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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00年代:书法课宣纸,终得一笔不歪|HE 正心正念 ...

  •   嘉木这辈子写不好一个字——自己的名字。
      大二选了书法选修课纯粹是为了凑学分。老师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先生,第一节课就让大家写自己的名字。她蘸墨、舔笔、屏息、落笔——嘉字左边的那个力写得像一只被踩扁的壁虎。右边那个木勉强能看,但歪得厉害,像被风吹斜的树。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生,安安静静的,宣纸铺得平平整整,镇纸压在最标准的四十五度角。他写完以后把毛笔搁在笔山上,低头看她那张纸。
      "你的捺收得太急了。"
      她扭头。这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冬天图书馆里翻旧报纸的那种沙沙声。戴一副银框眼镜,镜腿上有一小块掉漆——是放笔的时候被毛笔磕的。
      "我不急。是毛笔不听我的。"
      他把自己的笔递过来。笔杆上刻了两个字——清和。是这支毛笔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笔头是兼毫,羊毫和狼毫混的,软硬适中。笔杆被她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
      "用这支。你的那支太软了,纯羊毫,新手控不住。"
      她接过来。笔杆上的余温顺着手心往上走了一截。她在新铺的宣纸上重新写了一个嘉——还是歪的。但歪的方向对了。第一次是往左倒,这次往右偏了一点。
      "好一点点。"
      "一点是多少。"
      "再写三百遍大概能正。"
      那学期的书法课在周三下午两点。秋天的时候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嘉木的宣纸上。墨还没干的地方反光,亮晶晶的。清和每次都比她早到,把她的座位从第三排换到了第二排靠窗——不是他换了她的座位,是他帮她把砚台和镇纸提前摆好了。砚台里的墨是现磨的,浓度刚好。笔洗里的水是温的,不冻手。
      她有一回问过他为什么每次都帮她磨墨。他说她磨墨的手法不对——顺时针转三圈要逆时针回一圈,不然墨会起泡。起泡的墨写出来的字边缘会毛。她说你又看不到我的字,你怎么知道边缘毛不毛。他没说话。但他每次收作业的时候会把她的那张宣纸单独抽出来,铺在讲台旁边的旧书柜上,不让别的同学压在底下。
      十二月底下了一场大雪。书法教室的暖气片坏了半边,靠着窗的那一排冻得手指发僵。嘉木握笔的时候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旁边递过来一只暖手宝——灰色的,外面套了一只旧袜子剪成的布套。
      "自己缝的。不太好看。"
      她把暖手宝揣在左手心里,右手继续写字。那个下午她写了一张完整的《兰亭序》节选。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写到群贤毕至的时候笔忽然顺了。不是她练好了,是左手暖了以后右手的力度突然变轻了。轻了以后笔尖更听话。她把那张宣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所有的捺都不急了。
      选修课只有十二周。最后一次课老先生让大家写一幅完整的作品交上去当结课作业。嘉木前一天晚上在宿舍练了二十几张纸,每一张都觉得不够好。凌晨两点她把笔洗了,砚台扣过来晾干,对着垃圾桶里揉成团的废宣纸发了很久的呆。最后交上去的那张不是练得最多的——是她写第一遍时笔尖抖了一下,那个嘉字的左边不仅歪,还多了一个极细的墨点。像泪痣。
      作品展在教学楼大厅里挂了两周。她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所有人的作品都挂在靠墙的画板上,只有她的那张挂在了最中间那扇窗户的正下方。那个位置上午十一点有光照进来。光打在宣纸上,那个多了墨点的嘉字边缘有一层很淡的金色。像有人特意挑了最好的时间、最好的光线、让她那个有瑕疵的名字也能被看见。
      她把手机拿出来想拍一张,镜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清和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他那支毛笔——不是在写字,是站在她那张宣纸前面看了很久。他伸手把被风吹翘的一角用大拇指轻轻按住。手指遮住了那个墨点。她放下手机。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宣纸上,和嘉字重叠在一起。
      她没有走过去。不是因为不想——是怕一开口就会问出那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寒假过完返校,选修课的学分已经到了。她在教务系统上看到自己书法课的分数——九十一。成绩单下面有一行批注,是老先生的字迹:执笔有悟,然心未定。非笔之过,乃疑笔之人自疑也。
      大三开学她搬到了东校区的宿舍。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旁边贴了一张新海报——书法社招新。社长的名字印在海报右下角,字体是手写的。她盯着那个清字看了很久——左边三点水的第二点往回收了半格,右边青字的上横比下横短了毫厘。和他教她写捺的时候说的完全一样:收,不要急。
      第一次社团活动在老图书馆的阅览室。她去得最早。桌上已经摆好了砚台和镇纸——砚台里的墨是磨好的,笔洗里的水是温的。她坐下来,铺开宣纸,拿起笔。力字还是有点歪,但方向是对的。
      门开了。清和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毛笔走进来。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毛笔盘晃了晃,最边上那支滚了两圈停在盘沿。
      "你怎么在这里。"
      "来练字。你不是说再写三百遍大概能正吗。我今天来写第三遍。"
      他把毛笔盤放在桌上。那支她用过一整个学期的兼毫在最左边的一格,笔杆上的清和两个字被磨得淡了一点——不是久了,是被指纹反复摩擦的。
      "你练了多少遍。"
      "记不清了。大概够了。"
      他把那支笔拿起来递给她。笔杆上多了一道新刻的字——嘉。刻得很浅,和他的名字并列。她接过来。阳光还是从西窗照进来。宣纸上的墨还没干,亮晶晶的。她蘸墨、舔笔、屏息、落笔——嘉字左边的力不再像被踩扁的壁虎了。它站起来了。右边那个木也正了。不是因为练够了三百遍——是有人替她把歪的方向一点一点掰了回来。
      "正了。"
      "嗯。不用再写了。"
      岁岁青衿相逢,终得——岁岁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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