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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床单 华庭酒店 ...

  •   华庭酒店今晚包下了三楼宴会厅。方怀序下午从实验楼赶过来,书包里还塞着一本《食品微生物学》和两套打印出来的真题。他在员工更衣间换好白衬衫和黑马甲,把胸牌别正。领班从一排临时工面前走过去,敲了敲对讲机:“动线记住,酒水从左侧补,热菜从右侧出。宾客问话就答,别乱聊,别乱看。”
      方怀序点头,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托盘边缘有水,他抽纸擦干,又把杯脚一只只摆开,空出中间的重心。旁边一个男生小声抱怨今天会结束很晚,他没说话,弯腰系紧鞋带。今晚一小时一结,费用挺慷慨,结束后还有车补,晚一点回去也值。
      宴会七点开场。方怀序端着第一轮香槟进厅,灯从水晶吊顶落下来,桌花、银器、杯壁都亮。他沿着领班画过的路线走,避开正在寒暄的客人,把托盘压低,方便人取杯。有人伸手时,他只看手,不看脸。
      他走到靠窗那一组沙发旁,听见旁边经理压低声音:“盛先生那边再补一轮。”
      方怀序抬了一下眼。
      先看见的是一只手。那只手搭在杯脚旁边,皮肤白,指节细,指甲修得圆润干净,透出健康的淡粉色,腕骨从袖口里露出来一点,弧度看起来相当精致。方怀序端着托盘的手往下沉了半寸,又立刻扶稳。
      手的主人靠在沙发边,黑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衬衫领口开得很克制,灯落在颈侧,白得刺眼。他眉眼生得明亮,眼尾微微抬着,嘴唇颜色很淡,唇珠却饱满,整张脸被养得太好,干净,娇贵,连垂眼看杯子的动作都带着点理所当然,神色中颇有些坦然和娇蛮。身边几个人年纪都比他大,说话时总要先看他的神色。
      方怀序收回目光,把托盘送近。
      那只漂亮的手取走一杯香槟。杯脚离开托盘时,那人抬眼看他。
      方怀序来不及退开,视线撞上去,耳朵一下热了。他把托盘端稳。沙发边的人没开口,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把整张脸点得更亮,眼尾的艳丽像把锋利的刀直直捅上来。方怀序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他转身时肩膀碰到展台垂下来的花枝,差点把花瓣带下来。他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甜品台,他才发现自己呼吸有点急促。
      领班从旁边过来,看了他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方怀序垂着眼:“有点热。”
      领班没多想,塞给他一叠新餐盘:“三号桌撤冷盘。”
      那之后他把托盘端得更稳,才能避免手心里的汗让盘子打滑。补酒、撤盘、绕过靠窗那片沙发,他的眼睛还是会偏一下。那人多数时候在听人说话,偶尔抬一抬眼;有人把话说长了,他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指尖轻轻敲一下杯脚,对方立刻收声。方怀序看见两次,第三次经过时低头盯住托盘里的杯子,没敢再抬眼。
      宴会结束在十点半以后。宾客陆续从正门走,服务通道里堆着空酒箱和收下来的桌花,工作人员把餐车推回后厨。方怀序脱掉黑马甲,领了结算单,拿手机扫了群里发的明日排班。酒水台那边还剩半瓶没上桌的香槟,调酒师把一次性小杯摆出来,笑着招呼几个临时工:“尝一口,别一晚上只知道端。以后客人问口感,你们也不至于只会说好喝。”
      方怀序原本要走,旁边人递给他一杯。他看了一眼杯底,感觉到好奇,但只浅浅抿了一口。气泡细,酸度高,咽下去时喉咙有一点凉,过了一会儿胃里才慢慢热起来。
      他把杯子放回台面,背上书包,从服务人员通道出去。
      后门外风冷,酒店的装卸区亮着白灯,地上还有水痕。方怀序推着自己的小电驴出来,刚把车锁打开,就看见那人站在几步外的明月清风里。
      他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指压着外套边。酒店后门的白灯很刺眼,照在他脸上,反而把那张脸照得更干净。他站在水痕和装卸区中间,眉心轻轻拧着,像空气里哪一项指标没过关,导致对自己造成了怠慢。
      方怀序停住:“盛先生?”
      对方抬眼,方怀序感觉自己刚喝的那一口酒一下子涌到大脑。他看着那两片弧度优美的嘴唇慢慢张开:“我叫盛明棠。”
      他说得很慢,尾音微微扬着,像把一件很贵的东西放到方怀序面前。
      方怀序脑子里飞快冒出一句:奴才见过盛大小姐,盛大小姐吉祥。
      他没敢说,手指抓紧车把:“我是方怀序。”
      盛明棠看了一眼他胸口松松挂着的胸牌,神色有点得意,还带着点天真:“我知道。”
      方怀序低头,才发现胸牌还别在衬衫上。他赶紧摘下来,揣进口袋。香槟那点热意被风一吹,沿着耳朵往上爬。盛明棠站在那里,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神色带着点骄矜和期待,静静看着他。
      方怀序扶着车把,喉咙发干,话不经脑子直接窜了出来:“你……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盛明棠看他一眼:“坐坐?”
