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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蜀中事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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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入京
风安然接掌汀兰阁第二年,蜀中消息渐生异象。
初时不过零碎几桩——某地粮仓无故失火,三日方熄;某条官道商队连遭劫掠,贼寇来去如风,不留活口;某县县令在任暴卒,继任者到官半月便称病挂印而去。桩桩件件,皆似寻常天灾人祸,哪朝哪代都免不了。然风安然将前后文书并在一处看了三日,越看越觉其中脉络可疑。
她将蜀中近一年来所有消息摊于案上,按时序排布,按地望标注,按人物串联。整整一夜,她在铺满整张案几的舆图上以朱笔勾出三条线。三条线自不同方向起笔,却皆收束于同一处——蜀中腹地,一名在地图上几近隐去的小县,曰云安。她知道此次姑姑就是去查蜀中异像,一去就是一年多,相比姑姑早就已经查到云安的异常。风安然修书一封,寄给了远在蜀中的风听澜。
半月后,蜀中传信至。信乃风听澜手书,封口压一枚不起眼的私印。风听澜书信向来简省,此番尤甚,寥寥数行而已:“云安县确有蹊跷。该县县丞半年前调任,继任者来历不明。城中大户三户,表面经营茶马,实则银钱进出远超茶马之利。使人查其近两年账目,银锭成色与本朝新铸不合,与永昌年间官铸无异。”风安然看到“永昌”二字,指节在纸面上轻轻一压。旧廷年号,不过三年便亡了。风听澜信末另有一行小字:“杨守拙亦在蜀中。手中一份户部旧档,恰与这边对上。我已与他见过一面,他将旧档另誊一份,别路送京,直呈御前。”
风安然将信折好,搁于案角。杨守拙入蜀之事她早有耳闻,然他的消息走的是官道、入的是宫门,不经汀兰阁之手。她对着那行小字看了片刻,心中想的是另一桩事——姑姑与杨守拙在蜀中碰上了。姑姑说“见了一面”,但以她对两人的了解,这“一面”多半不是偶然。双方估计查到了同一处地方去。
风安然未再往下深想。她将信收入案边铁匣,匣中已积了七八份文书,皆与蜀中有关。她合上匣盖,上了两道锁,钥匙贴身收好。随即起身推开石室之门,回屋换了身轻便骑装,将铁匣以厚布裹紧缚于背上,取了两块干粮塞入随行囊中,牵马出了听风山庄。时天色未明,太湖的水气还沉沉地覆在庄前石板上。
自太湖至京城,官道一千二百里。风安然沿途换马不换人,每至驿站便亮出一面令牌——玄铁为底,正面刻一“昭”字,背面一道极细的云纹。此乃女皇登基后亲制的“玄昭令”,天下仅七面,持此令者关隘不阻、驿站供马、沿途无阻。七面令牌之主,除女皇本人外从不示人。风安然手中这一面,是风听澜离京入蜀前留下的。
三日之后,她到了京城东门外。守门兵士见她风尘满身,腰间悬一面从未见过的玄铁令牌,上前拦了一步。风安然将令牌翻面,露出背后那道云纹。兵士神色一凛,当即退后一步,躬身让道,不曾开口盘问半字。风安然打马入城,穿东街而过,径直往宫城方向而去。
宫门前,她翻身下马,解下背上铁匣,将那面“玄昭令”递与禁卫。禁卫接过,翻至背面看了一眼,面色微变,双手奉还令牌,躬身退开。风安然收回令牌,举步入宫。有内侍引她穿过宫廊、经三道门禁,最后停在一间殿门外。殿门未阖,暖黄灯光自内透出。风安然立于殿外,风尘未卸,衣襟上犹带三日奔驰的尘土。她未整仪容,只站直身子,等里面召见。
不多时,一名宫女从内堂出,侧身引她入内。风安然抬步进了殿门。
晏长宁正坐于案后批阅奏章。她着一件玄色常服,发间无饰,眉梢眼角已有岁月痕迹,然那双眼睛比风安然想象中更亮,像天边的启明星,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她不曾抬头,笔下也未停,只随口问了一句:“从太湖来?”风安然在殿中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比平日略哑:“疾驰三日。”晏长宁这才搁下笔,抬起头来。她看了风安然一眼——衣上尘土,发间沾灰,眼底有奔波三日未散尽的血丝,然背脊挺得笔直。晏长宁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然后道:“你比你姑姑急。她当年进京,还会先住一夜梳洗了再来见我。你倒好,马不停蹄便闯进来了。”风安然道:“蜀中事急,等不得。”
晏长宁“嗯”了一声,朝她臂间那只裹着布的铁匣偏了偏头:“带来的?”风安然解开布囊,将铁匣置于案上,开锁,取出那册整理成卷的蜀中密档,双手呈上。晏长宁接过翻开第一页,未急着往下看,只望着那页上密密的批注与朱线,看了许久。然后她抬眸望了风安然一眼:“都是你理的?”风安然道:“是。”晏长宁又翻了两页,这回快了些。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地名、那些“恰好”之事、那些以朱笔勾连的线,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合上密档,问道:“查到哪一步了?”
