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不渡我》上雯星叙

1、寒夜逢劫 十七岁柯予

　　消毒水的味道是浸骨的冷，日复一日弥漫在精神科住院部长长的回廊里。白炽灯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光线惨白，落下来的时候仿佛都带着重量，把走廊地砖照得一片泛白。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整栋大楼大半区域都归于沉寂，只有少数几间病房还亮着灯，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隔着门板隐隐透出来，成为这漫漫长夜里唯一不绝的背景音。

　　今夜和往常无数个夜晚看上去并无两样，护士站的灯光柔和，值班护士低头翻阅着护理记录，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游走。可这份平静，被一阵骤然尖锐刺耳的仪器警报，狠狠撕碎。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穿透力极强，猛然从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炸开，刺破深夜死寂。值班护士手上的笔猛地掉落在桌面，脸色瞬间一变。

　　“是307病房！快！”

　　慌乱的脚步声瞬间响起，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啪嗒的声响，两名护士第一时间抓起抢救物品朝着307病房狂奔而去。门板被一把推开，屋内景象撞入眼帘，叫人心口骤然一紧。

　　病床上躺着少年柯予哀。

　　今天，是他的十七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任何人的祝福。他就在属于自己生辰的这个夜里，趁着夜间陪护短暂出去打水的间隙，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完成了蓄谋已久的自伤。大片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流淌，浸透了身下雪白的被褥，晕开一大片暗沉可怖的暗红，如同在素白布匹上肆意绽开的恶之花。

　　少年双目紧紧闭合，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单薄的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套在他消瘦的骨架上，空荡荡晃荡着，仿佛这一具躯体早已失去支撑，下一刻便会化为飞烟消散于世间。

　　“血压急速下降！心率持续走低！立刻建立静脉通路！呼叫医生！”

　　病房内瞬间忙作一团。吸氧面罩迅速扣上柯予哀的口鼻，冰凉的医疗器械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寒光，医护人员各司其职，声音短促紧绷。紧急呼叫电话飞快拨出，通知院内值班的心理主治医生过来。

　　端亦安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在科室的会议室。

　　刚刚结束一场耗时颇久的晚间个案督导会议，会议室还残留着淡淡的咖啡气息。桌面上散落着几份厚厚的病历档案，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个案分析笔记。二十二岁的端亦安，穿着一身平整干净的白大褂，袖口整齐卷到小臂中部，露出线条清瘦利落的腕骨。他生得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平日里神情总是淡淡的，看上去冷静自持，仿佛什么变故都难以撼动他的心神。

　　在整个科室之中，端亦安算得上极为亮眼的存在。年纪轻轻，专业功底扎实，共情能力出众，经手过许许多多深陷精神泥潭的病患。

　　旁人都说端医生心性强大，能够做到理解病人，却永远不会沉溺进病人的痛苦之中，永远守得住医者该有的边界。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会议室残留的安静。端亦安伸手接起听筒，听筒那头传来护士急促慌张的汇报声音，简短地把307病房柯予哀的紧急状况告知给他。

　　“十七岁患者，生日当晚自伤，生命体征危急，正在抢救，需要心理医生到场。”

　　“我马上过来。”

　　端亦安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平静沉稳。他随手合上摊在桌上的病历本，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外套，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脚步迈得又快又稳，白大褂的衣摆在行走之间轻轻晃动。

　　一路上，病房那边传来的警报声隐约可以听见，那尖锐的鸣响敲击在耳膜上。一路上不断有护士匆匆擦肩而过，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紧绷的神色。

　　很快，他站在了307病房门口。

　　房门虚掩，里面人影攒动，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医护人员低声的指令交织在一起。端亦安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门板。

　　推门的那一瞬间，周遭喧嚣嘈杂的一切，好像骤然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所有的声响变得遥远模糊，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病床上那一个单薄的身影。

　　柯予哀静静躺在血泊浸染的床褥之上，双目紧闭，全然没有意识。氧气面罩遮盖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消瘦的下颌，以及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长长的眼睫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那一圈浓重的青黑，昭示着长久无眠，被噩梦反复折磨的日夜。

　　端亦安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心脏毫无预兆，重重的猛地向内一缩。

　　便是这一眼。

　　少年尚在昏迷，不能够睁开双眼，不能够和他对视，没有言语，没有神态，甚至连一丝微弱的回应都无法给予。可就在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狼狈不堪的场面之下，端亦安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陷落，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他见过太多求死的病患。从业以来，他一直恪守职业底线，共情痛苦，但永远保持距离。理智是他手中的标尺，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医者本分。

