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分之想》诸葛宣王

3、新毛巾 方怀序被浴

　　方怀序被浴室里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吵醒。
　　窗帘遮光度不好，一点光线照在皱得乱七八糟的新床单上。方怀序睁开眼，先看见床边那件被搭得很整齐的衬衫，又看见自己昨天晚上刚铺好的四件套被压出一圈深深浅浅的痕。他愣了两秒，耳朵一点点热起来，正要坐起，浴室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盛明棠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拎着他的毛巾，带着点委屈和不满。
　　“方怀序。”
　　方怀序撑着床坐起来，声音还哑着：“嗯？”
　　盛明棠把毛巾往前送了一点，指尖只捏住最边缘，像再多碰一寸都很吃亏：“你平时用这个擦脸？”
　　“嗯。”方怀序下意识解释，“我昨天洗过。”
　　“洗过。”盛明棠重复了一遍，垂眼看着那条灰蓝色毛巾，“它硬得像很有骨气。”
　　方怀序没忍住看了看他的脸。盛明棠刚洗过脸，额前一点碎发还沾着水，皮肤白得很干净，眉头皱得很轻微，可那点不满落在他脸上，显得真切又娇气。方怀序从床上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毛巾，摸完也有点心虚：“好像是有点旧。”
　　“有点？”盛明棠抬眼看他，眉梢轻轻一挑，“你对‘有点’的容忍度很可怕。”
　　方怀序低头笑了一下，去衣架上拿自己另一条毛巾。盛明棠看见，往后退了半步：“那条也不行。”
　　“你还没摸。”
　　“我看见了。”
　　方怀序把毛巾放回去，拿手机打开备忘录。盛明棠站在旁边看着他点字，眉头还没松开：“你在记什么？”
　　“毛巾。”方怀序又打了两个字，“牙杯。”
　　盛明棠看了眼洗手台上那只橙色杯子：“早该被记上。”
　　方怀序抬头看他：“还有吗？”
　　盛明棠环顾这间小洗手间，视线落在热水器上。热水器刚停，管道里还拖着一点嗡声。他轻轻拧了下眉：“热水出来之前，它是在做心理建设吗？”
　　“老房子，慢一点。”
　　“慢一点可以。慢到让我站在这里等它想通，不可以。”
　　方怀序把“热水器”打上，又觉得这个暂时买不了，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个括号：以后。盛明棠凑过去看，直接笑了一声：“你还给它判缓刑。”
　　方怀序脸热，收起手机：“我先买毛巾和杯子。”
　　“先？”
　　“你下次来的时候用。”
　　盛明棠看着他，唇角扬起来，显得有点满意。他把手里的旧毛巾扔回架子上，动作很轻，嫌弃仍旧很完整：“窗帘也记上。六点半就漏光，它很没有职业道德。”
　　方怀序把窗帘补进备忘录。盛明棠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他，赤脚踩在旧拖鞋上，脚背白，脚趾也漂亮，偏偏皱着眉说：“这双拖鞋底太薄。我能感觉到地砖的情绪。”
　　方怀序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盛明棠抬眼：“你笑什么？”
　　“没有。”方怀序立刻忍住，把手机放进裤袋，“我带你去买新的。”
　　学校附近的超市在两条街外，上午人少，门口正在拖地，消毒水味混着烤肠机里的甜腻味道。盛明棠站在入口，脚步慢了一点。方怀序熟练地拿了一个购物篮，把把手又擦了一遍，拎着篮子往里走。
　　毛巾货架在最里面，颜色堆得很满，粉的、蓝的、灰的、米白的，包装袋上写着柔软亲肤、吸水速干。方怀序挑了半天，摸了一条标价最贵的，转头问他：“这个可以吗？”
