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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意入网之相遇 她身怀隐身 ...

  •   狭小的房间光线昏暗,陆清和双手被绳索反缚,静静坐在床沿,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几分沉静淡然。
      他本是投身人道修行之人,心神之中自有冥冥感应:世间尚有一位同道同伴需寻,二人需彼此相助,共行此事。只是他们只知同伴存在,却不知对方是谁,更不知彼此身怀何种异能。而近日城中接连发生商人失踪被绑案,手法蹊跷,他追查多日有了些许线索,此番便是故意暴露行踪,装作毫无防备,任由这伙人将自己绑来,只为顺着线索查清背后阴谋。
      旁人皆以为他自幼眼疾、体弱温顺,手无缚鸡之力,却不知多年来,早已练就一身内敛的功夫,即便被困,也有能力脱身,此番隐忍,不过是为了钓出幕后主使。
      忽然,头顶瓦片传来轻响,几道光影也投射在地上。伴随着那声落地之音,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澄澈白光,悬于半空,白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透明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实体,像一团被光裹住的影子。
      他心头一凛,第一反应是:鬼?
      还没来得及细想,不过数息,那道悬于空中的白光渐渐显现,一位女子的身形缓缓显露出来。
      女子压低声音,轻声开口:“莫怕,我来救你出去。”
      陆清和装作一无所知,朝声音来处也放轻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虚弱:“先前听声瓦片声响,又听见似乎高处跃下之声,姑娘你是从房顶进来的吗?”
      话音未落,已缓步走近,女子竟径直凑到他面前,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下一瞬,一股清浅柔和的药香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子温热轻柔的呼吸,直直扑洒在他脸颊之上。
      陆清和的视线悄悄清晰落在她脸上。少女肌肤细腻白皙,近乎莹润,睫毛纤长细密,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一双眼眸格外干净,像山涧清泉,纯真清澈,女子眼中满是好奇。
      这般近的距离,真切的模样,让他心头微动。缚在身后的指尖不自觉暗暗用力掐着指腹,强迫自己神色镇定。
      他心底暗自轻叹:果然,投身人道,便自带这般对异性的本能反应。纵使心念微动,我尚且能够自持,只是免不了生出几分青涩的局促与羞怯。
      他连忙收回目光,装作目不能视,眼神虚望前方,不敢再细看分毫,同时将周身内敛的武功气息尽数敛去,半点不曾外露。
      女子歪着头,对眼前这位眼盲公子完全不设防备,左看看、右看看,仔仔细细将他眉眼容颜打量了个遍,全然未曾察觉对面人刚刚闪过几分聚焦在自己脸上的眼神。

      这公子生得清俊,眉眼如画,气度沉稳,一双眸子唯独瞳孔泛着极浅的冰蓝色,格外特别。她心中暗自轻叹:生得这般好模样,可惜眼睛看不见,还遇上了劫匪,实在可怜。
      她看得太过入神,竟忘了憋气,直至察觉气息直直喷到对方脸上,才猛地回过神,心头微顿,略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半寸,压着声解释:“公子莫要误会,无意冒犯,只是瞧公子眼……苏安悦想到说眼睛怕引的他伤心,连忙收回正要脱口而出的几个字转口改为:房间光线昏暗心下好奇,才凑近细看,并非有意冒犯。”
      ——哎呀,大意了,想着他是盲人,又忘了气息这回事。
      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她暗自定了定神。
      陆清和温声轻应,语气平和自然,依旧是那副柔弱盲公子的模样:“姑娘不必挂怀,无妨的。在下自幼便有眼疾,视物不明,遍访名医众多,皆无疗愈之法,早已习惯旁人好奇目光。只是此处不安全,外头看守严密,姑娘可有办法救出在下?”
      苏安悦沉默一瞬,只轻声道:“公子只需信我便是。”
      她顿了顿,细细叮嘱:“你只管跟着我走,其余不必多问。”
      话音落,苏安悦指尖微动,悄无声解开了他腕间绳索。随即轻轻挽住他的手腕,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手腕快速传遍全身,将他笼罩。
      下一瞬,两人身形一同隐去。苏安悦牵着他,径直穿过紧闭的门板,又穿过屋外把守之人的身躯,一路穿过院墙、草木、石块,如入无人之境。
      陆清和心中惊涛骇浪。他本已做好脱身打算,却没料到突然出现这般女子,不仅身怀隐身术,还能带着他人一同穿透万物。他亲眼看着自己随她穿门穿墙、避过守卫,心中对她的来历与实力越发好奇,也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自己要寻的同道之人。
      不知走了多久,直至远离那处险境,苏安悦在一个无人的巷子里停下了脚步,撤去隐身之力。
      她松了口气,轻声道:“公子放心,如今已离那里甚远,安全了。公子不妨告知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陆清和微微一怔,假装疑惑地开口问道:“多谢姑娘相救,只是……为何刚刚一路,未曾上下一个台阶?”