　　但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看着这一具被命运百般摧残，已经破碎得快要拼不起来的躯体，看着少年脸上那一份彻底放弃求生的漠然，一种陌生汹涌的情绪，毫无征兆地自心底翻涌上来。那不是单纯医者对于病患的怜悯同情，其中混杂着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悸动。

　　这份心意来得如此不合时宜。

　　端亦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起来。指尖泛起一丝微凉。

　　外在，他依旧是那个冷静淡漠的端医生。面上神色没有显露半分波澜，眉眼依旧平静，若是旁人站在一旁观察，只会看见一名医生赶来查看危重病人，看不出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匆匆一瞥，那个叫柯予哀的少年，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端医生。”一旁忙碌的护士注意到他到来，抽空侧过头，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患者柯予哀，十七岁，今晚生日，陪护临时离开，发生自伤，现在正在抢救，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我清楚情况。”端亦安微微颔首，语调平稳，“后续全部心理干预，由我接手。”

　　说完这句话，他抬步，缓步走到病床的侧边，静静站在床沿。垂眸，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此刻柯予哀意识浮沉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之中。外界发生的一切，端亦安的到来，病房之中的抢救，他全都感知不到。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海面上浮浮沉沉的泡沫，断断续续在他混沌的脑海之中闪过。

　　他还记得十岁那年，画室洒满暖洋洋的阳光，颜料盘五彩斑斓，画笔握在手里，指尖流淌出流畅优美的线条。美术老师拿着他的画，满眼赞许，当众夸奖他天赋难得。那时候小小的柯予哀，心底燃起滚烫的火焰，暗暗立下誓言，将来一定要做一名世界知名的画家。那是他短暂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可光亮熄灭得太快。

　　十二岁，父母决然抛弃了他。接踵而至的，是学校无休止的校园霸凌。那些恶意如同潮水，一轮又一轮向他席卷过来。他视若性命的画册，被人当众撕碎，满地散落破碎画纸。就算如此，那时候的他，依旧咬着牙不肯放弃画画。

　　往后的日子每况愈下。十四岁，长久的霸凌压垮精神，抑郁症缠上他。手握画笔的时候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描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不复往日灵气，勉强画出的东西，仅仅算得上能够入眼。

　　十五岁，一场重病袭来。身体遭受重创。等到大病褪去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握不稳画笔，脑海之中曾经源源不断的灵感，彻底枯竭消散。

　　梦想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之后两年光阴，他便在这所医院里面度过。日复一日，困在病房四面白墙之间。抑郁反反复复，痛苦如影随形。十七岁生日到来，他再也撑不下去，选择走向终结。

　　所有的欢喜、期待、热爱，全部被命运碾得粉碎。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他一心想要向着黑暗深处坠落，再也不要醒过来。

　　监护仪依旧在持续发出滴滴的声响，抢救还在继续。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煎熬无比。病房内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不知道这个少年能不能熬过今晚。

　　端亦安就安静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柯予哀的身上。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生出的喜欢，被他死死压在理智与医者身份的重重冰层之下，埋藏到无人能够窥见的心底角落。

　　他不能流露，不能靠近，不能有任何逾矩的言行。至少现在，绝对不可以。

　　可那份心意，已经落地生根。

　　不知煎熬了多久，监护仪屏幕上紊乱跳动、摇摇欲坠的波形曲线，终于一点一点，慢慢趋于平稳。

　　“血压回升，心率恢复，生命体征稳住了！抢救成功！”

　　负责抢救的医生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在场医护人员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动作有序地开始收拾抢救器械，一部分人陆续退出病房。

　　喧嚣渐渐褪去。偌大病房之内，只剩下仪器规律单调的滴滴声响，在安静空气之中来回回荡。

　　柯予哀依旧深陷昏迷，没有苏醒过来。只是呼吸较之方才，终于变得绵长平稳。面罩之下，少年的唇瓣依旧是惨淡的灰白色。

　　房间之中只剩下端亦安，还有一名留守观察病情的护士。

　　端亦安向前微微俯身，距离病床更近了几分。清冷的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深处翻涌着沉重汹涌，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消化的情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只讲给昏迷不醒，听不见答复的少年。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寂静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