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青衿，岁岁别离》鸣鸥居士

15、第15章 00年代：跨年烟火，败给岁月匆匆｜BE 人生好急！

　　零九年的最后一天，雅静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跨年烟火。
　　她裹着一件很厚的棉衣，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埋在里面——不是冷，是她不习惯站在人群里。跨年夜的校园到处都是人，有人抱着吉他坐在花坛边上唱歌，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天空录像——虽然烟火还没开始放。她缩在最边上，哈出的白雾在路灯下亮了一瞬就散了。
　　人群忽然涌了一下。有人往前挤着要看舞台上的倒计时牌，她被人群推得踉跄了半步，一只脚踩到了身后人的鞋。她慌忙回头道歉——身后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生。高高瘦瘦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了一半，鼻尖冻得有点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球鞋，鞋面上印了一个很淡的鞋印。"没事。"他说。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替她挡住了一旁还在挤过来的人群。
　　他的手臂没有碰到她。但那种"被挡着"的感觉——从侧面挡住涌来的人潮，不用看也知道有人在替她撑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说了声谢谢，声音被风吞掉了一半。他好像听见了，微微点了点头。
　　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
　　她跟着喊。喊到"三"的时候，头顶的天忽然炸开——第一朵烟火，金红色的，在夜幕里盛了很大一片。然后是绿色的、紫色的、银白色的，一朵接一朵，像天空在下着一场不会落地的、很亮很亮的雨。她仰着头看，瞳孔里映着明明灭灭的光。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她转头，那个男生也在笑。不是冲着烟花笑的，是冲着她看烟花的那个表情。
　　"你眼睛里有烟火。"他说。
　　她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浪漫——是因为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一个陌生人对她说的话。但他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说完就转回去继续看烟花了，像只是在描述一个他看见的事实。
　　烟火结束以后人群开始散去。他走在她旁边，不是刻意的——是往同一个方向。他叫阳旭，是前两天刚转来的插班生。学籍调整，临时插进她们班读半个多月，结完期末考就走。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每句话都要先在心里组织一遍——"我本来没打算来这所学校的"，"学籍那边出了点问题，临时安排过来的"，"期末考完就走，去深圳，那边都联系好了"。
　　她听着，点了一次又一次头。每点一次，她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原来是个过客。"
　　但她没有因此疏远他。或者说，她做不到疏远他。他就像冬日里忽然出现的一小片阳光——明明知道太阳会下山，她还是忍不住把脸转过去，多晒一晒。
　　后来的十来天，他们几乎每天都能碰上。他坐在她后排的位置，借她的笔记本抄题——他的书还没寄到，桌肚里只有几本学校临时发的打印资料。她帮他补了前几周落下的物理笔记，字迹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公式都标了角注。他翻着她的笔记，说"你的字真好看"。她低着头假装在写题，耳根热了一片。
　　他去小卖部买牛奶，每次都多拿一盒放在她桌上。红豆味。因为她有一次说过"红豆的比原味好喝"。她从来没说过第二遍。他第一天就记住了。
　　期末考完那天下午，离校的人流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她站在教室门口，他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两个纸箱、一个黑色双肩包，靠在教室后门的墙上。他看见她，站起来，走过来。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哭着抱别，有人在笑着互换毕业寄语。他站在她面前，低了低头，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
　　最后他说："要是早点转来就好了。"
　　她说："嗯。"
　　他没再说别的。她把他的笔记本还给他——那些物理笔记，她抄了两份，一份在他那里，一份在她自己这里。她没告诉他她多抄了一份。她把笔记本递过去的时候，本子边角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指。很凉。他接过去，看着她的眼睛，说"雅静，谢谢"。然后转身走进人群，被人流推着往校门的方向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教学楼。走廊尽头的阳光很亮，他的背影被逆光吃掉了轮廓，变成一个慢慢缩小的黑色的剪影。然后拐了弯，不见了。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那本笔记。封面上她用水笔写了他的名字——"阳旭"，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零九年冬天，跨年烟火。",
　　她把那本笔记放进书包最里层。书包的夹层里，还有一盒没拆的红豆牛奶。保质期到明年三月。她打算三个月后再喝。或者不喝——就一直放着。
　　那盒红豆牛奶她终究没喝。保存到了六月，纸盒的角被书包压出了折痕。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已经发稠了，有一股淡淡的酸。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拧紧，放进了垃圾桶。牛奶过期了。保质期三个月的红豆牛奶，和保质期半个月的插班生——都没能撑到夏天。
　　阳旭走以后，坐过他课桌的新生换了两拨。第一个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把课本码得整整齐齐，桌肚里塞满了五三模拟试卷；第二个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在桌面上贴了一张动漫贴纸，下课时趴在上面睡觉。她每次从后排经过那个位置，都会下意识往桌上看一眼——不是怀念，是确认。确认那个位置还在被不同的人用着，确认日子在往前走。只是有时候，她会注意到桌角那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阳旭用圆规不小心划的，那天他在画一个几何图形，圆规脚滑了出去，戳出一道两厘米的印子。她记得他当时说了句手滑了。那个手滑了留下的印子，经历了戴眼镜的男生、扎马尾的女生、和接下来整整一届高三学生，一直还在。
