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山之巅》二悦垚

31、苦衷 “家家有本

　　许是今日不是十五的缘故，夜空中的月亮像个娇羞的姑娘般只露出了小半个脸，不过好在今日并没有太多云彩飘在空中，再加上无数星辰的协助令这小小的月牙也能点亮夜空。
　　即使是在大穹山这样四季如春的地方，三月的晚风吹在身上仍是有些微凉，但这却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山上众位年轻修士的兴致。山林间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闲逛的身影，卧听峰各个别院住所间更是人头攒动，大家都在尽情享受这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
　　青竹峰的一处小平台上，甯无焱和顾林深正坐在断壁边上大口喝着今日从镇上买回的降仙酿，两人中间摊开的牛皮纸上分别放着一些花生和酱牛肉。两人除了刚坐下时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话后便一直安静地望着山间的夜色喝酒。甯无焱能感受到伙伴的低落，要知道，能让一向没心没肺的顾林深心情不佳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于是甯无焱便也没有特意开口询问，只是默契的陪在一旁。
　　在顾林深将手中的一坛降仙酿喝到见底后才听到他重新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半年间被叔父逼得紧，一时钻了牛角尖而已。”
　　甯无焱依然没有说话，但却将头略微转向对方耐心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顾林深扬手轻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却并没有喝，只是垂眼盯着酒坛淡淡的继续道：“你也知道，我父亲是老来得子，因着年轻时受过重创伤到了底子，上了年纪后身体便愈发不好，因此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母亲又是个完全不能聚灵修仙的普通人，所以我的仙资其实并不太好，再加上我平日里贪玩懒得修炼，叔父和家中长辈又怜我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因此对我也比其他人宽纵些，所以到现在我的修为灵力都一直不上不下的，就是个半吊子。”
　　说罢将视线从酒坛移开看向远处的山峦接着道：“咱们几人自小交好，每每在一起时你和晚尽总是众人夸赞的对象，云台比较胆小怕事，但因着本身仙资颇好再加上是未来向家的家主，身上的光环也是不弱，所以我就显得很平庸了，一直是被众人忽略的对象。”
　　说完便仰头将坛中剩余的酒全部倒进了肚中，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才又继续道：“在外人眼中可能以为我早就习惯了这种被忽略，其实我不是习惯了，而是打根起就从没在意过这些而已，你们也知道我一向大大咧咧这些事肯定不会往心里装，所以我也从来没有嫉妒或羡慕过你们，因为你和晚尽能在如此年纪就达到现在的境界所付出的努力和艰辛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这并不是仅靠仙资就能达到的。”
　　顾林深说到这才将视线转向甯无焱道：“你是不是还在好奇我今日为何要拉着晚尽陪我做戏？”
　　甯无焱略微带着些歉意道：“你刚才说到被你叔父逼得紧时我好像有些猜到了，顾宗主一向好面子，是不是我和晚尽那日围攻朱雀时的举动刺激到了他。”
　　顾林深伸出食指冲他点了点笑道：“你小子，还真是鬼精。没错，那日正好有几位小仙门的家主去观青台与我叔父议事，所以当时也就跟着一起去围剿朱雀了，事后那些家主都对你和晚尽的剑法赞叹连连，直呼水系和金系有你二人这样的后生真是如虎添翼。咱们五系仙门中我们木系和土系本来就相对较弱，再加上那日我的水平也就只够带领门中小辈远远的组阵防护，这两相对比之下我叔父身为木系首宗脸上自然是挂不住了，于是在你们走后叔父便天天逼着我练剑，我可真是被你们害惨了。 ”
　　甯无焱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在听到伙伴这半年来的“悲惨”遭遇后也不由得摇头苦笑。
　　顾林深继续说道：“我也是被逼得没辙了，又想起那年你和晚尽在青竹峰的对弈到现在还被人津津乐道，于此便想了这么个办法，在这里搏了风头给我顾家长了脸，叔父一高兴也就不会日日盯着我不放了。”
　　甯无焱点了点头道：“你的目的达成了，山下看热闹的修士们都看得很是过瘾，都忍不住给你俩叫好呢，这事肯定能传到你叔父耳中，此围已解，你为什么还不高兴了呢。”
　　顾林深脸色渐渐忧郁起来，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迷茫，甯无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情出现在顾林深的脸上，于是便也俊眉微皱很是担忧的望着自己的伙伴。