风安然道:“查到了旧廷旧币的流向。有人于蜀中暗中调度银钱,数额颇大,经手之人皆不曾在本朝衙门留下名姓。银锭成色与旧廷永昌年间官铸一致,应是永昌末年所藏旧窖。且布局之人对朝堂中枢运转极为熟悉,行动专挑缝隙处走,像是朝中有人替他们看路。”晏长宁端起手边茶盏饮了一口,茶已凉了。“旧廷残党。”她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平平,像说一件意料中事,“永昌年号已废十余年,地底的人总不肯死透。”她搁下茶盏,“你姑姑在蜀中,可有实证?”
风安然道:“姑姑信中说,她查到云安县三户大户的账目,银锭成色确与永昌旧廷一致。然她查到此处时,对方账目已被人先行清理过,只剩一层干净的摆在面上。姑姑已派人前往云安县逐层深挖。”晏长宁听了,没有接话。她偏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片刻后开口:“杨守拙也在蜀中。他日前有奏章至京,说遇了袭,暗箭,伤在肩头,无大碍。”风安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晏长宁似未察觉,续道:“他在奏章中说了三桩事——其一,对方意在警告,不欲取命;其二,对方对官员行路规矩极为熟悉;其三,他在蜀中已换了三处住所,每一处都有人提前替他踩过点。”她说到这里,看了风安然一眼,“你姑姑信中可有提此事?”
风安然道:“姑姑提了一句。说杨伯父遇袭,肩头擦伤,无大碍,已移驻别处,她使人暗中守着。”晏长宁点了点头:“两人一个在明处查,一个在暗处摸。一个拿官府名义走正路,一个用江湖手段走偏路。凑到一处,那些地底下的人只怕也坐不住了。”殿内静了一息。晏长宁将那册密档合拢,搁于案角,道:“你姑姑在京城的旧宅,我已着人收拾过了。你今夜住那边,明日再动身。”风安然拱手道:“多谢陛下。”她转身往外走,行至殿门时,身后传来晏长宁的声音:“你这一身土,莫直接上榻。着人烧水洗一洗。”
风安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女皇一眼。晏长宁已重新提起笔,低头批阅奏章。风安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出宫之后,风安然沿东街往旧宅走去。夜色已深,杨府大门紧闭,门口两盏灯笼在风中轻晃,昏黄的灯落在青石板上,幽幽的。她放慢了步子,朝那扇门的方向望了一眼。什么也望不见——只有两盏灯,和青石板上自己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她站了一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旧宅里灯已亮了。江掌柜提前来打点过,院中已备好热水。风安然推门进去,将铁匣置于案上,解下背上布囊,在灯下坐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尘土、汗迹、三日奔马留下的风霜。她忽然想起女皇那句“别直接上榻”,默然一会儿。随即她起身,让人将热水送进了里间。
次日清晨,天尚未大亮,风安然已牵马出了旧宅。和女皇报告完事情,她就得赶回江南。没办法,现在姑姑忙于蜀中的事情,听风山庄和汀兰阁江南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她在东街的晨雾中上马,往城门方向行去。经过杨府时,大门未开。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府,便催马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晨雾之中,身后那道杨府大门、那两盏尚未熄灭的灯笼、以及某一扇仍阖着的窗——皆渐渐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颜色一层层淡下去,终至不见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日清晨,杨煦推窗时恰见一匹快马从街角掠过。马背上的人穿一身素衣,身影在晨雾里一晃便消失了。他揉了揉眼,以为是睡意未消看花了。他关上窗,转身洗漱去了。窗外马蹄声已远,唯有京城的晨风仍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