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银杏镇 五月中旬, ...
-
五月中旬,兰途和程暄坐了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那个有银杏树的小镇。
这个计划在冰箱门上贴了整整一个春天。一张从超市宣传单背面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是兰途用红笔写的旅行预算:火车票来回每人四十八,镇上客栈一晚八十,吃饭预算一百五,其他五十。总计三百七十六元整。预算表底下写着一行小字:"银杏叶最佳观赏期为十月中下旬。但五月也值得去。"
五月确实不是看银杏的好时候。兰途知道,程暄也知道。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再等下去,到了秋天程暄要跟布谷鸟计划二期的中期评估,十一月的周末全排满了,而兰途的注会成绩会在年底出来,如果过了,她要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工作调整。时间像沙子,你以为还有很多,其实每一粒都有去处。
当你在等一个"最佳时机"的时候,你往往等不到。
火车是慢车,座椅硬得像教室里的板凳,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车里挤满了人,拎着鸡鸭的老乡、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年轻媳妇、去南江城里进货回来的小商贩。兰途坐在靠窗的位置,程暄坐在她旁边。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群变成郊区的水泥厂,然后是散落在山坡上的小村子、弯弯曲曲的土路、一小片一小片被犁过的田地。
"我从小到大没怎么旅游过。"兰途说。火车在某个小站临时停了,窗外是一个很小的站台,没有售票厅,只有一块褪色的站名牌和一张长条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裹着蓝布头巾,脚边放着一篮子橘子。
"我们家也是。我爸走之前带我和我妈去过一次北海,但那是我小学的事了。后来就没再出去过。我妈说出去玩浪费钱。其实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是她不想一个人带我去。看到别人都是一家三口,她会难过。"
程暄把她空着的那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以后我们可以每半年出去一次。不用去很远。就坐这种慢火车,到一个没去过的小地方,住一晚就回来。"
"每半年一次,算上通货膨胀,我们的旅行基金每个月需要存六十块。"
"六十块还是有的。少吃几顿肉的事。"
兰途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个小站台往后退远。老太太和她的橘子一起消失在弯道后面。她闭上眼睛,火车轮子在铁轨缝隙上碾过的声音很规律,像某种原始的节拍器。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纯粹的旅行。不是去上大学,不是去报到,不是为了前程赶路。是去一个跟会计、跟注会、跟公益完全无关的小镇,看几棵还没变黄的银杏树,住一晚客栈,吃一顿当地的面。天不会塌。计划不会乱。那个曾经把每一分钟都写进时间表的人,正坐在慢火车上打盹。
不可思议。
小镇叫银杏坝。名字很直白,镇子建在一片河坝上,河坝两边种满了银杏树。
下火车之后还要坐一趟村村通的中巴,沿着山路开半个小时。窗外的山比她想象中绿,满山遍野的绿,深的是松树,浅的是竹子,最浅的是草丛里刚冒出来的野花。空气里有牛粪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是活的。
客栈是他们出发前在网上订的,全镇最便宜的一家,八十块一晚。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说话中气十足。她看了看程暄又看了看兰途,把登记本推过来:"新婚的吧。"
"看得出来的。"程暄问。
"当然看得出来。你们俩站在一起的姿势是新的,还不太熟。结了十几年婚的夫妻站在一起是另一回事,各站各的,不用挨着也知道对方在哪。你们现在还在粘。"
程暄的耳朵红了。兰途假装在看墙上的营业执照,但她的后颈也在发红。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红色塑料灯罩的台灯,窗帘是碎花布做的,洗得有些褪色了。窗户推开之后能看到镇子中间那条石板路和路边那排银杏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的那种,树龄至少上百年。枝条上挂着翠绿的扇形叶子,被山风吹得像在鼓掌。
"秋天来的话会很漂亮。"程暄站在窗边说。
"现在已经很漂亮了。"兰途从包里拿出牙刷和毛巾,把两个人的东西并排放进卫生间的小架子上。她做这件事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把程暄的牙刷放在了靠热水龙头那一侧,因为每次洗澡他最后一个步骤才是刷牙。
他们在镇上待了两天一夜。
第一天下午在石板路上晃荡。路面上有几百年间被车轮碾出的凹痕,凹痕里积着昨晚的雨水。路两边是些老铺子,做手工面的、打铁器的、卖土蜂蜜的。兰途在每一个铺子前面都会停下来看,不是想买东西,是好奇。她以前不会在没打算消费的地方浪费时间。但现在她举着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歪斜的木门框、晾在竹竿上的手工面条、一只睡在铁匠铺门口的橘猫。这些照片没有任何用途,不会出现在任何工作报告里,但她拍得很认真。
"你以前不拍照。"程暄说。
"以前觉得没什么好拍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以后可能会想看。"
他们在镇上唯一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点了一条河鱼,一碟炒野菜,两碗米饭。鱼是老板刚从河里捞的,清蒸之后只淋了酱油和葱花,肉嫩得筷子差点夹不住。兰途吃了两碗米饭。她平时晚上只吃一碗,但今天多吃了。因为鱼太好吃了,因为走了一下午路饿坏了,因为不用赶时间回宿舍看书。
吃完饭出来,天色刚暗下来。石板路尽头的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在暮色里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山腰上零星亮着几盏灯。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从石板路上走过去,孙子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车在晚风里转得哗哗响。
"程暄。"
"嗯。"
"我们以后在院子里种一棵树吧。不一定是银杏,什么都行。就种一棵。"
"你不是说租的房子不能随便种树。"
"我说以后。以后买了房子。那个房子不用很大。但院子里要有一棵树。种下去之后它就一直长,每年春天发芽,秋天掉叶子。等我们老了,它就很高了。"