　　过了半晌顾林深才又说道：“山下众人的叫好声我都听到了，不仅是叫好声，就连他们的议论我也都听得一清二楚，几乎都是夸赞之意。”
　　甯无焱依旧担忧的望着同伴，耐心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顾林深伸手抄起另一坛降仙酿慢悠悠的喝了几口后才继续说道：“刚开始听的时候挺高兴的，毕竟我的目的就在于此，只是当我最后收起剑真的看向山下欢呼鼓掌的人们时我……我忽然觉得很迷茫。众人称赞的人是我却又不是我，但如果不是我那我这半年来到底是在做什么？虽然我天天练剑是被逼无奈但我也付出了努力，那这些努力又算什么？”
　　甯无焱见同伴有些激动起来，赶忙安慰地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顾林深稍微平复了下情绪后又道：“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今后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是从那一刻起我忽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只是当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发现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我有什么擅长的事情么？好像没有。其实我的身份在顾家是有些尴尬的，我父亲曾是顾家家主、木系首宗，父亲过世后叔父接替了他的位置，因此即使到了现在按理说将来我也是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虽然堂兄平日里待我很好但我一直都知道他对我始终留有戒备之心。我甚至听到过……”
　　甯无焱看到同伴欲言又止的痛苦模样很是心疼，内心挣扎了半天后才忍不住追问道：“听到过什么？”
　　顾林深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道：“很多年前，我有事去找堂兄，但刚进院门便听到叔父和堂兄正在房中争执，因听到提起了小浅于是便躲在外面偷听了听。原来是堂兄不赞同叔父要将小浅送到流金山去修习。你也知道，小浅体质不宜修木，聚不起灵力，因此叔父便想送她到俞家拜俞宗主为师修金系术法。当时叔父言语中也透露出了日后想与俞家联姻之意，但因为小浅与我才是亲兄妹，所以堂兄担心以俞家的地位将来万一小浅真嫁了过去会对自己继承家主之位造成威胁。当时叔父说让堂兄不用对我过于担心，我仙资实在平庸且懒惰好玩，就算再努力在修为上也不会越过仙资颇高的堂兄，顾家众人断不会让一个修为平平的人继承家主之位。况且小浅对堂兄也一向很是敬重，只要堂兄平日多留意照顾下小浅那将来如若真的联姻成功她也肯定是会辅助于堂兄的，因此堂兄才勉强同意了送小浅去流金山。我知道自己的仙资确如叔父所说，实在很是平庸，再努力也不会比得上堂兄，既然如此我也便更没必要日日苦练了，反而增加了堂兄的忌惮，况且我本也无意于家主之位，为了让母亲与我兄妹二人的日子过得舒坦些，从那日之后我便更加懒散起来。其实到今天做那场大戏之前我都一直觉得此生就这样胸无大志悠闲自在的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顾家家大业大难道还养不起我不成，只要母亲和妹妹过得好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一席话说完两位少年一同陷入了沉默，晚风吹过两人的肩头又吹向远处的树梢、薄云。
　　此刻的甯无焱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其中愧疚尤重一些，不因别的，只因自己与对方自幼相交，却一直未能察觉到对方心中的苦楚，自己这兄弟做的实在是失职。顾林深并无争夺家主之心这点甯无焱是早就知晓且深信不疑的，往日顾知秋等人对顾林深的照顾自己也是看在眼中，看来还是自己太过幼稚，甚少深思这岁月静好之下的暗流汹涌。
　　思及此，甯无焱不禁再次细细回想了一番这一年内发生的事情，是呀，那些骇人听闻的真相哪一件不是藏在端庄华丽的外衣之下呢？难怪近几年里师父总是对自己看事只看表面的做法很是恼火，此刻细想之后，在这十分清凉的春日晚间甯无焱光滑的额头和挺拔的背脊上不知何时已冒起一层冷汗。之前还总是腹诽师父小题大做，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该打，师父说的没错，这毛病不改就算自己修为再高再聪慧也不过是难当大任的莽夫。
　　甯无焱无奈的叹了口气，抄起一旁的酒坛喝了一大口酒后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是难念的程度不同罢了。”
　　顾林深用力锤了一下甯无焱的胳膊道：“你甯公子还有难念的经呀？你是嫌向首宗夫妇对你太好啊还是嫌自己资质太高呀！”
　　甯无焱渐渐收了笑容略带忧虑地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师父师娘好像有事瞒着我，而且我也总怕自己有一天会辜负他们……”
　　这下轮到顾林深好奇了，于是便立刻问道：“怎么说？”
