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00年代：选修课座，败给不善倾诉｜BE 有些话，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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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的灯管坏了一根，第四排的日光暗了一截。诗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钢笔帽咬在齿间——她紧张的时候就会咬笔帽，咬到塑料壳上印出一圈浅浅的牙印。
这是全校公选课，《中国古典诗词赏析》。选课的人多，座位乱坐，没有固定同桌。她每周三下午都坐第四排靠过道，不是喜欢过道，是怕坐在中间，万一旁边的人不跟她说话，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辰熙坐第三排靠窗。
她注意到他，是因为每次老师念到"锦瑟无端五十弦"的时候，他都会跟着默念，嘴唇动得很轻，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他的声音不大，但她坐得近，刚好够听见。她开始偷偷等那个瞬间——老师念到"锦瑟"，她低头假装看笔记，余光往左下角飘。他的嘴唇开始动了：一下，两下，停住，然后继续。
她从来不跟他说话。
但她的笔记得越来越详细。不是因为更用功了，是因为她开始忍不住记下他发言时说过的句子——"此恨绵绵无绝期不是诅咒，是接受"，"庄生晓梦迷蝴蝶，迷的是分不清哪一个自己才是真的"。她把他的话用另一种颜色的笔迹夹在自己观点旁边，蓝的是她，黑的是他。有一天翻回前几页，发现大半本笔记的留白处都有黑色字迹了。她吓了一跳，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翻开。
辰熙的笔记本要比她的干净得多。每页只有关键词和寥寥几行批注，字写得又小又挤，像赶在思路跑掉之前拼命抓住它。但他翻页很慢——不是因为读得认真，是每翻一页，余光就会往右后方的位置飘一下：第四排靠过道，那个钢笔帽上有牙印的姑娘。他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只是确认一下她有没有跟上进度。后来进度不重要了，他只是想看她还坐在那里。
有一回下课，走廊上人挤人，她在人群里被撞了一下肩膀，手里的笔记本差点飞出去，身后伸来一只手帮她扶住。她回头，辰熙站在半步远的地方，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小心。"他说。然后人潮涌过来，把他带向了楼梯的另一边。她抱着笔记本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背擦过时的微温。
第二天她换了一支新钢笔，旧的那支笔帽上的牙印太深了，她觉得，万一哪天他借她的笔记看，看见那些牙印，会觉得这个女生不太正经。但新笔写起来不那么顺手，周三那天她还是换回了旧的，笔帽上的牙印，硌在下唇上，有一种奇怪的、不可替代的妥帖。
学期中，老师布置了一次小组讨论，按座位就近分组。她和他被分到了一组，外加隔壁排的一个男生。讨论题目是《长恨歌》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恨"字作何解。
隔壁排的男生抢着说了五分钟，大意是"恨就是恨呗，唐明皇恨安禄山呗"。辰熙听完，轻轻接了一句："这里的恨，是遗憾，不是愤怒，是没办法，是知道一切都会结束——连天长地久都有尽时——可这份遗憾没有尽头。"
他说完就安静了。诗琪在旁边看着他说话时侧脸上那点很淡的光——窗外的梧桐在他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她忽然很想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嗯，有道理。"
她后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悔。悔的不是没说出口的内容，是那个语气——"有道理"，公事公办的，像老师在点评学生作业。她明明可以多说一点的。可每次刚要开口，她都会先想：万一他觉得我话多，万一他觉得我刻意，万一他根本不在意我怎么想——于是她又一次选择了最安全的那句话。
期中之后他们的座位变成固定的了，不是谁安排的，是自然而然——她每回进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辰熙，第四排靠过道空着，她就坐过去。他没回头打招呼，她也没说"嗨"。但有一次她迟到了五分钟，从后门溜进来，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放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辰熙的，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页，页角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到了。"
她把笔记本推回给他，在下面压了一张小纸条："谢谢。"
他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
讲台上的老师说"把书翻到第几页"的时候，他们两个低头翻书，翻的是同一页，手指按在各自的书页上，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的洗衣粉味道——不是花香的，是那种老式的、像太阳晒过的皂角味。
她开始盼周三，不是因为喜欢古典诗词——李商隐的《锦瑟》她已经能全文默写了，原因是每次默到"此情可待成追忆"那一句，她就会想起辰熙说"恨是遗憾"时的侧脸。
辰熙那边，也在盼。
他不是文学专业的学生，他选这门课是因为室友说"这老师不点名"——结果点得比谁都勤。他本来打算退的，后来发现自己每周三下午四点会不自觉地往阶梯教室走。走着走着，他就想：不退了吧，这门课还行。
其实课不怎么样，老师念"锦瑟"的时候拖长音，把"无端"念得像"无端儿"，底下有人偷笑。他觉得还行的是，他念完那句，第四排会有人跟着点头——不是大幅度的，是颔首，很轻，轻得像风吹了一下书页。
他习惯念完一句诗，等一等，等那个轻轻的颔首。
有回老师布置了一篇小论文，要求写"古诗中的留白"。她选的是《锦瑟》，他选的是《江雪》。交作业那天，他把论文递上去的时候，她瞄了一眼他的第一行——"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十个字，写尽了人间的孤寂，却一个字都没提孤寂。"
