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暗窑相救 次日辰 ...
-
次日辰时,苏安悦到了城东集市。
师父已经坐在义诊摊子后面,手里剥着花生,面前摆着一壶茶,徐徐啜饮。
苏安悦将药筐放好,坐在师父旁边。
“近日城里不太平。”师父一边说着,一边将几粒花生送入口中,“你谨慎些。”
苏安悦颔首:“好,师父。”
义诊摊位开始陆陆续续来了看病的人
渐渐越来越多,排起了队伍。苏安悦坐在摊前,逐一把脉开方。师父在旁剥着花生,偶尔搭手相助。
临近午时,一名年轻公子缓步走来。
苏安悦抬眸,认出了他——是上次那位携猫的公子,言谈气度皆非寻常之人。
“姑娘,在下略感不适,劳烦诊治。”二皇子在她对面落座,伸出手腕,面含难色,“在下这几日总觉胸闷气短,夜不安寝,白日也昏沉乏累,提不起精神。”
苏安悦诊过脉象,神色平静。脉象平稳,并无异状。
二皇子借着诊脉之势,声线放低,仅二人可闻:“城东废窑中的百姓,仍在原处,只是由地上转入地下,藏匿得更深。我会派人接应你,需你在前引路。”
苏安悦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从容,收回手提笔开方。
“公子此症,乃是肝气郁结,兼春困扰神。”她将方子递过,“需少思少虑,常作走动,按时服药。”
二皇子接过方子,颔首称谢:“多谢姑娘。”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置于案上,起身离去。
二皇子刚行不远,路旁骤然冲出数名黑衣人,直扑他而去。
二皇子侧身闪避,一掌击倒一人。可对方人多势众,这么打下去必定体力不支。
混乱之际,一道身影自旁侧掠出,挡在二皇子身前,与黑衣人缠斗起来。
苏安悦闻声起身望去。只见一名陌生男子护着二皇子,招式虽略显生涩,却拼斗极勇。刹那间,他的臂膀被黑衣人一刀划开,吃痛闷哼一声,依旧不退。
此时,二皇子的暗卫自暗处疾掠而出,即将赶到他身侧。黑衣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
那陌生男子臂上鲜血直流,正捂着伤口蹲在地上。
苏安悦自摊位起身,快步走近。
二皇子瞥了眼他臂上伤口,蹙眉道:“伤势不轻,先带他去医治。”
“我来查看。”苏安悦道。
二皇子朝她微一颔首:“有劳姑娘。”
“举手之劳。”苏安悦转身回往摊位。
二皇子的暗卫上前,扶起那名陌生男子,扶着他一同走向义诊处。
到了摊前,二皇子自袖中取出几锭银子,塞入男子手中:“多谢壮士出手相救。些许银两,权作谢礼。”
男子连连摆手:“公子客气,在下只是……”
“收下吧。”二皇子按住男子的手。
“这位义士就劳烦姑娘和老先生了,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辞,改日有缘在会。”
二皇子微微垂首,浅浅一揖。
“好。”
苏安悦回到,颔首蹲身,自药筐中取金创药与布条,为男子包扎伤口。师父在旁协助。
苏安悦垂首继续包扎。
“你为何救他?”她问道。
男子捂着伤口,疼得龇牙,却仍勉强笑道:“观那位公子不似恶人,情势危急,未及多想。况且——”他顿了顿,略带窘迫,“只怪在下本事微薄,身无长物,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
他轻叹一声:“只盼早日伤愈,寻份差事,挣些银两糊口养家。”
苏安悦看了他一眼,并未继续多问。包扎完毕,她收拾好器具。
师父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徐徐开口:“此人有异。”
苏安悦轻轻点头认同,心中亦存疑虑。
义诊结束,苏安悦与师父收摊。师父背着药筐,缓步往山上行去。
“徒儿,多加小心。”师父嘱咐后淡淡摆了摆手。
苏安悦应了一声后,转身拐入一条无人僻静小巷。她褪去外衫,露出内里月白长衫——出门时便已穿在身上,外罩素色外衣,旁人无从察觉。
她又自袖中摸出木簪,将长发束起,理了理衣领。
片刻后,一名清秀公子自巷中走出,往陆宅方向而去
——
苏安悦推开书房门,见陆清和坐于椅上,手中执卷。她顺手阖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她将今日第二次传递消息的男子前因后果经过全部讲述一遍。陆清和放下书卷:“我这边也探得消息,百姓已被转移至城外另一处。”
二人对视一眼。
“消息对不上。”苏安悦道。
“此前那人所传为实,接应亦真。我这边消息多半可信。你那边切勿前往,必是陷阱。”
陆清和摇头:“不去不可。那边既设下陷阱,我若不去,所有人手必会转而针对你这边,你便再无时机营救百姓。”
苏安悦沉默片刻,不再劝说。她亦无更好对策。
“千万保重。”她道,“今夜子时出发。若丑时你仍未到废窑附近小山坡会合,我便前往你那边支援。”
陆清和颔首:“好。”
“我带几名家丁前往城外。”陆清和道。
苏安悦正欲开口,望见他眼神,瞬时了然。那些家丁,想来是他暗中培养多年的护卫。
她微微点头,不再多问,心中却平添几分赞赏。
“你带阿萧前往废窑。”
“好。”
苏安悦忽而想起一事,目光落在陆清和手臂上:“只是前日你臂上所受之伤尚未……”
“无妨。”陆清和道。
她收回目光,想起方才径直推门而入,望着他开口:“你就不怕旁人推门进来,见你在此看书?”