　　盛明棠指尖碰到包装袋，眉心立刻轻轻拧起：“它们为什么都长得像会刮人？”
　　“这个已经是这里最好的了。”
　　“这里的最好不代表它好。”盛明棠看着那一整排毛巾，要被色阶不协调的搭配伤害到视网膜了，“你平时就从这里买？”
　　“嗯。”
　　盛明棠看他一眼：“你脸还好吗？”
　　方怀序本来想说还好，对上他的目光，又把话咽回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说：“还行。”
　　盛明棠把那条毛巾放回去，拿出手机：“我让人送。”
　　方怀序伸手挡了一下：“不用。”
　　盛明棠的手停住，眉梢抬起：“不用？”
　　“我先买一条。你试试。”方怀序从货架上重新拿起那条米白色的，放进篮子里，“怎么样？”
　　“一条？”
　　“嗯。”方怀序看了看价格，又把同款另一条放回去，“我买。”
　　盛明棠盯着他。超市灯光照得人脸有点白，方怀序站在货架边，手里拎着购物篮，清秀的脸有点红，眼神却很认真。盛明棠把手机放回兜里，伸手从旁边挑了一只更浅色的牙杯。
　　“我要这个。”
　　方怀序接过来看了看标价，能买。他放进篮子里，又问：“牙刷呢？”
　　盛明棠看了半排，拿了一支软毛的，转头又把一双拖鞋从货架下面拎出来。方怀序看见价格，手指顿了一下。
　　盛明棠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楚，皱了下眉：“它贵得很失礼？”
　　“还可以。”方怀序把拖鞋也放进去，“这个给你穿。”
　　盛明棠看着那双拖鞋，语气挑剔：“颜色一般。”
　　“你刚才拿的。”
　　“我是在你的预算里选。”
　　方怀序低头笑。盛明棠伸手在篮子边沿敲了一下：“你今天笑很多次了。”
　　“觉得你很会为我考虑。”
　　盛明棠下巴略抬：“嗯。”
　　方怀序看着他，觉得心里好舒服。
　　他们买完东西回去。方怀序把新毛巾先用清水洗了一遍，拧干，挂在洗手间最靠外的位置，又把旧牙杯收了一点，给新杯子腾出一个地方。
　　盛明棠站在门边看他忙。新拖鞋放在门口，鞋尖朝里，和方怀序那双旧拖鞋隔着一点距离。方怀序弯腰把鞋摆正，抬头说：“这个是你的。”
　　盛明棠垂眼看了一会儿，抬脚踩进去。拖鞋比旧的厚，鞋面干净。他走了两步，抬眼说：“比刚才那双强一点。”
　　方怀序说：“下次换更厚的。”
　　盛明棠看他：“下次你还准备带我来这里？”
　　方怀序手里还拿着毛巾，听见这话，动作慢了半拍。他点点头：“你愿意来的话。”
　　盛明棠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条新毛巾，指腹压上去，没立刻收回来，又摸了一下：“这个我可以接受。”
　　方怀序把毛巾挂好，忍不住弯了一下眼睛。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声。方怀序走过去看，是保研材料群里的通知，推免申请表、成绩排名证明和导师意向表今晚要交纸质版，学院办公室九点前盖章收件，逾期不补。下面同学已经刷了好几条消息，有人在问格式，有人在问预推免时间。方怀序把手机看了两遍，又看向床边。
　　盛明棠穿着他的新拖鞋，正低头挑那条毛巾挂得不够平。
　　方怀序走过去，先碰了碰他的手腕：“我得去一趟学校。”
　　盛明棠抬眼，感觉到不可置信：“现在？”
　　“嗯。”方怀序把手机给他看，“有几份材料要盖章，晚了不收。”
　　盛明棠眉头一下拧起来，不满得很明显：“你刚买完我的毛巾。”
　　“我知道。”方怀序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带着点哄，“我先去弄完，晚点出来见你。”
　　“你睡了我，买完我的毛巾，现在要走？”
　　方怀序耳朵热得很快：“不是。”
　　“那是什么？”
　　“我去盖章。”方怀序看着他，“我弄完就出来。中途我给你发消息报告一下进度。”

