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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母丧归京得 ...

  •   第五章 怀昭
      五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杨煦在听风山庄住了五载春秋,已从那个怯生生缩于父身后的小小孩童,长成了身量抽高、眉眼渐开的少年。他不再轻易咳喘,绕水廊跑完三圈不过一盏茶工夫,拳法虽只习得外门,一招一式已打得有模有样。风听澜偶尔立于廊下看他打完一趟拳,只撂下一句“还行”便转身去了,但风安然心里清楚,姑姑口中能得“还行”二字者,这世上委实没有几个。

      风安然这五年也大不同了。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岁少女的形貌,身量渐长,眉宇间那份沉静愈加深邃,像一潭水由浅入深,教人望不见底。她与杨煦之间,也从“引路的姐姐与怯生的弟弟”,变成了一种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他每日清晨跑罢水廊,她院门口的石板上总放着一碗温水;他写完功课,她会踱过来看上一眼,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什么也不说便走了。

      杨煦十岁那年春深,听风山庄收到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信是杨晞手书,字迹较往常潦草了些,末尾一处墨迹洇开,像是落笔时指间不稳。信中所言,沈清辞病势沉重,已入膏肓,临终前盼见杨煦一面。

      风听澜将信递与风安然时,神色与平日不同。“叫上那孩子,你送他一程。”风安然接过信看了一眼,默然片刻,点了头。她寻到杨煦时,他正蹲在水廊尽头喂那只花猫,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风安然站定在他身后,未急着开口。花猫先看见了她,甩了甩尾巴走开了。杨煦回头,见她立在那边,神色异于往常,便缓缓站起身来:“风姐姐,怎么了?”

      风安然看着他,将信递到他手中。杨煦低头看见信封上杨晞的字迹,拆开读了一遍。他站在那里,面上的笑意一层一层褪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捻灭了灯芯。他没有哭,只将信纸折好,攥在掌中,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何时动身?”

      风安然连夜替他打点行囊。物件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方旧帕子,一叠书信,还有一张压了五年的纸条,上面写着“尽量”二字。杨煦站在门边看她替他叠衣裳,忽然出声:“风姐姐,你同我一道回去么?”风安然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旋即继续叠着:“送到渡口。”杨煦便不再问了。

      次日清晨,风安然送杨煦至渡口登船。船将离岸时,杨煦立在船头,风安然立在渡口,两人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水面。杨煦忽然道:“风姐姐,再会了。”风安然望着他,点了一下头。她心里清楚,这个少年不会像往年节下那样,走个几日便又回来了。船缓缓离了岸。风安然在渡口站了许久,直望到那艘船成了水天之间一个辨不清的黑点。她转身往回走,行至半途忽然停了一步,望了一眼天际,复又举步前行。她没让人看见她停的那一步。

      杨煦赶回京城时,沈清辞已认不得人了。她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躺在榻上,双目半阖,呼吸细若游丝。杨煦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喊了一声“娘”。沈清辞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却已使不上气力。她的眼睑缓缓抬起,望了一眼面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几乎不可闻:“煦儿……长高了。”杨煦俯下身,将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肩头轻轻颤着,自始至终不曾发出一声哭音。沈清辞的手慢慢松开了。她走的时候,唇角犹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我的孩儿,终究是长大了。那一刻,杨煦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没有人听见。但从此往后,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追着蝴蝶跑了。他那颗曾像小太阳一样暖融融的心,像被一层薄薄的冰壳覆住了——不是冷了,是不敢再那样毫无防备地亮了。

      沈清辞出殡之后,杨煦在灵前坐了一整夜。次日清晨他步出灵堂时,杨晞站在廊下望着他,看了许久,开口道:“煦儿,你变了。”杨煦没有接话。他确实是变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丹凤眼,笑起来仍会弯成月牙——只是他不再轻易笑了。他面上那层少年人特有的、没来由的欢喜,像被一场急雨洗过似的,干干净净地不见了。他沉默地料理后事,沉默地拜别母亲,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房,然后对杨守拙道:“父亲,我想入国子监。”

      同年,杨煦入了国子监。他穿着齐整的学子青衫,发束得一丝不乱,立在国子监大门前,像一株被修剪过的青松。杨晞送他到门口,望着弟弟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会拽着他袖子喊“哥你爬上来”的小儿——如今那个小儿,再不会拽任何人的袖子了。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煦儿,娘早早就给你取了字。”杨煦回过头来望着他。杨晞略略收拾心情:“取了‘怀昭’二字——心怀光明。往后同窗师长,便可称你‘怀昭’了。”杨煦低声念道:“心怀光明。”他默诵了一遍,点了一下头:“好。”从那一日起,国子监里便多了一位名叫杨怀昭的学生。他功课上佳,文章端方,不与人口舌争胜,也不与人过分亲近。同窗们只晓得他是弘农杨氏的嫡子,兄长杨晞已然入仕,父亲在朝中任御史中丞。无人知晓,这个安静端方的少年,曾经在太湖之滨的风家追过猫、偷过点心、蹲在阶前看星星看得沉沉睡去。无人知晓,他的心口还贴着那方绣着瘦梅的旧帕子,枕下还压着那张写着“尽量”的纸条。他只是不再让任何人看见了。

