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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20年代:红毯初见,即是落幕尾声|BE 总有那样的 ...

  •   相机差点脱手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她的手肘。
      力道很轻,刚刚够稳住她前倾的身形。宛白第一反应不是回头看是谁,是先看相机有没有摔到:镜头盖还扣着,腕带缠了两圈在手上,没事!第二反应才回头。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生站在身后,比她高出一截,胸口的铭牌上写着"经管系清辞"。他胸前别了一朵白玫瑰——毕业红毯的标识,每个应届生都有一朵。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踩在红毯边缘的香樟叶子上,碎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小心点。"他说,语气温温的,像在提醒一个不认识但也不急着赶走的过路人。
      "谢谢。"她说,把相机重新端稳,镜头盖弹开,手指搭在快门上。取景框里,他还没走远——正弯腰捡起刚才避让她时掉在地上的一页讲稿,拍了拍上面的土。
      咔嚓。快门响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按下去。
      宛白是新闻系大三的学生,被院办抓来拍毕业红毯的纪实照。她从上午九点开始举着相机穿梭在人群里,拍了不下三百张——拥抱的、挥手的、比心的、哭花了妆的。她的任务是记录别人的告别。后来她才知道,这也是她自己的告别。
      清辞是下午的红毯场次。他本来排在前面的——毕竟优秀毕业生代表,有单独的致辞环节。他站在香樟树荫下等开场的时候,看见一个举相机的女生被拥挤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连着退了三四步,他下意识走过去,刚好接到那一下。
      开场铃响了,他转身走上红毯,黑色西装在正午的日光下有一点点反光。台上的主持人念他的名字,台下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他站在背景板前面,微微侧身——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不习惯被这么多镜头对着。
      宛白站在人群最外圈,举着相机,取景框里他的脸被阳光切成了两半——额角的碎发亮得发白,领口的白玫瑰暗了一度。她按了三下快门,三张里面有两张他微微低着头,第三张他忽然抬眸,正好看向她这个方向,不是故意的,但她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外涌,她逆着人流往红毯尽头走,想拍一张空无一人的红毯照片作为今天的收尾照。走到尽头回过头,却见清辞站在香樟树下,领带已经解了,松松地挂在手上。他在等她。
      "你是新闻系的?"他问。
      "大三。"她说,"过来帮忙拍照。"
      "拍得不错。"他看了一眼她相机背面的小屏幕,"这段红毯每年都有人拍,每年都一样。但你那张——我捡讲稿那张——角度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画面里他的手按在讲稿上,纸页被风吹起一角,上面的字迹模糊。"这张不算正式作品。"
      "嗯。"他把领带折了折放进口袋,"所以挺好的。"
      后来那半个月,他们经常碰到,不是约好的,是毕业季的校园就那么大。图书馆清书、食堂退卡、宿舍楼下往货车上搬行李,到处都是告别的节点。她拍照,他在旁边站着;他办手续,她在旁边等着。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被云吞进去一半。他说起要去深圳,已经签了一家科技公司的市场岗,下周报到。她说还有半年才毕业,论文选题还没定。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她说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晚上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有一点点他刚拍的毕业照上沾到的纸花瓣味道——很淡,混在晚风里,几乎闻不见。
      "我也想。"他说,"但太晚了。"
      她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太晚了。他的宿舍已经清空,车票是后天下午的,不是有人拦着,不是谁在犹豫——只是时间不对。他的人生刚好翻到新的一章,她的书还剩半本没读完。两个人在同一条走廊上擦肩而过,只是方向相反。
      那张捡讲稿的照片她后来用修图软件调了三次,调亮,调暗,加柔光滤镜。每次都不对。最后她把原片打印出来——激光打印机的纸还是烫的。她把照片装进白色相框,摆在书桌上。旁边放了一小瓶桂花香薰——桂花早谢了,香还在。
      她选了那张他抬眸看镜头的,不是她最喜欢的,她最喜欢的是那张他低头捡讲稿的——阳光在他后颈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密集的光斑,像某种不肯落地的、很细的雨。
      但她还是发了那张抬眸的照片给他:画面里的人看镜头,像在看给他拍照的人。
      他回了一个"谢谢"。
      她把那张最喜欢的设成了手机壁纸,看了三个月,在换新手机的时候没迁移过来,不是故意的,是旧手机格式化之后,那张照片跟着一起被清空了。她后来试着从云端备份里找过,没找到。