他们在石板路尽头站了很久。兰途没有哭。但她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一种她很少体会的情绪,它叫"期待"。以前她的词典里只有"计划"。计划和期待不一样:计划有一个固定的落点,期待可以飘得更远。一棵还没种下去的树,她已经在想它长到很大之后的样子了。这种事以前她不会做。因为中间有太多不可控的变量,土壤好不好,树种对不对,什么时候搬家,有没有虫害。谁会对着一棵不存在的树想那么多。但现在她知道了。会对着一棵不存在的树想很多的人,是因为他开始觉得未来值得被期待。
晚上回到客栈,程暄接了工作电话。电话那头是基金会的同事,说布谷鸟计划二期有一个企业赞助商想撤资。
"理由是经济下行、预算收紧。但实际,"同事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是他们老总换了。新老总觉得资助单亲家庭儿童'没有品牌效应'。我们公关稿怎么写都比不上一次热搜。"
程暄坐在床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想影响兰途。但兰途从卫生间出来就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变化。他每一次说"好"的时候,尾音往上扬是假的好,尾音往下沉是真的好。这个规律是她自己总结的,用了五年。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安静地等他挂电话。
挂完电话,程暄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生气的沉默,是在消化。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布谷鸟二期的赞助商要撤资。缺口大概十五万。不算大,但刚好卡在几个关键孩子的长期资助上。阿福的康复理疗费、许小朵的课外辅导、还有几个孩子下学期的学杂费。"
"有没有备选方案。"
"有。已经在联系别的企业了。但周期至少两三个月。空窗期要自己扛。"他顿了顿,"我在想,能不能先把我们那部分。"
"你是说我们的存款。"
"不是存款。是旅行基金。"他顿了顿,"你把旅行预算算了几个月了。一推再推。好不容易。"
"那就不去了。"
"你听我说完。"
"程暄。你把我的账本拿过来。"
程暄从包里翻出她的笔记本。兰途接过来翻开,不是翻到旅行预算那一页,是翻到了中间一张他没见过的新表。表名是"布谷鸟计划备用方案",下面密密麻麻列出了她负责的五个孩子每一个月的固定开销、学期性大额支出、以及可能出现的最紧急情况的应急方案。最下面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
"缺口预案:若赞助商退出,从家庭存款中先行垫付三个月过渡期基本支出,共计不超过壹万贰仟圆。等待新赞助商到位。"
程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个表格显然不是今天刚做的,纸张边角有反复翻折的痕迹,有些行被她用修正液改过至少两次。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表。"
"上个月。同事在群里说赞助商那边换了新老总,我就觉得不太对。我查了一下他们公司最新的财报,现金流确实在收紧。所以提前做了一版应急预案。本来想等你出差回来再给你看。"
"兰途。"
"嗯。"
"你能不能偶尔,只偶尔一次,先考虑你自己。"
兰途把笔记本合上。窗外传来石板路上晚归人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狗吠。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场永远下不大的雨。她想了很久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说出来的话比她预想的简单。
"这就是在考虑我自己。"她看着他,"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你爷爷给一万个人看病不收钱,不是在帮他们,是在给自己攒命。我做这个表格也不是在帮别人。是在攒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许小朵能参加奥数比赛。我想要阿福的腿能正常走路。我想要布谷鸟计划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人陪着长大。这是我的想要。不是应该。是想要。"
程暄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床头柜上那盏红色塑料台灯把她的侧脸映出一种暖调的橙。她的表情跟她当年在图书馆说"这个分录应该这么做"时一模一样,笃定的,不需要犹豫的,算清楚了的。
不一样的是对象。当年她算的是自己的前途。现在她算的是别人的。
"那我们这次好好玩。"程暄把旅行预算表从笔记本封皮底下拿出来重新夹回去。"赞助商的事回去再处理。这两天什么都不想。就陪你。"
"你说的。"
"我说的。"
"那你把手机关机。"
程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当着她的面把手机按了关机,举起来给她看了看屏幕,全黑了。"满意了。"
"还可以。"兰途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她的嘴角在被子的掩盖下正在往上弯。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好。客栈的床垫有点硬,枕头有点低,窗外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很吵。但兰途一觉睡到了天亮。不是累,是踏实。她发现了一件事:人在喜欢的人旁边睡觉,跟在不熟的人旁边睡觉,脑电波的频率是不一样的。前者你会下意识把呼吸跟他的呼吸调到同一个节奏。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决定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楼下的早点铺吃了豆浆油条。豆浆是现磨的,豆渣滤得不干净,喝起来粗粝的,但很香。油条炸得很脆,泡进豆浆里会发出一阵短促的噼啪声。兰途吃了两根油条喝了半碗豆浆,把剩下半碗递给了程暄。他也喝完了。
"下次秋天来。银杏叶黄的时候。"他说。
"好。"
"到时候你注会考过了,我这边赞助商也搞定了。什么负担都没有。就看银杏。"
兰途掰了一小块油条放进嘴里嚼。秋天的银杏她在网上见过照片,满树金黄,落叶铺成厚厚的地毯。现在的银杏树是绿色的。但绿色的银杏也很好看。不是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要等到最好的时机。现在去,也是好的。
回程的火车是中午一点。上车之前兰途站在银杏坝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石板路,老铺子,那棵在镇口站了几百年的银杏树。她忽然想到:下次来的时候,她还会记得今天吃的那条鱼的味道吗。会记得程暄把手机关机举给她看屏幕时耳朵上那块红吗。会记得客栈老板娘说"你们还在粘"时自己的后颈发热吗。
会的。因为这些都是她的固定资产。不是会计意义上的固定资产,不会折旧,不会摊销,不需要计提减值准备。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某个不起眼的时间点上,等着她回来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