她心想：这个人，明明一句话就能把话说透，为什么平时话那么少。
学期末的最后一堂课，老师让大家自由发言，说说这门课的收获。隔壁排的男生又说了一通，大意是"没想到古诗还挺有意思的"。轮到辰熙的时候，他站起来，顿了一下，说：
"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锦瑟无端五十弦'——不是无端。"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老师说"什么意思"，他笑笑，说"没什么"，坐下了。
诗琪盯着自己笔记本上那行「锦瑟无端五十弦」，看了很久。她知道他不是在回答老师的问题——他是在回答自己。可她不敢问，"不是无端"后面接着什么？是不是想说"不是无端遇见你"，还是"不是无端记住了你的颔首"。
她不敢问。她怕问了，发现答案只是一句"随便说说的"。
但她那天回宿舍以后，把笔记本上"锦瑟无端五十弦"的"无端"两个字用荧光笔画了个框，又觉得太显眼，拿涂改液盖了一层。盖完了又后悔——那是他的句子，不是她的错别字。她就用指甲把涂改液刮了，刮出一条毛毛的边。那个朦胧的框，她后来每次翻笔记本都会多看一眼。
辰熙那天晚上也没看书。他在宿舍床上躺到熄灯，室友都睡了。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翻备忘录里存的《锦瑟》全诗。翻到"此情可待成追忆"，拇指停在屏幕上。他打了几个字："今天的课上……”删了。又打:”你那篇论文我读到了….."又删了。他把手机锁屏，塞进枕头底下。手机的边角硌着后脑勺，怎么躺都不对。他坐起来靠在墙上，窗外月亮白晃晃的，照在对面楼的红砖墙上。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成绩出来了，她九十，他八十八。她捧着成绩单，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她想发一封邮件给他:"你的《江雪》开头我抄下来了，写得比老师好"，打了一半，光标闪了半分钟。最后点了个"×"，没保存。
她想，他大概不会在意一封陌生同学的邮件。
他不知道她在意。
寒假里她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唐代诗集，不是真的想看——她只是想开学以后，万一在走廊上碰见他，万一他问起寒假看了什么，她能说得出一两个不是《锦瑟》的诗名。她把几首诗抄在活页纸上，夹进笔记本。"相见时难别亦难"，"曾经沧海难为水"，"刘郎已恨蓬山远"——全是遗憾。她抄完才发现，自己选的，竟没有一首是欢喜的。
新学期开学那天她特意早到了十分钟。阶梯教室的门开着，灯管换了一根，日光比上学期亮了许多。她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老位置，把笔记本翻开，钢笔放在右手边，等。
上课铃响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是辰熙。
她查了课表——他没选这门课。她对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当代中国古典诗词赏析选修"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周三下午空出来了，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她去图书馆坐过，去操场的看台坐过，去食堂二楼的角落坐过。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听见有人在她背后默念"锦瑟无端五十弦"时，嘴唇轻碰的声音。
后来她再没在阶梯教室见过他。她路过阶梯教室的时候会放慢脚步，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一眼。灯管换了新的，日光比从前亮了一截。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是他。第四排靠过道空着，没人坐。
她偶尔在食堂见过他一次。隔着五六张桌子，他端着餐盘，正和同学说什么，边说边笑。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念"锦瑟"时不太一样，更松弛，也更远。他要是这时候回头，看见她，会不会走过来？会不会说"好久不见"？她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下了头。把饭吃完，把盘子放回回收台，从侧门走出去，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
后来她再也不去那间食堂了。她也说不上为什么——那家食堂的糖醋排骨全校最好，同学都叫她"糖醋脑袋"。但她宁可绕远路，去东门外的那家兰州拉面馆，拉面很咸，汤底漂着一层油，不比糖醋排骨好吃。但至少不会有隔着五六张桌子看见一个人的那种感觉。
她站在门口，把笔记本翻到写"锦瑟无端五十弦"的那一页。铅笔在"弦"字旁边不经意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是那堂课被他那句"不是无端"惊到的时候，笔尖划出去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什么声音。身后阶梯教室的门缓缓弹回去，合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
那本笔记她一直留着，毕业搬行李的时候翻出来，纸页已经泛黄了。"锦瑟"那页的涂改液刮痕还是毛毛的，荧光笔的边框褪成了浅黄。她把那页取下来，对折，夹进毕业证里。不是舍不得，是觉得那上面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话，虽然那话不是对她说的，虽然她到最后都没有应答。
那年她才十九岁，不知道有些话，当时不说，以后就更不会说了。也不知道有些人，当时不问，以后就找不到人问了。她只知道，周三下午，阶梯教室的灯管坏了，又换了，而《锦瑟》已经很久没人在她身后念过了。
岁岁青衿相逢，终究——岁岁别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00年代：选修课座，败给不善倾诉｜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