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青衿，岁岁别离》鸣鸥居士

21、第21章 10年代：街口冰棒，败给仓促成长｜BE 半根冰棒，

　　老街路口的那台冰柜又拉了电闸。老板把冰柜推到店门口，插头插进墙上的旧插座里，冰柜嗡地一声启动了，里面码着一排一排的老式冰棒——绿豆的、红豆的、牛奶的，包装纸上印着褪色的商标。清欢放了学就往这边跑，校服还没换，书包带子从右肩滑到左肩，她一边跑一边把带子拽回去。跑到冰柜前面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
　　景行已经在那里了。他比她高一个年级，高二，放学时间一样，但他骑自行车，永远比她先到。他倚着冰柜的边沿，手里已经拆好了一根绿豆冰棒——两根，一根自己拿着，一根举在半空等她。她跑过来，接过去，咬了一口，绿豆渣粘在上嘴唇上。他笑她——你吃个冰棒怎么跟打仗一样。她说你家打仗用牙齿。说着又咬了一大口，冷得嘶了一声。他把自己的那根掰了一半给她——我就吃了一半，不脏。她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对着他咬过的那个缺口犹豫了一秒，然后咬下去。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绿豆不够甜，冰碴粗粗的，碎在牙齿之间有一点微微的刺痛。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冰棒。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那是他咬过的。她没有说。她把那半根冰棒含在嘴里慢慢化，绿豆渣化成了甜水，顺着嗓子往下滑。滑到胃里，变成一团很暖、很轻的东西。
　　他们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没有表白，没有仪式，就是每天放学一起去街口的冰柜那里买两根冰棒，他骑车载她——她坐在后座，手指捏着他校服下摆的两边，不紧不松的，刚好捏住，又不至于太紧。他的自行车后轮有一根辐条弯了，骑起来会有一点细微的咯哒声。她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像一首只有他们知道的歌。
　　可高中的日子不等人。他升高三以后，放学时间挪到了六点半，冰柜在他放学以前就收了，她一个人站在关了电的冰柜前面发了好几次呆。他周末也不再出来了——理综卷子堆得比他的头还高，他妈妈把家里的电视线拔了，网线也拔了，他只能对着那摞卷子干瞪眼。她周末一个人去街口坐着，买了一根红豆冰棒，红豆太甜了。咬着咬着忽然很想他。那种想不是难过——是一种空。像冰柜忽然拉了电，里面的冰棒在黑暗里慢慢变软的，那种空。
　　高考前一晚她在他家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她知道他在复习。她只是把一根从街口买的牛奶冰棒放在他家信箱里，盒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考完了来吃，化了也要吃。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看见信箱里的冰棒——已经全化了，牛奶把包装纸泡得软塌塌的，纸条上的字洇开了。他把那根化掉的冰棒带上了考场。没吃。放在笔袋旁边。监考老师说桌上不能放与考试无关的物品，他说这是我的幸运物。监考老师摇了摇头，算了。
　　他考得很好。去了北京。她还在上高三。头两个星期他们每天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隔天，后来变成周末。后来他发了一条消息说这周社团活动太忙了改下周吧，她回了一句好。然后下周也没有打。不是忘了——是两个人都发现，他们的生活已经没有交集了。他在说微积分和社团招新，她还在背政治必修三。他说的那些名字她不认识，她说的那些老师也换了一批。冰柜在第二年夏天坏了，老板换了一台新的，带LED灯的那种，冰棒也不再是老式包装了。她站在新冰柜前面，看着里面一排一排没有褪色商标的冰棒——很整齐，很好看。但她没有买。
　　高三那年她每次考试都会把笔袋放在桌子的左前角——那是他高考那天放冰棒的位置。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迷信。但她想，既然他能把一根化掉的牛奶冰棒带进考场，那她也可以把他的习惯带进去。那年她考得不错。出分以后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也要去北京了。他回了三个字：恭喜啊。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请你吃饭。他没有。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个笑脸。然后锁屏。那个笑脸没有等到回复。
　　她后来真的来了北京。大一报到那天她特意路过他的学校——就在隔壁校区，骑车二十分钟。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他。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过了十分钟他回：在外面做实验，不在学校。她说那算了，没事。他说改天吧。改天也没有来。不是他真的不想来——是大二以后更忙了，实验排得满满当当，周末还要给导师的报告赶数据。他知道她在隔壁，但他没法像高中那样跳过围墙翻进她的学校。大学没有围墙。但大学有的东西比围墙更厚——叫时间表。
　　有一天她在学校后门看见一家卖冰棒的。不是老式的，是那种纸盒装的小布丁。她买了一根，站在路边吃。牛奶味的，很甜。和那年街口的老式冰棒完全不一样。但她咬着咬着忽然想起来——那根化掉的牛奶冰棒，他在考场里到底吃没吃。她不知道答案。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那根冰棒在她记忆里永远是一根完整、没有化、还在冒着白气的冰棒。他把它放在笔袋旁边。他说，这是我的幸运物。而她是他的幸运物——在一个她永远到不了的考场上，替他镇住了所有的不安。
