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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杨煦查周敏 ...

  •   第二十六章灯下
      都督府地牢藏在府邸西北角,石阶仄陡,壁间终年渗潮,苔痕斑驳。牢房之内,干草早已霉黑,铁锈与陈灰的气息沉甸甸地浮在湿冷的空气里,挥之不去。周敏被押着经过赵老六的囚室时,镣铐拖地,铮铮作响。赵老六抬头觑见是他,慌忙垂下头去,目光闪烁,似有心虚,不敢直视。

      士卒将周敏推入一间空牢。他靠着石壁坐下,既不挣扎,也不开口求饶。火把的光自斜上方投落,将他眉目间那一身倦色照得分明,眼窝微陷,下巴绷出清峻的弧度。唯独那双眼,仍是静的。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正缓缓沉定,泥沙暂伏于底。
      士卒退去,铁门合拢,沉重的门闩落入槽中,闷钝一声,回荡良久。牢房便彻底沉入湿冷浓稠的寂静里。

      午时三刻,杨煦登门拜谒谢铁山。
      都督府正堂已经收拾过了,案上公文码得齐整,客座边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茶,汤色碧澄,热气细袅而上。谢铁山坐在上首,花白胡须在日影里泛着银丝。背脊虽不似壮年时那般挺直,然久镇边关磨出来的沉厚气度,一入此室,便教整间堂屋都矮了几分。他见杨煦走进,目光在其面上停了一瞬。那张眉眼,让他骤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年轻人。

      “杨怀昭。”谢铁山念了一遍他的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掂量,“你爹给你取这个字的时候,你多大?”
      杨煦在客座落座,接过士卒奉上的茶盏,答得不紧不慢:“回都督,字乃家母所取。晚辈十岁入国子监,家兄告知,方便学堂师长称呼。”

      谢铁山点了点头,没有即刻接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方才慢慢道:“你父亲这个人,一辈子不攀附、不站队、不替家族说好话。弘农杨氏的门楣刻在青石碑上,可他这个人,根是扎在百姓中间的。”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抬眸看向杨煦。那目光里既有审视的锋利,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杨煦端着茶盏的手在膝上稳了稳,只微微垂了垂眼睫,没有作声。

      “前朝末年,皇帝病笃,天下动荡。那时候女皇还是皇后,曾做过一件震动满朝的事。她绕开皇帝与宰相,独自以皇后名义发了一道赈灾令,动用内帑银两开仓放粮,救了整整三州灾民。朝野上下霎时炸开了锅,有人参她‘僭越’,有人赞她‘贤德’。你爹读罢赈灾令全文,次日便上了一道奏章——”
      谢铁山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堂外的日光里,像在望着一道旧影。
      “他说:‘臣以为,皇后此举,于礼不合,于法有违,于民有恩。礼法人所定也,可改;人命天所授也,不可逆。臣请陛下准皇后此举,并以为例。若陛下不许,臣请辞官。’那些世家闻之,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顾相那张脸,老夫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杨煦身上。“没想到你接了你爹未尽之志,也走上了御史这条路。眼下的案子,你怎么看?”
      “谢都督,”杨煦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抬眸时眼底已然恢复了清正之气,“此案牵连甚广,下官初至凉州,人地两疏。若得都督府襄助,下官感激不尽。”
      谢铁山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周敏的案子,都督府全力配合你。你住到我府里来,一则方便议事,二则你爹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我不替他看着些,日后到了底下,没法跟他交代。”