      苏安悦脑中飞快转了几秒,忙随口圆道:“我带公子走的是隐秘暗道,自然无需踏阶。”话一出口她便觉略有破绽,外头人声、脚步声清晰可闻,暗道怎会听得如此真切?可她一时也想不出更妥帖的说辞,只得暂且如此。
      陆清和并未深究,只淡淡一笑,顺着她的话应下:“原来如此,真是有劳姑娘了。在下家住城南云溪巷陆宅,便麻烦姑娘送我一程。”
      苏安悦闻言,再度轻轻挽住他的手腕。没走几步,她又忽然停下。陆清和毫无预料,来不及收脚,胸膛轻撞上她的后背,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抱歉二字还来不及出口,苏安悦略感尴尬,虽感微痛但已先转身,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一截的陆清和开口:“公子,我这样挽着你的手腕,大街上人多,看到难免有闲言碎语,还请公子半蹲下身。”
      陆清和依言缓缓半蹲,安静地等着她。苏安悦拿出一方轻薄面纱,俯身绕过他的耳上,在他后脑勺轻轻系了一个结。紧接着,她又取下自己头上的斗笠,缓缓戴到他的头上。
      俯身靠近间,那股清浅柔和的药香再次萦绕鼻尖,他蹲着不动,任由她细致打理。这般被人妥帖护着、细心遮掩的滋味陌生又有些暖意,陆清和开口道:“还是姑娘想的周全。”
      接着苏安悦给自己也戴上面纱。
      一切收拾妥当,重新挽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护着他前行,一路平稳顺遂,径直来到城南云溪巷的宅门前。
      直至站在朱漆大门前,苏安悦抬头望着门楣上“陆宅”二字,才对面前之人开口道:“公子,这里便是你家了。”
      陆清和微微颔首,抬手刚要叩门,又忽然满是挽留之意:“姑娘,想必已经日暮了,不如今日就在在下寒舍住下,委屈一晚。你若着急回家,明日我便派人专程护送你回去,你若想多住几日,在下也十分欢迎。”
      说罢,他轻声自我介绍,语气诚恳,生怕姑娘心生戒备:“在下姓陆,名清和,家中还有一位小三岁的弟弟,性格开朗,为人随和,宅中皆是亲信,绝对安全,姑娘不必担心。”
      苏安悦听在耳中,心中微生恻隐。他只提及弟弟,半句不曾说到父母,想来双亲应是早已不在。他自身尚有眼疾,视物不便,估摸也有不容易处。
      苏安悦回到:“那便叨扰了”
      听见苏安悦的回答,他才轻轻叩响府门。不多时,大门从里面拉开,贴身护卫阿萧见到自家大公子,当即松了口气,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担忧:“公子!您午饭过后便出了门,这都太阳下山了还迟迟未归,属下正打算领着宅中家丁分头出去寻您呢!”