陆清和语气平淡:“我认得你的脚步声。”
苏安悦垂眸,不去多想。
也是,他隐忍伪装十数年,能瞒过身边所有人,行事必定周密谨慎,一切皆在算计之中。
——
入夜。
苏安悦携阿萧靠近废窑,远远望见一队黑衣人正悄然清理入口守卫。
她识得对方装束,估摸是那男子麾下之人。
其中一人朝她微一点头,低声道:“门口之人已解决。殿下吩咐,我等只负责外围,内里全凭姑娘本事,人多反易暴露。若内里动静异常,或是久未出来,我等便入内接应。”
苏安悦颔首,带着阿萧自暗处潜入。
二人继续前行。通道中每隔一段便立着两名守卫,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苏安悦放轻脚步,与阿萧一前一后,借阴影掩护前行。每至拐角或火光不及之处,她便出手——银针无声射出,守卫应声倒地。阿萧紧随其后,将人拖至暗处。
一路解决七八人,前方终于出现一扇木门。门口立着四名守卫,分立两侧。
阿萧望向苏安悦。苏安悦指尖扣住银针,微微示意。
她手腕轻抖,两枚银针飞射而出,左侧两名守卫当即倒地。阿萧同时欺身上前,一掌劈倒右侧一人,又将另一人打晕,顺势扶住他的身躯,缓缓放在地上。
苏安悦蹲身,自其中一人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门锁。
她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宽敞暗室,关着十数名老弱妇孺,蜷缩在角落。地上铺着霉腐稻草,角落积着污水。他们衣衫褴褛,周身散发异味,发丝凌乱,唇干口燥,面上尽是憔悴与麻木。有人缩在角落,有人垂首不敢仰视,一名孩童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垂泪,却不敢作声。
她心头微酸。这些百姓被囚于此,不知已有多久。
“勿要出声,无须惧怕。”她轻声安抚,“我是来救你们的。接下来我如何吩咐,你们便如何做。错过此次机会,便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仿佛生出一丝光亮,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转瞬便消散。恶人断不会如此相待。有人点了点头,其余人也随之,无人敢出声言语,生怕引来那群看守。
苏安悦自袖中取出黑布,与阿萧一同为众人蒙上双眼。
“排成一列,手搭前人肩头。”苏安悦轻声叮嘱,“途中若需停下,我便拍一下后人肩膀,你们依次传递。上台阶拍两下,下台阶拍三下。切记了吗?”
百姓们纷纷颔首。
她在前引路,一手牵着那名蒙眼孩童,阿萧在末尾守护。中间百姓依次搭肩,排成一队,悄然向室外移动。
苏安悦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低声对阿萧道:“这般顺利救出,未免太过轻易,多加小心。”
阿萧点头,握紧腰间佩刀。二人皆是戒备,一边前行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行至一处岔口,苏安悦心中愈发不安。此地四通八达,随时可能有人冲出。她抬手,轻拍了一下身后之人。阿萧见状,也依次传递。一拍又一拍……传至队首,众人尽数停下。
苏安悦自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掷向正前方通道,又击向墙面。并无机关,也无人响应。
她正欲迈步,忽闻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抬手示意。众人侧身贴墙,屏息凝神。阿萧手按刀柄,苏安悦指尖扣针,二人皆已做好动手准备。
脚步声愈来愈近。两名巡逻守卫自左侧通道走出,火把光芒在拐角处晃动。
“方才是何声响?”
忽然一只老鼠自墙根窜过,吱吱叫着,向通道深处跑去。
守卫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又是老鼠。这破地方,鼠比人多。”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安悦静待片刻,确认无异常,才松开银针,牵着孩童继续前行。
不远处暗影中,领头之人见苏安悦一行人已安全带出百姓,转头对身后侍卫道:“走,回去复命。”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苏安悦附在阿萧耳边,低声嘱咐几句。阿萧点头,带着众人往陆宅方向而去。
苏安悦抬眼望了望天色,已到约定时辰,再看向不远处约定会合的山头,空无一人。
她心头一紧,当即向陆清和所在之处赶去。
——
陆清和带着暗卫抵达消息所指之地,四周一片死寂。他刚踏出一步,便察觉脚下异动,头顶一张大网兜头罩落。他本可闪身避开,可身后便是暗卫——他若躲开,大网便会罩住众人。
刹那间,他被网缚住,悬在半空。与此同时,他低喝一声:“戒备!陷阱!”