      杨煦起身,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都督。”
      当日午后,杨煦的行李便从驿站迁入了都督府东厢的一间客院。院中植着两株老榆,树冠浓密,风过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暮色苍茫时分,风安然带着一盒玉红膏敲开了谢青岑的房门。
      谢青岑正坐在桌边与一卷白绢缠斗。右手指尖几道灼伤在灯火下泛着暗红的纹路,左手却笨拙生硬。他想把药膏涂上去,左手使不上力,药瓶在桌面上滚了两回,第三次方被他按住。白绢的一头搭在桌沿,另一头已被他自己绕了两圈又散开,打好的结松松垮垮地垂着。
      风安然在门首站了片刻,见他低头与白绢较劲的模样,忽然觉得他比白日里那个持剑拦门的青衫客矮了几分。她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进来。”谢青岑的声音从桌面方向传来,带着一丝懊恼。他抬头见是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将那只裹了一半的手往桌下藏了藏。
      风安然没让他藏。她径直走到桌边,在他身侧凳上坐下,伸手将那只手从桌面下轻轻拉了出来。“玉红膏,”她说着,将那盒药膏启开,一股清苦的草药气弥散开来,“治烫伤比寻常药膏好得快。”

      她没有等他回应,便托起他的手,将药膏均匀抹在那几道灼伤上。动作极轻,指腹擦过他伤口边缘时几乎没有力道,像拂一片易碎的枯叶。谢青岑的呼吸放轻了,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她低着头,鬓角一缕碎发垂下来,在灯火里晃了一下,又被她偏头时勾回耳后。
      白绢在她手中被展开、覆上、缠绕,每一圈都收得匀整利落。最后收尾时打了一个结,两道,防着松脱。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像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卷白绢上。

      “好了。”她松开手,往后撤了半步,“这几日不要沾水。”
      谢青岑低头看着那只被裹得齐整的手,白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牙色。他张了张嘴,喉间涌出两个字:“多谢。”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仿佛怕把这一刻的美好震碎了。

      风安然站起来,正要告辞,谢青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斟酌:“那间小院……你们还要住着么?周敏已拿下了,那边无需再盯了。况且,”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盏灯焰上,“你现在是杨监察的下属,他也住在此处。不如把院子退了,搬到都督府来,也方便审案。”

      风安然挑眉看了他一眼。谢青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后颈,耳根在灯火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嘴上却还强撑着:“我就是想着,你一个人住在那边的巷子里,若是有周敏的同伙摸过去,总不比在都督府稳妥。”
      风安然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极浅,却实实在在的。“好。我考虑一下。”

      她走出谢青岑房门时,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院中那两株老榆的树影铺在地上,宛如一幅水墨画。她沿着廊道往院门方向走了几步,余光里瞥见东厢客院的灯还亮着,便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她尚未走到院门口,那扇门便从里头推开了。杨煦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袍立于门槛内,檐下灯光将他半边身子笼得温润,另半边落在月色里。他看见她时,眉眼微微一弯,那弧度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孩子气,与白日审案时那个端方自持的监察御史判若两人。

      “风姐姐。”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撒娇意味,像在太湖边喊她看兔子的那个午后。
      风安然在廊下站定,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比她高出一头有余,肩线宽了,下颌的棱角也分明了,那双丹凤眼里褪去了少年时的圆钝,却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亮光。

      “杨小煦。”她唤了他一声,嘴角带着笑,“凉州的风沙还吹得惯么?”
      杨煦走下台阶,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他端详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眉梢移到下颌,像是在把这些年未曾见到的岁月,一眼看尽。“北地的气候饮食,确与京城不同。”他说着,侧身让出一条路,“风姐姐进来坐坐?夜还长。”
      风安然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笑意漫得更开了些,点了点头,随他步入房中。

      屋中陈设简素,案上摊着几本卷宗,边角压着一方旧砚。杨煦替她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她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他先问她在凉州的见闻,她便拣了几桩说——胡姬酒肆的葡萄酒色泽清亮,微带甜意,入喉顺滑;城西那家卖胡饼的老汉手艺不错,就是炭火太烈,有时饼底会焦;还说到城北夜市入了子时仍有摊贩卖烤羊肉,烟火气一路漫到城墙根下。她说这些时语气闲散,像是在聊寻常游历趣事。杨煦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然后他话头一转,问得轻描淡写:“风姐姐与谢公子是怎么认识的?”眼底却藏着故作随意的紧张。
      风安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了想,将茶盏搁回桌面,将那夜蜀中的事择要说了。暗器、墨霜掌、破庙,以及谢青岑在月光下拔剑的姿态。她说这些时语气平平,像在复述寻常小事。杨煦听至“墨霜掌”时,指尖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听至谢青岑替她逼出寒气时,那收紧的指尖又慢慢松开了。末了他沉默片刻,声音带着落寞:“谢公子武艺实在高强,不像我,只会些外家功夫。改日定要好好谢他。”