　　大二那年寒假她回家。老街的冰柜换了老板——原来那个老伯回老家了，接手的是个年轻的姑娘，把冰柜刷成了薄荷绿，里面卖的不再是老式冰棒，而是奶茶店的冰棍。她站在那台薄荷绿的冰柜前面，点了一根红豆的。尝了一口。太甜了。和那年他咬过的绿豆冰棒完全不是一个味道。但她站在街口的风里把那根红豆冰棍吃完了。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冰棍棍子——上面印着一行红色的小字：恭喜，再来一根。她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根冰棍棍子放进了口袋里。她没有去兑奖。她只是把那根冰棍棍子带了回去，洗了，晾干，放进了抽屉里。和一张褪色的纸条放在一起——那张纸条上写着：考完了来吃，化了也要吃。
　　很久以后她才想明白，他们不是在高考那个夏天走散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把冰棒掰成两半分她一半的那个下午，她就已经开始失去他了。因为那一刻她太快乐了。快乐到她以为这份快乐会一直延续下去。会延续到大学、到工作、到老去。她没有想过冰棒会化，没有想过成长是一种单向不可逆的过程——像冰柜断了电，里面的冰棒一根一根地变软，而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拉开的冰柜门前面，看着最喜欢的口味慢慢化成水。然后关上柜门。然后走回家。然后长大。
　　工作第一年她攒钱买了一台小冰柜。放在合租房的小阳台上，插电启动的时候冰柜嗡了一声。她在超市买了整整一箱老式冰棒——绿豆的，红豆的，牛奶的。冰柜不够冷，牛奶的放了两天有点软。她拿出来吃——牛奶的软塌塌的，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团化掉的记忆。她忽然笑了。终于知道那根化掉的牛奶冰棒是什么味道了——不是冰，不是甜，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无力感。无能为力到你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那个冰柜不够冷。而那个冰柜不够冷不是冰柜的错，是夏天太热了。夏天太热也不是夏天的错，是成长太烫了。她站在阳台上，一边吃那根化掉的冰棒一边看楼下的车流。车灯一明一灭的，像一条很长的、不会融化的河。她把冰棒棍子舔干净，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晾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几十根这样的棍子了。每根都洗过。每根都不舍得丢。她和这些棍子之间隔着一整个青春。但那又怎么样呢，夏天每年都会来，冰棒每年都会有新的口味，而她永远记得那根被他咬过一半的绿豆冰棒。味道不好。但那是一辈子最好的味道。无可替代的，不能复刻的，只属于二零一零年夏天街口那台老旧冰柜的，绿豆冰棒。
　　又一年夏天，她带外甥去街口买冰棒。老街的那台薄荷绿冰柜已经换了第三代主人——一个退休的阿姨，把冰柜重新刷回了铁皮色。里面居然又卖起老式冰棒了，绿豆的。她买了一根。外甥咬了一口说不甜，扔了。她从地上捡起来，自己吃了。是熟悉的味道——绿豆不够甜，冰碴粗粗的，碎在牙齿之间有一点微微的刺痛。和二零一零年一模一样。她站在街口，对着那台刷回铁皮色的冰柜，把那根被外甥咬了一口又丢掉的冰棒，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以后她把冰棒棍子放进包里。她家里已经攒了整整一抽屉的冰棒棍子。但她觉得这一根，应该单独放。因为它不是被她吃完的——是被那个十六岁的夏天，重新找到了。
　　后来她不再等冰柜了。不是不怀念——是怀念已经不需要一个实体来承载了。她家里攒的那些冰棒棍子，她找了一个晴朗的周末，用砂纸一根一根地把毛边磨平，拼成了一幅小小的画——画里只有一根冰棒，被掰成了两半，一半是绿豆，一半是红豆。她把画放在相框里，放在电视机旁边。朋友来做客问这是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一个画着玩的小手工。朋友夸挺好看的。她笑了笑。没有解释为什么绿豆和红豆拼在一起是歪的——因为那根冰棒本来就掰歪了，不是沿着中轴线掰的。歪的那一寸是对她的偏心。她一直知道。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相框的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感谢那年夏天，你把甜的那一半给了我。
　　去年夏天最热的那一天，她路过一条陌生的小街，街口有家便利店在卖老式冰棒。她站住了。冰柜还是那种铁皮的，嗡嗡响，里面码着一排褪了色的包装。她买了一根绿豆的。拆开来咬了一口。冰碴粗粗的，不够甜。和二零一零年的夏天一模一样。她站在街口，阳光从梧桐叶之间漏下来，碎在脚边。她忽然想——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年，现在已经不骑了。那辆后轮弯了辐条的自行车，大概也早就被收破烂的收走了。但那根断了又被他在考场里带了一整天的冰棒，那个在放学路上永远先她一步回头的人，那个把甜的绿豆渣全分给她自己只咬了一口的夏天，会永远留在二零一零年。和她那台被拉到角落里的旧冰柜，和她抽屉里那些洗了又洗的冰棒棍子，和她那个用冰棒棍子拼成的、歪了一寸的绿豆红豆拼图。永远。
　　岁岁青衿相逢，终究——岁岁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