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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10年代:毕业站牌,败给两难抉择|BE 家?还是远 ...
六月的公交站牌被下午四点的太阳烤得发烫,亦心用指尖碰了一下铁皮牌子,烫得缩回来。
校门口的208路是往南的,去火车站,9路是往北的,去高铁站。两辆车在不同的站台,中间隔了一条六车道的马路,红绿灯要等九十秒。她站在208路的站牌下面,把学位服的领子翻了又翻,总也翻不平。
身后喧喧嚷嚷的,是吃完散伙饭准备要散了的人。有人勾肩搭背喊着"常联系",有人蹲在路边哭花了妆。她没哭,她只是很热。
知许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柠檬水,塑料杯壁上的水珠淌了一手。他在毕业典礼上刚代表毕业生发了言,领带还没解,松松地挂着,白衬衫的领口洇了一小圈汗。他把柠檬水递过来,亦心接住,吸管戳了两下没戳进去。
"我来。"他拿过去,帮她戳好,又递回来。
她喝了一口,酸的,皱了皱眉。"你加了多少柠檬。"
"没加糖。"他说,"你不是说酸的好喝。"
"谁说的。"她说,但她其实说过。大二那年夏天,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她点了一杯无糖柠檬水,他替她付了钱。她当时说了一句"酸的好喝",她以为他早忘了。
他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把领带扯松了半寸,仰头灌了一大口柠檬水,喉结滚了两下。路过的同学冲他喊"许哥厉害",他抬手摆了摆,连头都没转。
"你票买了吗?"她问。
"买了。"他说,"下周一的,去深圳。"
她点了点头。她的票也是下周一的,往西,去老家的省城。
她认识知许,是大二下学期的校辩论赛。他反方四辩,语速快得像赶着去见什么人,把正方三辩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全场都笑了。她坐在第四排靠过道,全程摇头——不是因为反方说得不好,是他有一段立论有逻辑漏洞,她在心里替他补了三次。
散场后她在走廊上碰见他。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是刚才那个一直摇头的女生吧"。
她愣了一秒:"你怎么记得。"
"因为你摇得最认真。"他说完系好鞋带站起来,比预想中高了一截。
后来熟了,她发现知许这个人,野心和温柔长在同一个壳里。辩论赛上寸步不让,食堂里却会替她剥茶叶蛋的壳。他在学生会竞选演讲上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说"我要去最远的地方,做最难的事",台下的学妹尖叫声几乎掀了屋顶。但晚自习散了,他会跟在她后面走回宿舍,路上聊的全是他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了多少果。
有一晚他送她到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问:"你真要去深圳?那么远。"
"总要去远方看看。"他靠在路灯杆上,影子投在她鞋尖。“你呢?”
她低头用脚尖碾地上的石子:"我恋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恋家也挺好的。"
那一晚她回了宿舍,对着台灯坐了很久。她知道他说"也挺好"的时候,是真心的——他从不觉得安稳有什么不好。但她同时也知道,他眼里的光,和他站在演讲台上说"去最远的地方"时一模一样。那种光不是她能给的,也不是老家省城那间朝南的办公室能装得下的。
大三那年暑假她回了趟家。妈妈做了红烧肉,爸爸往她碗里夹菜,说教育局那个文职岗位给留着,毕业就可以报到。她在饭桌上说"嗯,好",低头扒饭,饭粒粘在嘴角。
她没告诉他这件事。
开学后他兴冲冲地给她看深圳一家创业公司的招聘简章,说这家公司刚拿了A轮,团队都是九零后,做的事很酷。她接过手机看了,薪资一栏的数字比老家那个文职高了不止一倍。她把手机还给他,说"挺好"。
他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再说点什么。她没说。
其实那个清明节她回家时,妈妈已经带她看过那间办公室了,二楼,朝南,窗外正对一棵银杏。"等你入职前再粉刷一遍。"妈妈拍了拍窗台。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银杏的叶子黄了一树,安安静静地落,不急不缓。她想起知许给她看的那个创业公司照片——开放式工位,玻璃墙上贴着荧光色的便利贴,角落里放着两台没拆封的咖啡机。一棵银杏和一张荧光便利贴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远。
可她没告诉他这件事。她只是把手机里那张创业公司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看,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年冬天放寒假的前一天,两人最后一次在校园里走。考试周结束了,图书馆暗了灯,食堂关了门,辩论厅的门把手上挂了一块"寒假关闭"的牌子,他路过时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牌子的边。
"我会挺想念这儿的。"他说。
"我会想念后门的皮蛋瘦肉粥。"她说。
他笑了:"你这人——"
"我说真的。"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口,咚的一声,"那家的粥,粥底熬得很厚,皮蛋切得碎,冬天喝一碗,能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他没接粥的话。但她知道他在听。他听人说话时有个习惯——会稍稍把下巴往右偏,右耳的轮廓更专注地朝向你。辩论赛上他从不这样,只有私下里,只有跟她。
她忽然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接了老家那个文职岗位。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你深圳那边,过年回得来吗?"