      陆清和温声安抚几句,并未在此地透露自己故意被绑查案之事,只侧身引介:“这位苏姑娘是今日救我的恩人,若非她,我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阿萧闻言又惊又谢,连忙躬身行礼,随后便将二人一同请进府中。
      陆清和引着苏安悦一路来到客厅落座,丫鬟翠儿很快端上香茗,恭敬地为二人奉上热茶。
      陆清和大致对着对面人的方向,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想必在下这身衣服已是脏乱不堪,有失体面。姑娘且在此歇息稍等,陆某去换件干净衣裳,稍后立马便来。”
      苏安悦轻轻点头:“公子自便便是。”
      陆清和这才在阿萧的陪同下暂时退下。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安悦抬头望去,只见陆清和已换了一身衣裳,从厅外缓步走入。
      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那衣料并非什么名贵锦缎,只是素净的月白棉麻,却被他穿出了几分出尘之意。衣袂随步履轻轻摆动,腰间只束一条同色的素带,再无多余装饰。
      他生得本就清俊,此刻洗净了狼狈,更显得眉目如画。那双泛着极浅冰蓝色的眸子,在白衣映衬下愈发清透,像是山间凝了霜的湖水。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明明是个眼盲之人,走进厅堂时却不曾碰触任何桌椅门框,径直走到原来的位置,稳稳落座。
      苏安悦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倒不是旁的,只是觉得——这人,怎么换了一身衣裳,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见他,虽也沉稳,但衣衫凌乱、沾了灰土,瞧着只是个落难的贵公子。此刻这一身白衣,衬得他整个人都清朗出尘,干干净净,不沾半分俗尘。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可惜了,如此俊雅的人,偏偏看不见。
      随即又忍不住想:若他瞧得见,只怕城中的闺秀姑娘,不少都想与这陆宅结亲。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倒先觉得好笑,忙收回思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清和坐下后,微微侧头,朝着她的方向温声道:“让姑娘久等了。”
      苏安悦放下茶盏,摇头道:“没有,公子请便就是。”
      她嘴上说的随意,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他身上——那一身白衣,实在是太过醒目。
      不多时,晚膳备好,下人陆续将饭菜端上桌。皆是清清爽爽的斋菜,一盘嫩豆腐,一碟素炒青菜,一碟菌菇,还有一小碗木耳汤,清淡素雅,不见半分荤腥。
      陆清和虽目不能视,却举止从容,拿起筷子持稳而不乱,轻声道:“在下自出生起便不食荤腥,荤腥一入喉中便会不适呕吐。今日仓促,来不及为姑娘另备荤食,姑娘若想吃些什么,尽管吩咐翠儿去备来便是,千万不必拘礼。”
      翠儿侍立在苏安悦身后,静候吩咐。
      苏安悦眉眼柔和,笑着应道:“真是巧了,我也一直吃素,这般清淡正好。”
      陆清和闻言,夹起身边的菌菇,轻轻放入苏安悦碗中,温声道:“姑娘多吃些,今日辛苦了。”
      苏安悦连忙轻声应道:“多谢陆公子。今日见陆公子从到达陆宅附近开始,举止便十分从容,在宅中行走坐卧,几乎也与常人无异。”
      陆清和淡淡一笑,回复道:“”姑娘见笑了,只在自家地界才这般从容。宅中器物陈设经年未变,长久下来,单凭声响与气流,便分得清方位。”
      用过膳后,两人再次回到客厅。
      陆清和上身微微欠起,声线平稳,语气诚恳至极:“还未向姑娘正式介绍,在下姓陆,名清和。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往后若姑娘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便可。陆某一定竭尽全力帮助姑娘。只是不知姑娘今日为何会到那个地方,又恰好能够救下我?”
      苏安悦想了想,如实说道:“今日本是下山售卖一些药材,卖完正准备回山上,路上刚好撞见一伙人鬼鬼祟祟。我一时好奇便跟着他们进了巷子,这才看见你被他们绑在那里。我还听见他们念叨,说什么‘这不是城南陆府那位有眼疾的清和公子吗?绑了他,赎金肯定少不了’。我瞧着不对,又略懂一点点粗浅功夫,便趁机将你救了出来,过程便是如此。”
      陆清和微微颔首,心中了然,随即又温声问道:“聊了许久,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苏安悦眉眼弯了弯,轻声应道:“我姓苏,名安悦。”
      陆清和开口回道:“今日之事足见姑娘身手不凡。敢问苏姑娘家住何处?在下好安排下人随时方便为姑娘备好马车。”
      苏安悦道:“多谢陆公子为在下想得周全,不过不用劳烦陆公子了。在下住的地方不好行驶马车,而且我已经走惯了,今日歇息了,明日便可动身。”
      陆清和道:“既然苏姑娘话已至此,在下便不多说。”转头对翠儿道,“带姑娘去客房休息便是。”
      翠儿领命,提灯引着苏安悦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客房前。
      推门而入,但见屋内布置虽不奢华,却十分温馨雅致。一张雕花木床靠窗而设,被褥叠放齐整,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临窗的书案上搁着一盏青瓷油灯,火苗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暖黄。墙角备好了浴桶,热气袅袅升腾,一旁木架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中衣、外衫,还有一方崭新的棉帕,连皂角、梳子都一一备妥,细致周到。
      苏安悦环顾一圈,心中微暖,转身对翠儿颔首道:“有劳翠儿姑娘了,在下自行便可,姑娘先去歇息吧。”
      翠儿屈膝一礼,含笑应道:“苏姑娘不必客气。奴婢就住在隔壁,姑娘若缺了什么,只管唤一声,奴婢即刻便到。”
      苏安悦点头应下,翠儿这才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屋内重归安静。
      苏安悦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臂,只觉酸软无力,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带人隐身穿墙,比她预想的要耗气力得多。今日若是再多走一段路,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摇了摇头,走到榻边坐下。
      往后得好好修行。这隐身术虽好用,却不能时时倚仗。
      她走到门边,将门闩推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栓,这才回到浴桶旁。热水氤氲,药草香气淡淡弥漫,她褪去外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舒了一口气。她将头轻轻靠在桶壁上,闭了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住身子,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回想白日里的一幕幕—那道昏暗的房间,那个被绑在床沿的公子,他沉静从容的神情,还有他说话时那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虚弱。
      还有……她凑近时,那双泛着极浅冰蓝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真的是盲的吗?