　　零九年的最后一天过后，她每年跨年都会去看烟火。不是老地方——她去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广场，不同的年份。有一年在上海外滩，人山人海，烟火放得很高，碎在黄浦江的倒影里。她拍了一段视频，发在朋友圈里，配了一句：今年也很漂亮。发完之后她对着那条朋友圈的文案看了很久——也很漂亮。那个也字。她加了一个也字。好像在对不在场的谁说：你看，今年也很漂亮。阳旭当然看不见那条朋友圈——她没有他的微信号。那个也字，是她替自己保存的、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复的消息。
　　她把那本物理笔记放在了老家书柜的最上层。有一年春节回家，妈妈收拾旧东西的时候翻出来，问她这是谁的笔记本，封面写了阳旭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她拿过来看了看。铅笔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零九年冬天，跨年烟火。她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对妈妈说，一个同学。说完她又顿了一下。同学。她说的也是那两个字。和多年前她说那件开衫时，是一模一样的语气。
　　很多年后她看了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有些人坐飞机就能见到，有些人要坐时光机才能见到。她坐在黑暗的影院里，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阳旭不在那个"要坐时光机"的名单里。他在"坐飞机就能见到"的那一栏。深圳不远，两个小时，机票不贵。她点开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名字。搜索结果里有好几个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头像、签名、朋友圈十条可见。看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个头像，是一张烟花的照片。很模糊，像素很低，像是很旧的手机拍的。她认出了那朵烟花——金红色的，在夜幕里盛了很大一片。她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存在她那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旧手机里。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搜索页面。把手机放进包里。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她忽然想，有的人，存在过，就够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跨年烟火。怎么拍都觉得拍得不够好，怎么存都觉得可能会丢。所以不如不存。所以不如不搜。所以不如让记忆留在那个零九年的冬夜——第一条烟花炸开的时候，他站在她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她转头。他说——你眼睛里有烟火。她没有回答。但她记住了。一辈子。
　　她工作第一年去北京出差。冬天的北京，干冷，没有雪。晚上和同事吃完涮羊肉出来，走在长安街上，忽然看见远处的天空里亮了一朵烟火——不是元旦，不知道是谁在放。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同事催她走了。她跟上去，把围巾紧了紧。手指碰到围巾尾端的时候，她忽然想——围巾。那天跨年夜晚上的围巾，她后来洗过一次，晾在宿舍阳台上，被风吹掉在一楼的花坛里。捡上来以后边角沾了泥，怎么都洗不干净。她就换了一条新的。枣红色的，比那条旧围巾厚，两头对齐。她现在已经不记得旧围巾的颜色了。只记得很厚，绕两圈刚好能把半张脸埋进去。和那个冬天站在一起的少年一样——很厚，很暖，很短暂。她继续往酒店走。同事在旁边跟她说明天开会要准备的东西，她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十二月三十一。又是一年最后一天。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天——天很黑，没有烟火。但她知道那些烟火还在。不在天上，在零九年冬天的某个文件夹里。她偶尔会打开，看一会儿。然后合上。就像合上一本翻了太多遍的老书。
　　后来有一年跨年她没去看烟火。她一个人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煮了一锅红豆汤。红豆是超市买的，泡了一整夜，煮到绵软，加了半块冰糖。她端着碗坐在窗边，外面零零星星有人在放烟火。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阳旭很久以前发的一条消息。消息已经被系统自动清理了，只剩一条提醒——您与此用户的消息已过期。她对着那个提示框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机，拍了窗外的烟火。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金红色的烟火碎在夜空中，像素不高，有点像旧手机拍的。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端起碗继续喝红豆汤。汤是甜的。她自己煮的。窗外的烟火一朵一朵，慢慢落尽了。冬夜很长。但她不冷。
　　去年她路过一所高中，操场上有人在做课间操。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就是零九年跨年夜操场那天的曲子。她站在围栏外面，把围巾紧了紧。围巾是枣红色的，和那条被风吹落的旧围巾不是同一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听见了那首歌。她闭上眼听完了整段间奏。阳光落在她眼睑上，暖的，像那个冬天傍晚，他说你眼睛里有烟火时，带着的那一点笑。她睁开眼。操场上做操的学生正在散队，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有人在大声喊同学的名字。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然后继续往地铁站走。鞋跟在人行道上叩出均匀的节奏。她走的每一步，都很稳。就像她给他抄的物理笔记——每一个公式都标好角注。零九年冬天，跨年烟火。保质期：永远。
　　岁岁青衿相逢，终究——岁岁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