暗卫闻声四散避开。
四周火把齐燃,数十名黑衣人自暗处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所有人听令——即刻撤退,不得有误!”陆清和沉声下令,“我自有脱身之法。”
暗卫对视一眼,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阵形,边战边退,很快撕开一道缺口,消失在夜色中。
为首之人走到陆清和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纱,露出一张清俊面容,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澄澈,只是冷冷望着他。
“便是你这小子?我还道你有多大本事,前两次竟都被你逃了,还敢自称有脱身之法。”那人冷笑一声,“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逃脱。”
陆清和不语,依旧冷冷注视着他。
反派被他看得心下发毛,面上挂不住,扬手便要扇去——
那一掌尚未落下,陆清和骤然在众人眼前消失,只余下一张空软的大网落在地上。
反派众人皆是一怔,心下发慌。为首之人很快压下惧意,厉声道:“还愣着作甚?搜!”
手下硬着头皮,分作几队向各处搜寻。
陆清和只觉一股暖意自手腕蔓延全身,一如上次。他侧过头,见苏安悦立在身侧,手扣着他的手腕。
二人身形隐去,穿过人群向外奔逃。
奔行许久,苏安悦渐渐力竭,脚步放缓。她撤去隐身,扶着膝头喘息。
陆清和俯身将她横抱而起。苏安悦身躯微僵,衣料之下,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传来,环在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
她心头微漾,却很快按捺。此刻并非顾及这些之时,需尽快赶回。
陆清和足尖轻点,施展轻功,带着她向陆府方向掠去。
不多时,两人落在陆府后门。陆清和推开门,二人一同进入府内,来到暗室。
暗室之中,有的百姓已然歇息,有的正狼吞虎咽进食。还有孩童拿着饼,未及几口便已睡去。阿萧戴在一旁为他们分发被褥。
苏安悦望着众人,温声道:“此处安全,诸位安心歇息。有何事明日再议。”
百姓们红着眼点头,有人悄然拭泪。
苏安悦在前行走,陆清和紧随其后,阿萧走在末尾。
三人走出暗室,来到书房。
暗室角落,一对母子相拥,相视一笑。
苏安悦回头,见陆清和衣袖浸染一片湿痕——是血,自伤口渗出,浸湿了衣料。
阿萧也瞧在眼里,低声道:“公子,您臂上旧伤未愈,方才又……”
“无妨。”陆清和打断他。
阿萧不再多言。
苏安悦看着他:“伤口崩裂,需重新包扎。”
陆清和未动:“夜深了,不必麻烦。让阿萧为我包扎便可。”
“我本就是医者。”苏安悦道。
她转头看向阿萧:“去我房中将药箱取来,再打盆热水,拿一条干净巾帕。”
阿萧应声退下,随手带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二人。
苏安悦看向陆清和:“先解开衣衫。”
陆清和指尖微顿,伸手解开衣襟系带,将受伤的手臂自袖中抽出,也露出半边胸膛与脊背。绷带早已被血浸透,一片暗红。
不多时,阿萧端着水盆、巾帕,提着药箱归来置于桌上,又悄然退去,阖上房门。
苏安悦将巾帕浸湿拧干,放在一旁。她一层层拆开旧绷带,伤口显露,血迹已凝,绷带粘在肌肤上。她拆得极缓,唯恐弄疼他。
陆清和始终未作声。
她拿起巾帕,轻缓拭去伤口周遭血迹,露出下方裂开的创口。
她靠得极近,能察觉他身躯微绷——并非因疼痛,痛楚于他早已习惯。只是二人相距过近,他怕目光游移,若不慎与苏姑娘四目相对,未免失礼。
他目光直直落于前方房门。
苏安悦未曾多言,动作愈发轻柔。
拭净血迹,她余光瞥见他脊背与胸前——好几道新旧伤疤交错重叠。她不自觉蹙起眉尖,心底油然生出怜惜。
随即在心中轻摇了摇头,不再沉溺情绪,将注意力转回伤口。
她重新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又利落。
陆清和亦沉默不语。
书房内一片静谧,唯有绷带缠绕的细微声响。
“好了。”苏安悦道。
陆清和将手臂收回袖中,开口道:“多谢了。”
苏安悦未接话,垂首收拾药箱,叠好巾帕,将药粉归位。动作较平日稍缓。
苏安悦收拾完毕,本想在椅上稍坐片刻,不料伏在案头便不愿动弹,几乎一瞬便沉沉睡去。
陆清和回头见她伏在桌上,望着她熟睡的模样。
今日,着实辛苦她了。
他俯身轻柔将她抱起,放轻脚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将她送回卧房。
他俯身稳妥将她放在床上,再为她盖好锦被。
他在床边静立片刻,月光自窗棂渗入,落在她脸庞。
转身走出卧房,小心翼翼合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