      方怀序脸热得厉害,点头。
      盛明棠唇角动了一下:“你住得近吗?”
      “不远。”
      “多远?”
      “骑车十分钟。”
      盛明棠的视线落到那辆小电驴上。
      车是方怀序大二买的二手,车身蓝漆掉了两块,后视镜有一道裂纹,前面的篮筐被铁丝重新绑过。方怀序刚才从宴会厅出来前顺手把后座擦过一遍,现在看见盛明棠盯着,又从包里摸出纸巾,低头把后座再擦了一遍。
      盛明棠沉默两秒,眉梢慢慢挑起来,表情带了点不可思议。
      “你让我坐这个?”
      方怀序把纸巾团起来:“我擦过了。”
      “我问的是它。”盛明棠指尖虚虚点了点车座,葱白的指尖没有碰上去,“它有减震吗?”
      方怀序诚实:“有一点。”
      “一点?”盛明棠抬眼,眉心轻轻拧起,挤出的那点褶皱都漂亮得要命,“你在哄我,还是在恐吓我?”
      方怀序张了张嘴。盛明棠皱眉也好看,那点不满落在他脸上,娇气得很真实,方怀序忽然觉得这辆车确实有点对不起他。
      “我骑得很稳。”方怀序紧张地说,“而且很快就到。”
      盛明棠站着没动,漂亮的嘴唇轻轻扭了下,看起来在很认真地思考和评估。
      方怀序小声补:“后座我擦了两遍。”
      盛明棠看他一会儿,终于走过来。上车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后座,像在和什么艰难的命运讲和。方怀序跨上车,脚撑地,回头问:“可以吗?”
      盛明棠坐上去,车身轻轻一沉。他立刻扶住方怀序屁股下的垫子,又嫌材料粗糙,手指往上移了一点,停在方怀序腰侧。
      方怀序背脊绷住。
      盛明棠问:“我抓哪里?”
      “腰。”方怀序说完,耳朵红了,“或者衣服。”
      “衣服会皱。”盛明棠很快选了腰,手稳稳按上去。方怀序感觉自己像蒸汽火车一样耳朵在尖叫着冒烟。
      他默默吸了口气,拧动把手,把车骑出去。夜风从酒店侧门吹过来,带着一点树叶和酒气。他骑得很稳,出路口时还抬手示意。盛明棠的手一直扶在他腰上,指尖隔着薄衬衫贴着,刚开始只轻轻搭着,过了两个减速带,终于不太情愿地收紧了一点。
      方怀序感觉蒸汽声在轰鸣!然后就听见身后的人吸了口气。
      “它刚才跳了一下!”盛明棠说。
      “减速带。”
      “它不该跳得这么粗鲁。”
      方怀序握紧车把,没忍住笑了一下。
      盛明棠的手指在他腰上轻轻一收:“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方怀序赶紧看路:“前面拐弯。”
      盛明棠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拐过两条街,酒店的灯被甩在后面,路边小店陆续关门,烤串摊的烟被风吹散。方怀序骑进学校附近的老小区,把车停在门口。
      盛明棠下车后,先看了看那道半开的铁门。
      “门禁坏了?”
      “有时候能用。”方怀序锁车。
      盛明棠转头看他:“这个答案很勇敢。”
      方怀序把钥匙拔下来:“晚上人少。”
      “也方便坏人工作。”
      方怀序看了看他漂亮得过分的脸,很想说坏人大概也舍不得欺负你。他忍住了这登徒子一般的话,带他往里走。
      小区楼不高,墙面旧,楼下停着几辆电瓶车。盛明棠走得慢,鞋底避开地上的水痕,经过垃圾桶时眉头拧了一下,幅度很小,方怀序一直回头看他,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楚,他心里一软,脚步也慢了点。
      “快到了。”他说。
      “你从酒店开始已经说过三次。”盛明棠抬眼,“每次都很有信心。”
      单元门拉开时发出一点响,楼道里的感应灯慢了半拍才亮。盛明棠站在门口,盯着扶手看了一眼。
      方怀序说:“三楼。”
      盛明棠没动。
      “很快。”
      “我没有问它会折磨我多久。”盛明棠抬脚进去,手指收在外套边,离扶手很远,“我在看它经历过多少人。”
      方怀序:“你别扶。”
      “谢谢。”盛明棠语气很理所当然,“我本来也没有这个打算。”
      方怀序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盛明棠听到了,一脸正直的疑惑:“你笑什么?”