      翌年春,杨家上下开始张罗一桩大事——杨守拙续弦。沈清辞去后,杨守拙消沉了许久,但蜀中之事已刻不容缓,他离京之前,须先将家中安顿妥当。杨煦尚年幼,偌大一座杨府,总得有女眷主持中馈。族中长辈轮番来劝,说稚子无人看顾终非长久之计。杨守拙起初不肯,但有一日他路过杨煦的书房,隔着门缝望见少年独自坐在灯下写字,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早已习惯了无人从身后拍一拍他的肩。杨守拙在门外立了许久,转身走了。翌日,他应下了崔家的亲事。

      清河崔氏旁支,年十九,闺名崔婉儿。崔家称其贤良淑德、知书达理,嫁入杨家定会善待继子。杨守拙使人打听了一番——崔家乃累世大族,崔衍如今已在朝中任吏部侍郎,这门亲事于两家都是体面。杨守拙亲去见了崔婉儿一面。她坐在花厅里,低眉顺眼,言语轻柔,问及杨煦时,她微微垂首道:“既是杨大人的骨肉,妾身定当视如己出。”她说话时侧着脸,睫毛低垂,温顺得恰到好处。杨守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崔婉儿嫁入杨家那一日,合府上下都松了口气。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婉儿,我们煦儿便托付与你了。”崔婉儿含笑应道:“老太太放心,妾身定当视煦儿如亲生。”她说这话时,杨煦站在人群后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笑,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沈清辞也曾这样拉过他的手,说“煦儿,娘会一直陪着你”。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开了。

      崔婉儿嫁进来之后,一切都在“贤良淑德”的壳子里妥帖地转着。她每日亲自过问杨煦的饮食起居,在人前嘘寒问暖,当着杨守拙的面端汤送药,连杨家老太太都连连夸赞:“我这孙媳妇,真是个菩萨心肠。”

      同年,杨晞出仕。因岭南之地纷乱未靖,女皇亲点杨晞往岭南任职。杨晞临行前,立在杨府大门前,与杨煦对望了片刻。他只说了一句:“家中诸事,有事便写信来,也可找我的同窗裴文远。他,我是信任的。”杨煦点头:“哥,路上珍重。”杨晞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杨煦立在门口,望着长兄的马车渐渐隐入街角,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送他去风家的那一日——也是这般背影,也是这般不曾回头。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直到街角再望不见马车的影子,才转身回了府。

      杨晞出仕岭南的第二年,杨守拙也要出发去蜀中。临行前一晚,将杨煦唤到书房。他看着已长到自己肩高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道:“煦儿,爹要去蜀中了。你独自在京城,凡事多加小心。”杨煦点头:“爹放心,我会好生读书。”杨守拙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杨煦的肩:“有事便写信。”杨煦道:“知道了。”杨守拙转身步出书房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杨煦一眼。少年立在灯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修剪过的小树——长高了,长直了,可那些本该在风里乱晃的枝丫,都已被人仔细剪去了。杨守拙忽然很想问他一句:“煦儿,你还会笑么?”但他没有问出口。他怕看到幼子强装的笑。

      次日清晨,杨守拙启程往蜀中去了。杨煦送到府门口,站得笔直,道了一句:“爹一路平安。”杨守拙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他没有回头。杨煦立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终于消没在长街尽头。他在那里站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回了杨府。崔婉儿正站在二门里含笑候着他,温声道:“煦儿,回屋去罢,外头风凉。”杨煦从她身旁走过,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当夜,杨煦在自己屋中燃了一盏灯,坐在书案前,翻开了一卷《论语》。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伸手探入枕下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方旧帕子,帕角绣着一枝瘦梅;摸到一叠信笺,每一封都是母亲的笔迹;摸到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两个字:“尽量。”他攥着那张纸条坐了许久。然后他将纸条放回枕下,重新坐直了身子,翻开书卷,一字一字地读了下去。窗外有风从太湖的方向吹来,轻轻的,像有人蹲在水廊尽头喂猫,像有人在他院门口的石板上放了一碗温水。他没有回头。他将那一页翻了过去。他面上那层笑意,从此收得干干净净。

      等杨守拙出发蜀中后,崔婉儿面上那层温婉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杨煦的饭食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成了温吞的残羹,衣裳从合身变成了“恰恰好小一寸”,冬日里的炭火也渐渐少了一半。崔婉儿从不打骂他,只用一种“温柔”的法子,让他慢慢明白——这个家,她掌的家,不再是他的家了。

      杨煦察觉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曾是那个蹲在廊下追猫、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因为一朵云像兔子就能高兴半天的孩子。可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他学会了——把碗里的冷饭吃完,不多看一眼;把炭火省着用,不喊一声冷;把缩了水的衣裳将就着穿,不让人发现袖口短了一截。他不告状,因为告了也无用——崔婉儿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贤良”的,而他只是一个失了母亲、父亲又不在身边的少年,他的不满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被当作“继母难为,孩子不懂事”。

      有一回老太太来看他,见他在灯下温书,桌上只有一盏冷茶,便问:“怎么没人给你沏热的?”杨煦抬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孙儿忘了叫人添。不妨事的。”老太太点了点头走了,没有多想。杨煦坐在灯下,低头看着那盏冷茶,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到舌根。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杯子放下,继续翻书。

      从那一夜起,国子监里那个叫杨怀昭的少年,便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笑出过声音。他依然会弯一弯嘴角——在先生夸他文章时,在同窗与他揖让时,在崔婉儿当着众人的面问他“煦儿今日可好”时。那笑容妥帖、得体、不冷不热。而那颗曾在风家追着猫跑、蹲在台阶上看星星睡着的小太阳,已经被他妥帖地收进了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匣子外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不是冷了,是不敢再那样毫无防备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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