      但她记得那个画面。记得他弯腰时后颈上被阳光切出的明暗交接线,记得他捡起讲稿后轻轻拍土的手势,记得桂花的味道。
      她后来去学校档案馆调过他那届的毕业典礼录像。四十分钟的长镜头全对着主席台。她快进了半小时,终于在一个角落镜头里找到了他——台下第三排,低头看手机,大概在回她刚发的消息。画面只出现了三秒,镜头就摇过去了。她把那三秒截下来,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里还有他发来的照片。深圳第一年,他站在公司楼顶拍的夜景——水泥森林,灯光很亮,远处有一点海。她放大来看,玻璃幕墙上映出他自己举着手机拍照的影子。
      第二年国庆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在莲花山顶拍的日出照,配文"重阳登高",她点了个赞。他回了一个笑脸。
      第三年他换了头像——换成了一张办公桌上的咖啡杯,杯沿有口红印。她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他的朋友圈。
      后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周五晚上关掉微信,打开一台旧电脑,翻那个"红毯"文件夹,翻完以后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泡一杯桂花蜜。蜜是老家寄来的,桂花早谢了,香还在。
      毕业那天她一个人带着相机走了一遍红毯,没有穿礼服,没有同伴,就是一件白衬衫和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她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设了定时,站在红毯正中央拍了一张。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香樟树的碎光落在她肩膀上。
      条幅上写着"祝"——"福"字被风卷到了后面,只剩半个偏旁,她没在意。她把那张照片导进电脑,放在那个叫"红毯"的文件夹里,和清辞的三张照片排在一起。不是并列,是给这段戛然而止的故事,补一个她自己的句号。
      工作第一年她去深圳出差,客户公司在南山科技园,玻璃幕墙大楼,楼下有家瑞幸。她开完会出来买了一杯拿铁,站在门口等同事。对面楼的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群人。里面有个人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是黑色的,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她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态——右手拿手机,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虚握着。
      两栋楼之间隔了一个喷泉广场,绕过去大概要走三分钟。她没绕,她把拿铁慢慢喝完,把手里的纸杯捏扁。手机亮了——同事说车到了,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工作第三年她回母校参加校庆。红毯又铺了一次——这次她终于不是站在镜头后面了。她穿着深蓝色连衣裙,在红毯入口处签了名。签完以后下意识往香樟树下看了一眼——树下没有人。红毯还是那条红毯,香樟还是那棵香樟,走来走去的是新一批要毕业的学生。
      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叫"红毯"的文件夹。清辞那三张照片还在,加上她补拍的那张独照——四张。她对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够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毕业四年了,她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最好的那张照片,是不需要发给任何人的。
      那也挺好的,有些人就是用来遇见的,不是用来留下的。她继续往前走,把红毯和香樟、把隔了半个校园才握到的手、把那些没说出来的话都留在了身后。
      晚风穿过香樟道,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讲稿上的土,轻轻的,就一下,然后沉默,然后毕业,然后各自前行。
      她后来换了好几部手机,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每次都被迁移过来。四张——三张他的,一张她自己的,排列的顺序从来没有变过:第一张是他在香樟树下捡讲稿,第二张是他站在背景板前侧身,第三张是他抬眸看镜头,第四张是她自己站在红毯中央——她补的句号。排列的是时间:从相遇、靠近、回眸,到自己一个人走完。四张照片,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她用像素把失去一个人的过程,写成了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编年史。
      岁岁青衿相逢,终究——岁岁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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