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诫》渡野dy

2、跟我回家吧

　　许望霄和李磊约在了学校后面的酒吧。那地方藏在巷子里的最深处，门牌是块掉漆的木牌，字都磨得看不清。推开门，烟味混着啤酒的酸气扑过来，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晃得人眼晕。李磊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三瓶已经空了的青岛，T恤下摆沾着点烤串的油印子。许望霄拉过椅子坐下，抓起桌子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泡沫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用手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骂声：“妈的，今天去报道，导员说设计要学素描、建模，我连素描笔都没摸过，还有个排线，卧槽那都是啥玩意？”
　　李磊拍了拍他肩膀，声音盖过旁边桌的划拳声：“转专业啊！你不是一直想读中文吗？”许望霄摇头，把瓶子往桌子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转专业要绩点前三，可我连门都进不去！刚看到设计学院的学长学姐抱着画板，我手里只有个行李箱，他妈像个走错片场的傻子。”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睛红了：“我爸还说设计好就业，可我他妈看着那些图纸就发怵……跟福贵丢了家产似的，不知道接下来咋活。”李磊笑他：“你还把《活着》那套搬出来。”许望霄没理他，盯着杯子里的泡沫慢慢消下去，像他那可怜的希望。
　　酒吧打烊时已经两点多了。许望霄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到地上，李磊扶了他一把，塞给他一个塑料袋：“路上慢点，这儿是剩的烤串，饿了就垫垫。”许望霄晃悠着往学校走，巷子的路灯坏了一半，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酒劲上来了，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到宿舍楼下时，宿舍阿姨的窗户突然亮了。她探出头，手里的手电筒光直射许望霄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几点了才回来？宵禁不知道？哪个寝室的？扣你综测分！”许望霄的脑子“嗡”的一声——综测分就评不了奖学金，转专业就更没戏。他转身就跑，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硌得生疼也顾不上捡。
　　他蹲在路边喘气，胃里的酒往上涌，他捂住嘴，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宋铮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衬衫的袖口还是挽着，和早上撞到时一样。宋铮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像碎玻璃：“是你？”许望霄舌头打结：“老……老师……”宋铮看了看他光着的脚，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沉默了几秒：“回不去宿舍了？”许望霄点头，声音带着哭腔：“阿姨要扣分……”
　　宋铮没说话，转身往巷子外走：“跟我走。”许望霄懵了，酒劲还没散，也没多想，就跟着他。宋铮的脚步不快，许望霄跟在后面，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和松节油味，和早上撞到时一样。路过一个卖豆浆的摊子，灯还亮着，宋铮停下来问：“要不要喝杯热的？”许望霄摇头，胃里还是难受。
　　宋铮的家在老小区，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几盏，许望霄咳嗽了一声，灯亮了，照出墙上的裂纹。打开门，屋里很静，只有台灯的暖光洒在书桌上。书架上摆满了设计书，还有几张画稿摊在桌上，线条利落得像刀刻。宋铮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旧拖鞋扔给他：“先穿上。”许望霄接过，拖鞋有点大，他趿拉着走到沙发边坐下。
　　宋铮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醒醒酒。”许望霄接过，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抬头看宋铮，宋铮正翻着桌上的画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许望霄突然想起早上撞他时的场景，脸有点红：“老师……早上对不起……”宋铮头也没抬：“没事。”他指了指沙发：“今晚就在这睡吧，明天早上去宿舍。”
　　许望霄靠在沙发上，头越来越沉。他看着宋铮的背影，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没完成的素描。他想起高中时看的《活着》，福贵牵着老牛走在田埂上，他当时觉得福贵惨，现在自己好像也走进了那个故事里——被命运随手推了一把，跌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意识模糊前，他听到宋铮轻声说：“设计不是你想的那样，它是把心里的东西，变成能摸得着的样子。”他没听清，眼皮越来越重，终于睡了过去。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许望霄的脸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盖着一条薄毯子，宋铮已经不在客厅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桌上有面包和牛奶，吃完去学校。”许望霄拿起纸条，字写得很工整，像他画的线条。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些画稿，线条里藏着一种他没见过的力量，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发怵的东西，好像有了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