"不知道。等稳下来再看。"
"嗯。"
她没再问了。两个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灯只亮了一半——寒假留校的人不多,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踩楼梯的回声。他站在门口,等她刷卡进楼,门锁嘀嗒一声开了。她走进去,回头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摆手,嘴型是"走了",转身跑进路灯的光圈里。冬夜的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一掀一掀,像一只不肯停的翅膀。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站了很久。楼上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隔着墙听不太清歌词,只觉得调子温温吞吞的,像烧到一半就熄了火的暖气。
大四上学期,两人都忙。他投了十几份简历,全是深圳、北京、上海。她没投,每天都在图书馆看公务员考试的真题。有回他路过她座位,看见行测题集上的便签写着"省考报名截止11月30日",没有问,但他在旁边坐了很久,翻着她看不懂的专业书,一页没翻过去。
有一天傍晚,两人从食堂出来,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得突然。她忽然说:"我爸今天打电话了,说教育局的岗位定下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则不怎么重要的天气预报。
"嗯。"他说。
"离家步行十分钟。"
"嗯。"
谁都没说"那深圳呢"。谁都没说"那你跟我走吗"。他们不是不想问,是都知道对方的答案,所以连问都不必问了。
散伙饭那一晚,他们坐在同一张圆桌的斜对角。有人起哄让知许敬亦心一杯,说"你俩从大二就好上了"。他端了杯子过来,她站起来,杯子碰了一下。他杯里是啤酒,她杯里是橙汁。
"你橙汁,我不欺负你。"他说。
"你啤酒,我也不怕。"她说。
两人都笑了。旁边人起哄的声音盖过了他们的话,他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擦过她耳廓,说了一句:"如果哪天你觉得深圳也挺好——"
她没听全。太吵了。
她后来对着镜子把那半句话翻来覆去地猜了无数遍——"如果哪天你觉得深圳也挺好",后面接的究竟是什么?是"就来找我",还是"我就会知道",抑或只是半句没说完的醉话。她猜不出,也从来没问过他。因为问出口的上一句必然是"那你愿不愿意为我留下来",那个问题的答案,她比他更清楚。
毕业典礼那天他代表毕业生发言。她坐在台下,隔了二十多排座位。他领口别着麦克风,说话的样子还是辩论赛上那个语速。最后一句是"愿我们各赴山海,各自发光"。台下掌声雷动,她跟着鼓掌,掌心拍得有点红。
典礼散场后她逆着人流往反方向走。校园广播在放《祝你一路顺风》,她走过篮球场,走过他和她第一次说话的那条走廊,走过路灯杆子——那杆子上不知被谁贴了一张"毕业快乐"的贴纸,角已经卷了。
回宿舍的路上,她手机亮了一下。他发的:"明天我来送你。"
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二天她没让他送。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208路刚好到站。她把箱子拎上车,刷卡,坐下。车窗外,9路的站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像是跑过来的,胸口起伏着,正四处张望。
208路拐上了大路。9路站台从后车窗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她看着那个点越来越小,直到被一辆混凝土搅拌车遮住,再也没出现。
车到火车站的时候她没马上下。她坐在最后一排,打开手机里和知许的对话框。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句——"明天我来送你"——她没回。
她打了一行字:"我在老家等你。"
删了。
又打:"你到深圳记得跟我说。"
又删了。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发送。关上手机。
提箱进站、安检、候车、上车——靠窗的座位。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一格一格往后倒。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影子很淡,轮廓模糊,像被谁拿橡皮擦擦过了一样。
她想起大二那晚,他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说"因为你摇得最认真"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很深,很亮,和她今晚在车窗玻璃上看到的自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光。
她把窗帘拉上,车厢里暗了下来。
火车穿过了化工厂的烟囱,穿过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桥,穿过了一片向日葵田——夏天的时候,向日葵会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开着,她每年暑假往返校园都在数,左边第三排第六株永远比别的高一截,像站在队伍里踮脚的小孩。但这一回她没有数。因为火车的那一头不再是宿舍那张一米二宽的床,不再是走廊尽头需要刷三次才能接通的Wi-Fi,不再是操场上那个投篮时会先看她一眼的少年。
到家的头几天,她把行李摊了一地,不想收。妈妈说她屋里乱得像遭了贼,她笑笑,还是没收。那些纸箱里装着大学四年的课本、读书笔记、两件洗到变了形的训练服——一件是她的,一件是知许落在她包里忘了拿回去的。她把那件训练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上面的气味已经很淡了,但她有时候还是会翻出来闻一下,像闻一截快要燃尽的线香。
三月,她搬进了那间朝南的办公室。墙已经粉刷过了,淡米色,窗台的漆是新磨的。她挂了一幅日历,把签字笔插进陶瓷笔筒,摆在桌子左上角——那是她在图书馆里常坐的方位,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银杏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磕着玻璃,像用指节敲窗,敲得很轻。
她把手机里最后一张操场的落日存在电脑桌面上,文件名叫"2019.12.20"。然后她打开第一份需要处理的文件,拿起红笔,开始批注。
岁岁青衿相逢,终究——岁岁别离。
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曾经是你的白月光?最后却变作了你胸口的朱砂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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