      那句“谢他”说出口后,他眼底迅速滑过一丝极淡的酸涩,像湖面被风掠过时一道来不及压平的涟漪。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饮了一口,茶汤已凉了,他也没有察觉。

      “说说你吧。”风安然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在京城那几年,继母可曾苛待你?”
      杨煦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他开口时语气淡然,但风安然听得出来,那份淡然是刻意磨出来的,底下压着许多不曾示人的棱角。“她日常的慢待,我早已习惯了。衣裳短一寸、饭食凉半刻、冬日的炭火少几斤。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倒下,但足以让我明白,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了风安然一下。那目光里没有诉苦的意味,倒像在确认一件事,她一直都在关注他的生活。他咽了一下喉间的涩意,续道:“后来她动了我母亲的遗物。有一回,她将我娘生前亲手批注过的旧书搬出去晒,说怕潮了,结果‘不慎’被洒翻的茶水浸得字迹模糊。那几本书我收回来时,墨迹已经晕开了好些页,再也看不清了。”

      他的声音在那一句上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片刻后方才接上。“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自己记一本账。她每月从公中转去崔家的银子、以修缮为名支取的银两、谎报采买数目吞下的余钱,一笔一笔,都记下来了。她还在打我母亲嫁妆的主意。有一回她来同我说,库房里少了几件首饰,言下之意是我动过。我只回了一句:‘既然母亲疑心,便尽管搜。只是家母旧物,已由我亲手锁在樟木箱中,钥匙从未离身。若要开箱,得先请族中几位长老来做见证。’”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了然。“她不敢。因为她自己从库房里拿走的那些东西,经不起摊在长老们面前。”

      风安然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灯下那张被几年隐忍磨出棱角的脸。她想起那些年京城传回来的消息——炭火恢复了、流言平息了、栽赃被无意撞破了。原来他在那些“恰好”之外,自己也在暗中布着一盘棋。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她从那些密报里拼凑出来的那个影子,更沉、更稳,也更让人心疼。
      “你做得很好。”她只说了四个字。

      杨煦听到那五个字的瞬间,肩线极轻地松了一松,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他低头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汤的涩意从舌尖一路蔓延下去,他却觉得比什么热茶都暖和。

      风安然站起来时已是深夜。她整了整袖口,正要往外走,杨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语气:“风姐姐。今日我见了谢都督,他说既已拿住周敏,让你退了小院搬进来住。一来方便审案,二来……”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周敏背后还有人。若让人知道你是我这边的人,怕有人会对你不利。”

      风安然在门槛边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带着一种“我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替我拨石子的小孩了,如今换我来护着你”的笃定。她在那一瞬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一条细线。从太湖一路牵到京城,又从京城牵到凉州,牵了这么多年,如今线的两端终于站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知道了。”她说,语气淡淡的,但眼底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温意。

      她走出院门时,夜风从榆树梢头穿下来,将她衣摆吹得微微拂动。她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比前几日都清亮。

      次日,裕丰茶庄的掌柜被提审。此人年约五十,身形精瘦,一双眼睛被长年的茶烟熏得微微发黄,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吐出一句都要先思量片刻。但周敏被抓、柜坊被封的消息他是知道的,也没有做过多抵抗,只求“给他一条活路”。

      杨煦坐在堂中案后,面前摊着风安然连夜整理出来的那份账册抄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下来,指尖沿着某一行的字迹缓缓划过去。“你说周敏的生意都是通过你们茶庄敲定的,具体用什么方式?分别有哪些商户与周敏有勾结?纸条上一般写些什么内容?”