      “没有。”方怀序在前面走,尽量把脚步放稳,免得自己脚底拌蒜,“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很……”
      盛明棠等着。
      方怀序没敢把“可爱”说出口,换成:“很准确。”
      盛明棠轻哼一声,勉为其难接受这个很朴实的夸奖。
      楼道窄,墙上贴着旧广告,二楼有一户门口放着鞋架。盛明棠走在后面,一路没碰任何东西。到三楼时,方怀序掏钥匙开门,手心有点汗,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房间只有一间,旧桌子靠窗,桌上叠着书和资料,旁边放着一个电热水壶。窗帘洗得发白,床靠墙,床边是一只塑料收纳箱。地拖过,还有一点清洁剂的味道,杯子倒扣在架子上,鞋放在门边,空气里有洗衣粉和一点书本纸页的味道。
      盛明棠站在门口,把屋子看完,只用了几秒。
      方怀序低声说:“我收拾过。”
      盛明棠点头:“看得出来。”
      方怀序刚松一口气。
      盛明棠又看了一眼窗帘:“它很小。”
      方怀序:“嗯。”
      “还很丑。”
      “窗帘是房东留下的。”
      盛明棠走进去,鞋尖停在床边不远处,眉心轻轻皱着:“好凶险的审美。”
      方怀序关上门,心跳还在乱。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又把桌上的资料往里推,腾出一点地方。盛明棠站在屋子中央,显得这间房更小。他的外套还搭在臂弯里,袖口干净,气质也干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方怀序看着他,喉咙发紧。盛明棠一转头,他又把目光收回来。
      “坐吗?”方怀序问。
      盛明棠看了看唯一的椅子,又看了看床。
      方怀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耳朵开始发热。他下午出门前换过床单,洗过,被角也压平了。床确实窄,床架旧,但他收拾得很干净。
      盛明棠走到床边,指尖虚虚落下,在床单上抹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眉心轻轻一拧,唇角收起来,下巴略微抬起,像有什么东西当面冒犯了他。方怀序还没来得及问,盛明棠已经抬起手,把自己的指腹举到灯下。
      “这是什么?”
      方怀序愣住:“床单。”
      “我知道它试图成为床单。”
      方怀序赶紧走过去:“我刚洗过。”
      “洗过不等于它有资格碰我。”盛明棠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很真切的委屈和怒气,“它快把我的手指磨破皮了。”
      方怀序一惊,立刻握住他的手。
      盛明棠的手指很凉,指腹软,方怀序捏着看了看,没看见破口。只有一点很浅的红,落在那截白净的指尖上,显得比实际严重得多。
      “没有破。”方怀序小声说。
      盛明棠看他。
      方怀序心虚地补:“有点红。”
      “谢谢你承认它有攻击性。”
      方怀序低头摸了一下床单。确实有点粗。以前他没觉得,现在再摸,好像每一根纤维都带着罪孽。盛明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指尖在空中停了停,脸上还带着被床单伤害后的委屈。
      方怀序看着他的脸,心里先软了。
      “对不起。”
      盛明棠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替它道歉?”
      方怀序说不上来。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蜷了下,指腹还记得刚才那点凉。
      盛明棠看了一眼床,又看他一眼,像忍到了尽头:“走。”
      “去哪?”
      “酒店。”
      方怀序怔住。
      盛明棠已经拿出手机,指尖飞快点了几下:“附近有华庭旗下的套房。十分钟。”
      “太贵了。”方怀序脱口而出。
      盛明棠抬眼:“我付。”
      方怀序捏住钥匙,犹豫了下,慢慢摇头。
      盛明棠眉梢一挑:“你刚才带我回来,现在嫌我花钱?”
      “不是。”方怀序停住,脸又红了。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不去。”
      “理由。”
      “我不能让你付钱,我也不认识那儿。”
      盛明棠看着他。
      方怀序把钥匙握得更紧:“这是我这里。”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盛明棠的目光从他的钥匙移到他的脸上,眉心那点皱还没松开。
      “那去我那里。”
      方怀序立刻摇头。
      盛明棠眼尾抬起来:“又不去?”
      “……嗯。”
      “你胆子刚才挺大。”
      方怀序耳朵红透,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就大到这里。”
      盛明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快收起来,带着很明显的气愤。
      “方怀序。”
      方怀序抬头。
      “我坐了你的车,上了你的楼,进了这间屋,还让这张东西袭击了我的手。”盛明棠抬起那根泛红的手指,语气很认真,“现在酒店不去,我那里也不去。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方怀序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他的脸。盛明棠眼睛很亮,眉毛轻轻拧着,带着点委屈,漂亮得让人心口发软。他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说点体面的话,最后只说:“我下次换床单。”
      盛明棠眯起眼。
      方怀序小声补:“换很好的。”
      盛明棠把手机收回去,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那张卡片很薄,边缘压着细银线。
      “换了床单再打给我。”
      方怀序看着名片,问得很认真:“什么样的床单?”
      盛明棠走到门口,听见这句,又回过头。楼道的感应灯隔着门缝亮了一下,他站在门边,眉梢挑着,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不会攻击人的。”
      方怀序点头:“好。”
      盛明棠看他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外套搭回臂弯,避开门框,走了出去。方怀序跟到门口,看他下楼。盛明棠依旧没有扶扶手,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他走到二楼时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腹,背影里还带着一点很矜贵的怒气。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方怀序回到床边,先拿起那张名片。卡片上只有名字和号码。
      盛明棠。
      方怀序又低头摸了摸那张浅蓝色床单。指腹擦过布面,他沉默了几秒,第一次很认真地想:
      好像,确实有点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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