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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说的话 黎清晏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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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晏带来巧克力的时候还带了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皮是灰蓝色的,有点旧,带着一点毛边。书脊上有一道纵向的折痕。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两块并排放着的巧克力摆在一起,没有多说什么。江怜拿起来翻了两页,是一本诗集,每一篇都很短,写的是树、旧路、雨、旧屋子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字很安静,一行一行地排在纸上,不挤,每一句后面都有足够的空白。
“你从哪弄的?”
“我自己的。看了很多年了。”
江怜翻到某一页,那里夹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枫叶,颜色褪成浅褐,形状还完整。他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没有继续翻。“你下次还带吗?”
“你想看就带。”
“那你带。”
黎清晏点了点头,把那本书收回了。第二天他来的时候,那本书又放在了床头柜上,还是翻到他上次夹叶子的那一页。他没有问江怜有没有看,只是把书放在那里,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窗外。
那天早上他不太说话。江怜注意到他的手指偶尔会沿着椅子扶手边缘来回摩挲,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落稳的位置。他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点。江怜没有问。他只是把书拿起来,翻过一页,读到一段写旧路的段落,上面说“路走到尽头之后,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他把那一句读了两遍,然后合上书,抬头看了黎清晏一眼。
“你昨天没睡着?”江怜问。
“睡了。”
“睡多久?”
黎清晏没有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拖长一个不需要被立刻完成的过程。江怜看着他擦完镜片又戴回去,镜框边缘压着鼻梁,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你手抖了。”江怜说。
黎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有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严重。”
江怜把书放回床头柜上,没有追问。他知道黎清晏那句话的意思——“不严重”是说给江怜听的,不是事实,只是他想让江怜听到的那个版本。黎清晏从来不直接说“我没事”,他只是把话说得短一点,留一半让风自己吹走。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江怜在后面说:“你明天别带书了。”
黎清晏停在门口,侧过头看他。
“你明天什么都别带。你就来。”
他没有回答,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会儿。“那我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确实什么都没带。空着手,白衬衫的袖口挽着,金丝框眼镜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不知道该怎么走进来。江怜看着他:“你站在那干嘛?”
“我没带东西。”
“那进来。”
黎清晏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没有中间物——没有书,没有巧克力,没有白线,没有针。江怜没有低头缝东西,也没有摸小人偶的袖口。他只是坐着,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黎清晏。黎清晏也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自己。他坐着,像一段终于不需要被任何东西撑着的沉默,正在房间里慢慢铺开。
——但那天下午,事情没有这样过去。
黎清晏坐在椅子上,忽然咳了一声。很轻,被他用手背压住了,他没有再咳第二声。但他的肩膀在那个动作之后微微僵了一下,像一扇门被风吹动之后强行按回原位,铰链没有发出声音,但门框已经知道它被推过了。江怜看在眼里。他放下书,看着黎清晏把手从嘴边移开,放在膝盖上,指节弯着。
“你感冒了?”
“没有。”
“那你咳什么?”
“嗓子干。”
江怜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黎清晏接的时候,他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凉,是因为那只手在轻微地抖。水在杯子里晃了一小圈,贴着杯壁往上走了一点,又落回去。黎清晏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左手托住杯底,试图把那只抖得厉害的手藏在下面。江怜看见了。他看着那只藏在杯底的手,没有立刻说话。
“你早上说你手抖‘有一点’。”
“嗯。”
“你现在端不稳一杯水。”
黎清晏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我能端稳。”
“你刚才差点洒了。”
“没有洒。”
“差一点洒了。”江怜说,“你一直在瞒我。”
“我没有瞒你。我说了有一点抖。”
“你说的是‘有一点’。”江怜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平,“你昨天分药的时候,药片洒了两颗在地上,你趁我不注意用脚踩住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黎清晏没有说话。
“你前天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你在门口等到呼吸平了才推门。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黎清晏还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椅子扶手上,像在找一个能落稳的地方,但那只手还在抖。江怜看着那只手,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是更轻,是更低,像一块石头沉到水里之后水面上留下的那种低沉。
“你跟我说过,布偶不会走。你说你还没想好。”
“嗯。”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黎清晏抬起头看他。江怜站在床边,背对着窗,脸在逆光里不太清楚,但那双绿眼睛是清楚的——里面没有光,但也没有退让。“你每次说‘不严重’,‘有一点’,‘没什么大事’,你都在把我往外推。你让我照顾你,但你不让我知道你有多严重。”
“我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什么?”江怜打断了他,“不想让我担心?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你撑不住了?”
黎清晏沉默着。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不再摩挲,只是放着。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黄,又慢慢往白色走。两个人在那间病房里隔着一只床头柜的距离,没有一个人移开目光。
“你说过,”江怜说,“你走远一点,我慢慢来。但我慢慢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走了。”
“我没有走。”
“你在。但你一直在往后退。”
黎清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但他没有把它藏起来。他看了很久,像在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但一直没去处理的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我怕。”
江怜没有说话。
“我怕你知道得太多了之后,看到我最后的样子,你会记得那个。我不想你记得那个。我想你记得我还能端稳水的时候。”
江怜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了黎清晏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浅黄变成白。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在黎清晏面前,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你听着,”他说,“我见过你睡不着、手抖、分不清药的样子。我也见过你推眼镜、缝布偶、写板书的样子。哪一个我都记得。你不用替我选。”
黎清晏看着他。金丝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粉色眼睛在晨光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光,像花瓣被风吹起来一片,还没有落回原处。
“你以后要是再瞒我,”江怜说,“我就自己去看病历。你拦不住我。”
黎清晏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江怜手背上。他的手还在抖,但没有藏。江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住,只是让它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一件已经不需要被赶走的事。
过了一会儿,江怜站起来,把那杯水重新端给他。“喝完。”
黎清晏接过去,用两只手。他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杯子没有晃。“今天的事,”他说,“你别放在心上。”
“我偏要放。”
黎清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收住了。江怜把杯子拿起来,又放回他手边。“再喝一口。”
他喝了。这一次手没有抖。江怜看着那杯水被端稳,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回床沿,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夹叶子的那一页。那片叶子还在原来的位置,边缘干枯,形状完整。他把叶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旁边那一小片位置,然后合上书,放回窗台上。小人偶靠着玻璃瓶,一左一右,像两个还不太知道怎么相处的人,已经习惯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待着。玻璃瓶空着,但它收着光。光穿过瓶身的时候,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圆。江怜看着那个圆慢慢移动,没有把目光收回来。
后来那本书一直放在窗台上。那片叶子没有动过位置,江怜也没有再翻开那本书。它只是在那里,和那只空玻璃瓶、那只小人偶并排摆着。有时候光线穿过玻璃瓶,在书面上留下一小圈暖色的光斑,正好照在那片干枯的叶子上,像在替它把某个还没说完的句子继续往下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