      掌柜说:“凉州安记商行、窦氏布庄、胡姬酒肆这些,时常暗中行贿赂之事,托周敏搞定过所。不同商行用不同的点心代表,纸条是藏在点心盘里的,内容我们一般不会看。如果他同意了商户的请托,就会把那盘点心清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高了些,“对了,还有那吐蕃商会的噶尔·群佩,和周敏经常一起喝茶,周敏也不许小二进入包厢伺候,所以具体谈什么事,小人也不知道。但凉州城的人都知道噶尔·群佩和管过所的周大人关系很好。”

      他垂着眼想了想,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有一回……”他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确定,“有一回周敏递来的纸条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印。那封口没压严实,露了半截出来。我瞥了一眼,好像是……龟的样子。旁边还写了两行字‘甘州水草丰美,马匹自在奔跑’。我寻思着,可能是马匹买卖吧。”

      杨煦没有追问。他在纸上把那两行字记了下来,搁下笔时,目光在“甘州”二字上停了一拍。
      风安然是在那日下午审完裕丰掌柜之后,才听说噶尔·群佩已经避走吐蕃的。消息是沉沙镖局的暗探连夜传回来的——周敏被抓之前,噶尔·群佩的商队便以“收药材”为由出了凉州西关,此后再无音讯。

      她站在都督府后院的廊下,手里捏着那份密报,目光落在远处城楼的轮廓上。吐蕃商会会长,与周敏往来密切,手握过所通路,在周敏落网的前一日便离开了凉州。这不可能只是巧合。她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往东厢走去。

      杨煦正在房中核验长丰商行的账册,见她进来,搁下了笔。风安然在他对面坐下,将沉沙镖局的密报递过去。他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密报放在案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周敏还没被捕,他就已经出了凉州城,”他抬眸看她,“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人,能通知到噶尔·群佩?”

      风安然指头叩击桌面:“我已经让孙叔去查了。另外,”她顿了一下,“义通柜坊的孟掌柜昨夜也在牢里开口了,说周敏只是他们柜坊的一个大客户,平时会在柜坊存款,是周敏本人要求取款人的凭帖上只用一枚虎纹印。至于金额,他以为账本多数已被烧毁,一开始不肯交代。后来把周敏处搜出来的单子和剩下的账本核对,发现金额还是对不上。孟掌柜这才承认,是自己贪墨了周敏存下的钱,想着放贷去赚钱,但很多连本金都没能收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我生疑。而且双方为什么在被抓之前,都想着要烧毁这些账册?义通柜坊仓库里的钱确实和账本对不上,孟掌柜如果真的放贷出去了,为什么要把放贷的账本也烧了?难道收不回本金,就连账本都不要了?那岂不是根本不想收回本金?”

      杨煦眉峰微动。他想起周敏的虎纹印章也不见了,搜遍了整座周府都找不到。“这么一大笔钱,到底去了哪里?周敏和孟掌柜两个人肯定有所隐瞒。虎纹印章也失踪了,这是很关键的一点。这枚印章一定还有别的用处。再加上裕丰茶庄掌柜提到的龟形印章,拥有龟形印章的人,和周敏又是什么关系?现有的证据还不足以解开这些谜团。”

      接下来几日,杨煦和风安然多次提审几人。裕丰茶庄的掌柜明显是个外围人物,知道的很有限,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义通柜坊的孟掌柜一直坚持那套说辞,承认自己挪用了周敏的存款,害怕被查所以烧了账册,包括放贷的账册。问他放贷给谁了,他说是通过一个叫沈驰的中间人放的,可他们查遍了整座凉州城,都找不到这个人。周敏的随从黄七则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问他为什么钱袋里藏着过所,他只说钱袋是主人给的,他只负责给送菜的贩子,旁的概不知情。
      而周敏本人,当杨煦告诉他,孟掌柜挪用了他的存款,他辛辛苦苦贪墨来的钱被一个柜坊掌柜全数挥霍时,他只是眼神一闪,抬头看了杨煦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既不愤怒,也不喊冤。对所有证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一个殉道者。