　　甯无焱没有回答，只是略显落寞的垂下了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不由自主的，甯无焱又回想起了曾见过很多次的眼神——师娘望向自己的满满慈爱中却又略带担忧的眼神。
　　顾林深轻推了下陷入沉思的伙伴，道：“喂，你不是来开导我的么，自己怎么又忧愁起来了，喧宾夺主的，你能不能认真点…”
　　甯无焱闻言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已经空了的酒坛一把抢过对方的喝了一口后嬉皮笑脸地道：“对症才好下药嘛，你现在的问题在于并没有清楚地了解自己的优势却又毫不犹疑地妄自菲薄。兄弟，你太低估自己了。”
　　“妄自菲薄？”顾林深不解的重复了下，遂又不耐烦的催促道：“少卖关子，我有什么可妄自菲薄的，说清楚讲明白。”
　　“记得小的时候我很是羡慕门内一位客卿的御花引蝶之术，那位客卿能够以水灵为引任意操纵花朵的盛开并招引蝴蝶，因为我姐姐最喜蝴蝶飞舞在花间的情景，所以我就很是想学来哄姐姐开心，可是不知怎的偏是无论如何都学不会，于是便钻了牛角尖，越不成偏越要学，有一次见总是不成便来了火气，又因自己年少灵力不稳，急火攻心下险些走火入魔灵力溃散，亏得云台瞧出不对赶忙去叫了师父来，这才救了我。我记得当时师父难得的没有生气，而是语重心长地开解我。师父说对于每个人来说在认知世界之前最重要的功课其实是认知并接受自己，不必因为看到别人的天赋能力就感到羡慕嫉妒或心灰意冷甚至感到绝望，每个人要走的路不一样，不用总是想着模仿别人或去和别人比较然后把自己逼上绝境，我们应该找到最合适自己的方法，这才是首要的且事半功倍的。从那之后我便弃了御花引蝶之术，转而从自己最擅长的音律下手，半年之后我炼成了“引蝶”笛，不用花开便能引来成群的蝴蝶翩翩起舞，比那位客卿的方法更巧妙，一样能哄得姐姐开心，殊途同归，所以清楚的认知自己很重要。”甯无焱认真地道。
　　见伙伴有些茫然的望着自己，甯无焱便继续道：“你是不是想说你实在没什么擅长的？”
　　顾林深深思着缓慢地点了点头。
　　甯无焱了然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当局者迷，有时候就是这样，据我长久以来的观察，你炼制法宝时的创造力就比其他人都强很多呀，你自己没发现么？”
　　顾林深瞥了伙伴一眼没好气的道：“你拉倒吧，就我炼的那些小玩意？想想之前闹的那些笑话、烤焦的那些鱼，你这话说的自己信吗！”
　　甯无焱闻言正色道：“失败乃成功之母，不积累经验怎能从中吸取教训。你为什么不想想咱们之前闯满月峰结界和段家地穴时用的缩小药丸，那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还有咱之前用过的很多小法宝，都挺成功的呀。别的我不敢说，就单说这方面，就咱这一辈人中有谁比你强？”
　　顾林深听后摇了摇头道：“这都是我平时闲着没事炼着玩的，纯属个人爱好，难道还能当个正经事干不成，你别安慰我了。”
　　甯无焱不以为然的继续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李德治的人？”
　　顾林深摇了摇头。
　　甯无焱继续道：“我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很多年前有个叫李德治的修士，就因为好研究炼制各种法宝，而后在当时开了一家赫赫有名很受欢迎的百宝店，店里售卖的都是他自己平时研发的法宝，很多法宝虽威力不大但贵在精巧实用，在当时可谓是日进斗金，声名远扬富甲一方呢，只不过他的后人没能继承他的这份天赋，所以在李德治过世不久后这家百宝店也就渐渐衰败了，这名噪一时的老店也就慢慢被人遗忘了。”
　　顾林深听到这眼睛忽然一亮，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了，确实有这么个奇人，他炼制的法宝很是巧妙，很多都是不需要灵力或灵力很弱也可使用的，因此在平民中很是受欢迎，很多达官贵人都不惜花大价钱预约定制呢。也因着这些宝贝并不很消耗灵力，所以很多修士也喜欢买来以备不时之需，确实是惠及万民。”
　　甯无焱看伙伴提起了精神忙接着道：“是呀，你想想，你若也能像李德治一样，日后就算离了顾家也照样能护着你娘和顾小姐过上舒坦的日子。况且你现在炼法宝多是以好玩为主，到底有几成用心你自己心中有数，若日后真的拿出十成十的心思来认真钻研怕数年之后这‘顾氏’的百宝店也要名满世间了。”
　　半响过去，顾林深都陷在沉思中没有说话，甯无焱也默契的没有打扰他，在甯无焱将牛皮纸上的花生和酱牛肉吃的一干二净后顾林深才噗嗤笑了一声道：“到时说不定能比晚尽还有钱呢！”
　　甯无焱闻言哈哈大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么！”
　　语罢二人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只见顾林深忽的一拳打向甯无焱胸口，骂道：“你这混蛋！牛肉呢，刚还有好多呢，怎都叫你吃了，你给小爷吐出来。”
　　甯无焱也毫不留情的骂道：“你才混蛋，怎么翻脸就不认人，小爷刚给你指了条康庄大道，吃你点牛肉怎么了！”
　　一时间少年爽朗的笑骂声回荡在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