      苏安悦皱了皱眉,仔细回想。她凑得那样近,几乎是脸贴着脸,他的目光似乎……可又隐约觉得,那双眼睛似乎露出过看自己的眼神,难道是我多虑了吗?
      她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暂且按下。
      不管如何,明日一早动身回山,见了师父,将今日种种细细说与他听。师父见多识广,定能听出些端倪。
      至于那位陆公子……明日再说罢。
      陆清和坐在书房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映在身后粉墙之上。
      他放下书卷,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今日之事,实在出乎意料。
      他本已做好了脱身的准备,却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一位一身素衣的姑娘。更没想到,她身怀的竟是隐身之术——不仅能隐去自身,还能带着他人一同穿墙过壁,如入无人之境。
      这份本事,他闻所未闻。
      陆清和仔细回想她施展术法时的模样。
      她牵着他一路穿墙,看似从容,可待得撤去隐身之力、站在那巷中说话时,他分明瞧见她眉宇间添了几分倦意,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些许。
      隐身之术,想必极耗气力。
      想必她会医术。
      那股清浅柔和的药香,不像是寻常佩戴的香囊,倒像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药香渗入衣衫肌肤,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
      下山售卖药材,住在山上,马车不便……
      陆清和垂眸,心中渐渐勾勒出她的轮廓。
      独居山上的女子,会医术,会隐身,与自己一样不杀生也吃素,心性纯净,白光澄澈。这世间哪有这般巧的事?他几乎可以断定,她就是自己要寻的那位同伴。
      只是……
      他顿了顿,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多余。
      她是修行之人,山上也好,独居也罢,断然不能以寻常女子的标准来衡量。什么害怕孤单、需要人陪,那都是凡夫俗子的念头,放她身上,大概是不适用的。
      陆清和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书卷搁回案上。
      明日她若醒了,翠儿自会来通报。
      到那时,再与她好好聊聊罢。
      窗外月色清明,如水般泻在庭院的花木之间,映得满院清辉。
      陆清和熄了灯,合衣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渐渐沉入浅眠。
      苏安悦也已躺下,被褥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翻了个身,很快便睡着了,呼吸轻缓而均匀。
      月华无声,照着这一处安宁的宅邸,也照着更远的地方。
      ——
      与此同时,城郊某处地下暗室。
      火把昏暗,光影摇曳,照得四面土壁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
      这处暗室被人为凿成了几间隔间,每一间都用粗重的木栅栏隔开,里面关着不同的人。
      靠左的栅栏内,蜷缩着一位衣着尚算体面的中年男子。他本是城南一家布庄的东家,昨日出门对账,半路便被一伙人蒙了头绑来这里。此刻他双手被缚,面色灰白,眼中满是惊惧。
      他隔壁关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瞧打扮像是茶楼里的唱曲姑娘,此刻缩在角落里,咬着唇不敢出声,眼角犹有泪痕未干。
      再往里去,还有两个被绑来的富家少年,一个吓得发抖,另一个强撑着镇定,却也掩饰不住眼底的惶恐。
      暗室外头,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守在通道两侧,腰间别着短刀。他们面前站着一位衣着讲究的中年人,面带笑意,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诸位都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
      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栅栏内每一张脸。
      “外邦那位贵人的意思很简单——诸位若是愿意合作,日后荣华富贵,取之不尽。银子、宅子、铺子,要什么有什么。”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敛去,声音也冷了几分。
      “若是不愿……”
      他轻轻抬手,身后一个汉子立刻抽刀出鞘,刀刃映着火把的光,寒芒刺目。
      “不愿的,今日便走不出这间暗室。命没了,财也没了,连家中老小……也得跟着遭殃。”
      栅栏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抖得更厉害了,也有人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没敢开口。