      唯独风安然问起张景昭与此案有何干系时,他才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笃定:“张刺史对这些事都不清楚,他也没有拿过受贿的银子。他只是看在我们同窗的关系上,对我多有包涵。”

      周敏被捕后旬日,杨煦到刺史府拜访了张景昭。他的到访,让张景昭露出了一丝惊慌。杨煦和身边的沈安然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张刺史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杨煦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张景昭仿佛这才缓过神来,忙引二人入大堂落座,命人奉上茶水。他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目光在杨煦身后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那日抓捕周敏时,此人便立在当场,气度不似寻常属官。他转而直视杨煦:“杨监察此次前来,是案子有什么进展么?”

      杨煦缓缓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这是凉州的边销茶?品质粗老,口感苦涩。”他抬眼看向张景昭,笑容带着玩味,“刺史大人以前在岭南为官,岭南的茶文化可是根植于日常生活、渗透到社会脉络里的文化基因,日常且讲究。张刺史喝得惯这凉州粗犷的边销茶么?”
      张景昭不置可否:“茶对我来说就是解渴,无论是岭南的生黄茶还是凉州的边销茶,都是一样。”

      杨煦拍了拍手:“不愧是张刺史。以前就听家父提及过您。您在岭南出任副使那几年,兢兢业业,经常走进百姓中间同吃同住,了解寻常百姓的生活困苦,提出的治理方案也都是可落地且有效的。家兄去岭南之前也说过,要学习您的治理方式,真正了解百姓的困难,才能把地方治好。这次来凉州之前,女皇也提到您在此地的治理——您广开茶马集市,惠及普通百姓,让凉州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这次的事情,想必也是底下人瞒着您做的。”

      张景昭听到杨煦提及杨父和其兄长时,面部肌肉骤然一僵,眼神闪烁,反复端起茶杯又放下。当杨煦看过来时,他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仿佛有愧于这番溢美之词。风安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始终不曾开口。

      杨煦接着道:“这几日审问周敏,他也说此事与张刺史无关,您并不知情。无论是利用过所受贿,还是私贩铁器,他都一力承担。我知道张刺史是知道周敏受贿之事的,只是碍于同窗情谊,一直未对他做出处置。”
      张景昭眼露悔意:“是的,我其实一直知道他利用过所受贿,虽有提醒,却始终未有处置。是我的放纵,才让他变本加厉,贪墨日深,公然索贿。我愧对女皇对我的信任。”

      杨煦说道:“这次前来,也是想问问张刺史,是否知道周敏身后还有其他人?如果您有什么线索,还望为了国家告知我们。他贩卖铁器给吐蕃、突厥,若还有同伙,那么这次抓了他,私贩铁器之事也并不会结束,反而可能隐入暗处,更难查到了。”

      张景昭听到“为了国家”四个字时,心防略有松动。“这……杨监察,我对私贩铁器给吐蕃和突厥之事确实不知。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杨煦回道:“无妨。若张刺史后续想到了什么,随时可以来找下官。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说罢,他与风安然起身告辞。

      张景昭送走二人后,独自在堂中枯坐许久。日影从门槛一寸寸爬向堂中央,又一寸寸退回门外。暮色自檐角垂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东墙上。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边销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粗老的叶片泡久了,涩意沉在舌根,苦得发麻。他却没放下,反而又喝了一口。他在岭南为官十余年,那里的人喝茶讲究“水、火、器、技”,一壶单丛要泡出七泡余香才算妥当,壶底残汤都要倒进茶海,谁也不肯饮那最后一口涩水。可凉州不一样,边销茶粗枝大叶,煮沸了便倒进碗里,牛饮而下,解渴便罢,谁也不在意那苦。这种苦,他其实一直喝不惯。
      他这些年,一直在假装自己不在意这茶的苦,刻意忘掉自己对岭南的记忆。