　　盛明棠坐到床边，直白指出问题：“发消息不算补偿。”
　　方怀序被他说得脸也热了：“那你想要什么？”
　　盛明棠抬着下巴看他：“你应该让我抱着补偿我一整天。”
　　方怀序差点笑出来，又怕他更不高兴。他把书包拿起来，资料夹塞进去，手指扣上拉链时慢了一下。盛明棠坐在床边，穿着新拖鞋，旁边晾着他的新毛巾，整个人漂亮又不高兴。方怀序差点把书包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材料群里辅导员补了一句：逾期不收。
　　方怀序控制自己的大脑不要色迷心窍，用尽全身力气把书包背好，走到盛明棠面前：“我尽量早点弄好出来见你。”
　　盛明棠皱眉：“尽量这个词就想打发我？”
　　方怀序感觉自己在经受甜蜜的折磨：“对不起，我会补偿你，我明天早点见你。”
　　盛明棠看他：“多早？”
　　“你说。”
　　盛明棠这才笑了一下，露出点满意：“这句还行。”
　　方怀序松了口气。盛明棠站起来，拿起外套。方怀序以为他要直接走，盛明棠却先走到洗手间，把那条新毛巾往旁边拨了一下，让它单独占住外侧的位置。
　　“它不要和你的混着挂。”
　　方怀序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软了一下：“好。”
　　学校下午人多，方怀序先去打印店排队，又抱着材料去学院楼。走廊里挤着同专业的同学，打印纸、胶水和雨伞的潮气混在一起。办公室门口排到楼梯转角，辅导员一边盖章一边催格式，桌上印泥红得发亮。方怀序把推免申请表、成绩排名证明和导师意向表按顺序递进去，签名、核对、盖章，再把扫描件上传到系统。最后一份材料提交成功时，天已经暗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
　　盛明棠：你还有多久下班？
　　方怀序看着那行字，笑意没压住。他回：这是交材料。
　　盛明棠：对我来说一样。
　　方怀序低头打字：大概半小时。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我在校门口。
　　方怀序手指停住。他站在学院楼门口，隔着台阶看见远处校门亮起一排路灯。盛明棠很快又发来一张照片，车窗外是学校正门，门口小吃摊支起棚子，烟气从棚子下面飘过去。照片角落里露出一点车窗和盛明棠的手，指节搭在窗边，白得很醒目。
　　方怀序又回了一遍：半小时。
　　他手上的速度加快，大脑飞速运转，调度起最优路径。系统回执出来，他把手机截图保存，资料收进包里，快步往校门口走，将将好卡着半小时出来。
　　盛明棠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半，他坐在里面，外套搭在腿上，眉心轻轻拧着。方怀序走近，听见他说：“你们学校的路灯很节约。”
　　“哪里节约？”
　　“亮得很克制。”
　　方怀序笑了一下。盛明棠抬眼看他，明确指出：“你又笑。”
　　“嗯，我出来了。”
　　“半小时。”盛明棠看了眼表，“一分不少。”
　　方怀序站在车窗旁边，书包带还挂在肩上：“嗯，我没迟到。”
　　盛明棠看着他，眉心仍旧拧着，带着点不解：“你不认为我很值得提前来见吗？”
　　方怀序怔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盛明棠脸色立刻更不满意：“你又笑什么？”
　　“很值得。”方怀序站在车窗边，声音低，眼睛却亮晶晶，“我下次早点。”
　　盛明棠看了他两秒，终于满意，推开车门下来：“这次先记着。”
　　下午下了点雨又停了，校门口风有点凉。便利店门口的热饮柜亮着暖光。方怀序带他过去，买了一盒热牛奶。盛明棠看着那盒牛奶：“我不喝这个。”
　　“那你拿着暖手。”方怀序把牛奶递给他。
