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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会遭报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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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三个女孩挤在床上,谁都没说话。
沈桂香摸到墙边的灯绳,拉了一下。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亮了,黄蒙蒙的光,照得四壁的土墙更显得脏。
她把地上的木板捡起来,靠墙立好,又从墙角找了一张矮凳子坐下。三个女孩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警惕。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粉卫衣的女孩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怎么被骗来的?”
“跟你们差不多。”她说。
灰T恤的女孩抬起头:“你也被关过?”
“关过比你们久。”
沈桂香的声音很平。
“多久?”白衬衫女孩突然开口。
沈桂香看着墙上那片发霉的印记说:“一个月。”
三个女孩沉默了。
粉卫衣女孩低下头,手指揪着卫衣的下摆,揪得布料都变了形:“他们说……说要带我们去收药材,可是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看我的眼神……”
她说不下去了。
灰T恤女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桂香看着她们,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说真话。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大到把那个声音完全盖住了。那个声音说:念念还在家。念念在等你回去。
“他们确实在收药材。”沈桂香听见自己的嘴在说话,“我就是在县城干这个的,帮他们收药材。只是这边偏僻,路不好走,条件差一点。”
白衬衫女孩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锐利的光:“那为什么把门锁了?”
沈桂香愣了一下。
“怕你们跑。”她很快接上,“农村人怕生,怕你们走丢了出事。明天送你们去镇上就好了。”
灰T恤女孩抬起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王。”沈桂香脱口而出,“叫我王姐。”
“你是哪儿人?”灰T恤女孩又问。
沈桂香停了一秒。
“四川的。”
“我江西的。”灰T恤女孩说,“我等一下可以打个电话给我爸妈吗?打个电话就好,他们肯定急死了。”
“明天到了镇上就能打。”沈桂香说,“现在这山里没信号。”
灰T恤女孩眼圈一红,没再说什么。
粉卫衣的女孩小声说:“我叫胡梅,你叫我梅梅就行。”
灰T恤女孩说:“林小云。”
白衬衫女孩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叫苏婷。”
沈桂香把三个名字记在心里。她想起十五年前,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不改名字,她就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但是盘水生给她改了名,要不是她以死相逼,坚决不改姓,后来女儿也不会有随她姓的机会。现在轮到她记住别人的名字了,并且她知道这三个名字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睡了。”沈桂香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被子,抖了抖,铺在木板上。“你们睡床,我睡地上。”
“地上冷。”林小云说。
“我习惯了。”
沈桂香把被子铺好,关了灯,躺了下去。木板硌得后背疼,被子有一股霉味。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听见三个女孩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床上传来。
“王姐。”是胡梅的声音。
沈桂香没有回答。
她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阵敲门声把她惊醒。
沈桂香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边问:“谁?”
“我。”赵春雷的声音,“开门。”
赵春雷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站在门外,身后已经站着昨天的摩托男子,还有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上满是泥点子。
“车来了,叫她们起来。”
沈桂香回头,三个女孩已经坐起来了。胡梅揉着眼睛,林小云抱着被子,苏婷已经穿好了鞋,站在床边,直直地看着她。
“走吧。”沈桂香说,“车来了。”
三个女孩跟着她走出屋子。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桑塔纳驾驶位上下来一个司机,男人四十多岁,嘴里叼着烟,看见女孩们出来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就这三个?”他问赵春雷。
“就这三个。”赵春雷说,“路上注意点。”
“放心。”司机拉开桑塔纳的后门,“上车吧。”
胡梅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停下了。
她回头看沈桂香:“王姐,你不一起走吗?”
沈桂香站在院子里,月光下脸色发白。
“我先不走。”她说,“还有点事。”
胡梅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一句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退了半步,手指抓紧了车门。
“你不是员工。”胡梅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卖人的。”
林小云也反应过来了,她拉着胡梅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抖:“你骗我们……你说你也是被骗来的……你跟他们都是一伙的……”
苏婷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桂香。
“你看过我的脸。”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别人听见。
但沈桂香听见了。
苏婷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我的脸。”
摩托男人不耐烦了,冲上去一拳砸胡梅的脸上,抓住胡梅的胳膊就往车里塞。胡梅挣扎着,回过头冲着沈桂香喊:“你会遭报应的!你这种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林小云也被司机强行拽上了车,她哭着喊:“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家……我妈眼睛不好……她会急死的……”
苏婷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在被推上车之前,转头看了沈桂香一眼,然后抬手在自家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像是要靠这点疼痛把眼前这张脸记的更牢。
车门砰地关上,司机和摩托男子坐上车后桑塔纳发动。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晨雾里的土路。
沈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车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转过身,蹲在地上,开始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在不停地痉挛。
赵春雷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喝一口。”
她没接。
“行了,活儿干完了。”赵春雷说。
沈桂香抬起头看着他:
“求你了别再让我干这种事了,你没听到刚才她们怎么骂我的吗?”
“那又怎样?”赵春雷笑了,“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你了。”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然后掏出一个手机看了眼时间。
“没事的,多干几次就习惯了。”
“刚接了个电话,有个活儿得你帮忙。”
赵春雷接着说:
“贵州那边有个出生几个月的男孩,主家养不起,想送人。”
赵春雷拧开水瓶喝了口继续说:
“但接货的那边是两口子,有事情临时来不了。我得找你搭把手搭成两口子,不然显眼。”
他看着沈桂香,说:“你当过妈有经验,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
沈桂香跪在地上,晨雾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一趟。”赵春雷说,“到了地儿你抱孩子,我开车,不用你说话。”
他蹲下来,靠近她耳边:“孩子的事,比女人好做。没人查,没人问。”
沈桂香的喉咙发干,干得吞咽都疼。
“接完孩子我能回家看女儿吗?”她问。
“差不多吧,暂时就这一个事。”
赵春雷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会出发,我去整点吃的。”
沈桂香跪在院子里,压水井的铁管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看着那滴水,想起胡梅说的那句话。
——你会遭报应的。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老房子。窗户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