      “一切都是为了国家。”杨煦临走前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那年轻人说这话时目光清正,不似作伪,反倒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岭南初入仕途时,也曾在广州刺史面前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还信。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做官只有一条路——清清白白,对得起头顶的乌纱和脚下的百姓。直到那年旱灾,他为了给辖下三县筹粮四处碰壁,粮库的空仓像一只只张大的嘴,无声地嘲笑他的书生意气。就在那时候,蓟国公的人找到了他。

      “张大人是能做实事的人,可惜朝中无人,再好的本事也施展不开。”那人递来的不只是一箱银子,还有一封信。信上字迹端方沉稳,措辞恳切,说“国事艰难,有志者不必囿于一途,能救民者便是良吏”。他被那句话说动了。他收了银子,买了粮,救了人。从此便踏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蓟国公从不让他们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甚至在很多时候还替他们遮掩过失、疏通关节。可这份恩情积得越深,便越像一根勒在脖颈上的丝线。平日里松着,觉不出什么,一旦那线那头的人轻轻一扯,他便只能跟着走。

      杨守拙弹劾蓟国公那一年,他远在岭南。听说是因为牵涉贪腐大案。消息传到岭南时,蓟国公已经被削爵降等。他当时坐在衙署里,手里那盏单丛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都没有喝下去。他想起自己收过国公的银子,已经没有干净的底子了。

      后来他到了凉州,出任刺史。蓟国公的人又来了,这一回递来的不是银子,是一道口信:“国公说,杨家毁了他半生经营,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张大人若还记得当年那箱银子的情分,便替国公做一件事。有一商人叫赵景川,在私贩兵器,需要送货给岭南几个买家。你只需和岭南故交打个招呼,过所上行个方便,旁的不用你管。”
      他没有拒绝。他没有资格拒绝。他找了自己以前在岭南的下属搞定了这个事情。

      他没有再过问后续的事,但会不自觉地关注岭南的消息。他知道自己帮赵景川打通渠道之后,岭南水匪侵扰事件频发,西莱人的骚扰也日渐增多。时间上的高度关联,让他不得不联想到,那岭南的买家,恐怕就是水匪和西莱人。后来他听说女皇派了杨家长子杨晞出任广州刺史治理岭南,那两年水匪和西莱人的侵扰确实少了。他还为此很高兴。可再后来,他听到的就是杨晞回京船只遭袭、失踪的消息。

      他记得自己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了半盏在衣袖上,他竟没有觉得烫。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那个人,是弹劾蓟国公的杨家的长子。他觉得自己也是帮凶,这让他一直无法释怀。

      周敏是在杨守拙出事之后找上他的。那时候来找他的周敏,一开口就提到他与赵景川之间的往来,知道他收过蓟国公的钱,替他办的事。周敏在他书房里谈了一宿,走之前留了一句话:“景昭,我知道你替赵景川在岭南牵过线。蜀中出了点事,我暂时在凉州需要一个安稳的落脚处。你帮我遮掩着点,将来你若要回京城,我也能替你铺一铺路。”

      他没有说“不”。于是他眼看着周敏用裕丰茶庄敲定贿赂、用过所通路收受贿赂,一次次想开口制止,又一次次沉默下去。他告诉自己,周敏贪的不过是些银子。可周敏的手越伸越长,从过所到铁器,像一条藤蔓缠绕整座凉州城。而他自己,就是那段早已枯朽的旧木,由着藤蔓绞上来,一寸一寸碾碎他当年那点干净的书生意气。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堂中未点灯,黑暗将他裹在其中。他忽然想起杨煦说“一切都是为了国家”时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他不敢直视。他抬起手来,指腹按在眉心,用力揉了揉,仿佛想按碎这些年积下的所有淤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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