　　盛明棠接过去，低头看了两秒：“它不够热。”
　　方怀序伸手：“那我给你捂一会儿。”

　　盛明棠没把牛奶还给他，只把手往前递了一点。方怀序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背。盛明棠的手有点凉，指骨纤长，皮肤细腻得像绸缎。方怀序轻轻搓了一下，动作很小。
　　盛明棠垂眼看他：“方怀序，你追人追得很朴素。”
　　方怀序耳朵热：“我就会这些。”
　　“还挺理直气壮。”
　　“你不喜欢？”
　　盛明看着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我没这么说。”
　　他们沿着校门外的人行道走了一段。小吃摊的油烟往路边飘，盛明棠脚步明显慢下来，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这个油烟，”盛明棠说，“很有野心。”
　　方怀序把他往外侧带了半步：“我们走这边。”
　　盛明棠看了眼他拉住自己的手，没甩开。两人最后进了街角一家简餐店。店面不大，灯很亮，墙上贴着套餐照片，收银台旁边摆着免费的热水和塑料杯。方怀序平时很少进这家，价格比食堂高一点，店面很干净。他把菜单递给盛明棠。
　　盛明棠翻了两页，眉头轻轻拧起：“它们为什么都写得像加班餐？”
　　方怀序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推给他：“学校附近都这样。”
　　“你平时吃这个？”
　　“偶尔。”
　　盛明棠抬眼：“方怀序，你对自己很敷衍。”
　　方怀序想了想，真诚道：“我觉得还行。”
　　盛明棠把菜单合上：“你觉得那条毛巾也还行。”
　　方怀序没话了，只好低头笑。最后他点了两份盖饭、一份蒸蛋和一碟青菜，又把桌角的辣椒碟往自己这边挪。方怀序拿过他的碗筷用热水慢慢烫了一遍，盛明棠的眼神里流露出赞赏。
　　“方怀序，你很懂事嘛。”
　　他的语气让方怀序感觉到像是一个孩子在故作老成夸另一个孩子，忍着嘴角的笑，手抖了下。
　　那顿饭吃得很慢。盛明棠嫌蒸蛋火候老，嫌青菜摆盘没有秩序，又把自己碗里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肉夹给方怀序。方怀序抬头看他。盛明棠说：“你看起来需要补偿。”

　　方怀序不确定：“应该是我补偿你吧？”
　　盛明棠把勺子放下，抬眼看他：“你知道就好。你欠我的更多。”
　　方怀序脸红，低头吃饭，听见盛明棠在对面笑了一声，忍不住也跟着笑。
　　吃完饭，盛明棠没有让司机把他送回自己的住处。车从学校外的主路绕进老小区。盛明棠走到二楼，皱着眉说：“它也很节约。”
　　方怀序走在前面，回头看他，表示认同：“路灯节约，楼道灯也节约。”
　　“你们这里节约得很有系统性。”
　　方怀序开门时还在笑。小屋里白天洗过的毛巾已经晾得半干，单独挂在外侧，浅色牙杯在洗手台上，拖鞋规规矩矩放在门口。
　　方怀序放下书包：“我明天上午还要去学院。”
　　盛明棠回头看他。
　　方怀序立刻补：“下午见你，早点。”
　　盛明棠站在洗手间门口，满意点评：“这句很好。”
　　方怀序被他笑得心口一热，低头换鞋。盛明棠洗漱时用了新毛巾，出来以后把毛巾边角压得很平，又看了一眼方怀序的旧毛巾，辣评道：“我不敢相信你的脸居然是被这种毛巾擦出来的。”
　　他看看方怀序的脸，又表现出满意，“你的脸很坚强嘛。”
　　方怀序没忍住笑。盛明棠走到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陪我。”
　　方怀序关了灯，走过去。盛明棠躺下时伸手抱住他，语气还很理直气壮：“今天先补半天。”
　　方怀序在黑暗里笑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