      那中年人见无人吭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急,我给诸位时间,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不急,只是你们的家人嘛……哼哼,肯定心急如焚。”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背对着栅栏,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你们不想让他们也到这里来见你们……那便好好想想,想清楚了。”
      说罢,他抬步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暗道深处,只留那一句不冷不热的威胁,在暗室里久久不散。
      火把依旧摇曳,暗室里重归死寂,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闭了眼,也有人死死攥着衣袖,指节发白,却谁也没有开口。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昏暗中此起彼伏。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安悦便醒了。
      她睁开眼,在榻上静躺了片刻,只觉周身气力已然恢复,昨日留下的酸乏早已消散无踪。她起身穿衣,动作轻快,将床铺理好,又对着铜镜将头发简单整理。
      窗外晨光熹微,鸟雀初啼。
      她走到桌边,环顾一圈这间住了一夜的客房,目光落在一旁案上的笔砚上。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
      有缘再会。
      搁笔,将素笺压在茶盏底下,又检查了一遍屋中并无遗漏,这才轻轻拉开门。
      回廊上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仆人在远处洒扫,未曾留意这边。她顺着昨日翠儿领她走过的路,穿过几道回廊,避开晨起走动的人,悄无声息地往陆府后门走去。
      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板上的红漆有些斑驳。苏安悦伸手去拉门闩——
      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一步。
      一位少年推门而入,步伐轻快,带着清晨的凉意。他大约十八岁的模样,竹青色长衫,腰间系着银色腰带,晨光落在他的肩头,衬得整个人意气风发。
      门里门外,两人同时怔住,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谁。
      苏安悦抬眼看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少年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干净气息,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条,带着勃勃生机。
      陆清风也怔住了。
      他看清了面前这位姑娘的容貌——肤若凝脂,仙姿玉貌。晨光落在女子身上,肌肤莹润似脂,身姿清雅出尘,周身好似笼着一层轻雾,不染凡尘。一双眼眸澄澈明净,如山间清泉,又似天上星辰。
      这份容貌并非人工雕琢的艳丽,而是天生风骨,宛若谪仙临凡。
      他心头像是闯进了一只小鹿,怦怦乱撞,眼睛却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姐姐……”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惊艳与欢喜,随即又觉得唐突,连忙补了一句,“想必是府上的客人?”
      苏安悦回过神来,点头道:“是,昨夜借住了一宿,正打算告辞。”
      陆清风连忙让开门口,侧身让她出来,又忍不住问:“姐姐怎么称呼?”
      “苏安悦。”
      “苏姐姐。”他叫得自然又亲热,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在下陆清风,府上排行第二。姐姐这就要走?我让府上备马车送你。”
      苏安悦摇头道:“不必了,我住山上,马车不便。多谢二公子好意。”
      说罢,她微微颔首告辞,侧身从他身旁走过,出了后门。
      陆清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才回过神。
      这时,一个早起洒扫的仆人经过,他招手问道:“那位苏姑娘,是大哥的客人?”
      仆人道:“是,昨夜宿在府上的。”
      陆清风点了点头,抬步往前厅走去。
      ——
      待翠儿端着温水、毛巾来到客房门前,轻轻叩了两声“苏姑娘”,无人应答。她推开房门,只见床铺齐整,被褥叠放如新,屋内早已不见人影。
      翠儿愣了一愣,连忙转身去禀报。
      陆清和正在前厅用茶,听翠儿说苏姑娘已经走了,微微一怔,随即放下茶盏,随翠儿来到客房。
      屋内一切如旧,仿佛昨夜那位姑娘从未在此住过。
      翠儿指着桌上:“公子,苏姑娘留了字。”
      陆清和走到桌边,手指触到茶盏下的素笺,轻轻抽出。
      那四个字写得不算多工整,却一笔一划都透着干脆利落感。
      有缘再会。
      他捏着那张素笺,在桌边站了片刻。
      他本想今日再与她说说话,问问她住在哪座山,日后如何联络。不过如这纸上的四个字,相信有缘自会相见。
      心下略有一丝失落,但也只是一瞬。
      他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对翠儿淡淡道:“不必去追。把客房收拾妥当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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