昭宥站在原地没有动，顺着他眼神望向鞋架，是一双男拖，她走过去将鞋子递到他脚边。

　　刚一动作，他眼神又冷了：“谈恋爱了？”

　　“不是，防贼的。”赵斐脊背一僵，“这个没用过。”

　　付昭宥笑了：“贼看到了就不敢进去偷？”

　　赵斐心想这只不过是心理安慰，懒得和他争辩，将茶杯递到手中。

　　“爸妈让你一定要来看？”她不傻，付昭宥可没这么好心光顾她的生活。

　　付昭宥果然颔首：“嗯。”

　　“考察完了？”那可以走了吧。

　　两片鸦羽轻抬，付昭宥啜着笑凑近看她：“我发现你怎么一直催我走，接下来有什么事么？”

　　赵斐心咯噔一跳，生硬开口：“等等要和小姐妹聚会。”

　　付昭宥“哦”了一声，看向挂在客厅的时钟：“那你去吧，再多待一会儿我很快就走。”

　　赵斐还是抛下他去附近的咖啡馆，推门看到熟悉的面孔，她脸上立刻露出礼貌的笑容。

　　约会进行的很顺利，紧接着杨军邀请她看电影，搭在桌面的手指忍不住曲紧，赵斐内心一阵纠结。

　　如果答应了，接下来还有形形色色的约会。

　　脑中忽然蹦出付昭宥的脸。

　　奇怪，为什么会想到他。

　　赵斐不自觉沉了口气，刚要在期待的目光下点头答应，猝不及防的手机铃声打破平静。

　　“抱歉。”是付昭宥打来的，看来是要告诉她离开了，当着相亲对象的面，赵斐接下电话，“喂？”

　　电话另一端的付昭宥声音有些低沉：“我走了，早点回家。”

　　赵斐愣了一下：“知道了，我和小姐妹的聚会也快结束了。”

　　她伸手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杨军温柔一笑。

　　对面不说话了。

　　如果不是显示屏数字在跳动，她真怀疑付昭宥挂电话了。

　　“喂？”她壮着胆试探，“怎么没声音了？”

　　正陷入疑惑，手机那头传来冷嗤。

　　“赵斐，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小姐妹是个男人？”

　　赵斐后背一阵发凉，密密麻麻的刺激每根寒毛，她不敢回头，手一阵发颤，还是身后的付昭宥将她手机抽出，摁下挂断键。

　　杨军看向站在背后高大的男人：“你好，请问你们认识吗？”

　　付昭宥没有说话，垂眸紧盯她，眼底山雨欲来，

　　“哥。”赵斐低下头小声喊他，攥紧腿面的布料，衣褶渐显。

　　付昭宥眼神又凉了几分，杨军也察觉到了气氛古怪，笑着打趣：“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哥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付昭宥竭力控制自己的声线。

　　见赵斐抖得跟筛盘一样，杨军猜想他们是不是关系不好，礼貌表态：“您没从爸妈那边知道我和斐斐在相亲的事情吗？”

　　爸妈。

　　斐斐。

　　相亲。

　　一个接一个雷在脑中炸开，付昭宥眸色渐深。

　　难怪催他走。

　　因为有相亲。

　　还是爸妈和她一起瞒着自己的。

　　他们看起来很熟，绝大可能不是第一次约会。

　　那约会了几次。

　　到了什么地步。

　　付昭宥忽然想起那双格格不入的男拖鞋。

　　难道已经进家了？

　　他倏然轻笑，绕到她身旁空位落座。

　　轻飘飘一个眼神，落在赵斐身上宛如千斤重，付昭宥背靠椅面，冲他们二人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