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公交车 傅 ...
-
傅空桢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躺在奶奶家那张老式木床上,头顶的蚊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下午五点三十一分。
她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她不过就熬夜改了个论文,怎么一睁眼就傍晚了?傅空桢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但意识还算清醒,她揉了揉太阳穴,穿上鞋走出房间。
堂屋里光线阴暗,没有人。
饭桌上还摆着中午吃剩的菜,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半碗米饭还剩在那里,像是吃到一半人就走开了。
“奶奶?爷爷?”
没人应答。
傅空桢走出院子,外面沉默安静,她又在村里转了一圈。村里新修好的水泥路上空无一人,村口的大槐树下也没有她以往看到的三三两两人影。
她走回家里,只看见几只鸡在墙角啄食,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傅空桢掏出手机给奶奶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给爷爷,同样无人接听。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慌张,反倒沿着村道走到马路边,想着也许爷爷奶奶去邻村串门了,或者村里有什么集体活动。
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点开手机刚想看看有没有村里的微信群消息,却发现信号格只剩一格,而且怎么也刷不出消息来。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那是一辆很旧的乡村公交,蓝白车身漆面斑驳,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大约三十厘米长。它无声无息地滑行过来,车前挂着的线路牌已经看不清字迹,只能隐约看到白色的数字,但具体是多少完全无法辨认。
傅空桢抬手拦了一下。
车停了。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
“上车吗?”司机的声音沙哑平淡,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师傅,这是去哪儿的车?”
“县城。最后一趟了。”
傅空桢犹豫了几秒。她没打算去县城,但留在村里也找不到人,不如去县城看看情况,也许能在那里联系上爷爷奶奶。
思来想去,她还是上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乘客。
这车比她以往坐过的乡村公交要破烂得多,车里座位是老式的硬塑料椅,绿色的,有几张裂了口子。车行驶起来,摇摇晃晃,引擎声嗡嗡作响。
傅空桢突然有一丝丝后悔。
但她安慰自己,可能是自己太久没回村看爷爷奶奶了,说不定现在村里的公交车都和这个差不多。
傅空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天色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县城到了。”司机头也不转地说。
傅空桢下了车,向前走,走到广场上。
广场上很热闹,摆满了各种小吃摊,炸串的油烟味、烤红薯的甜香、铁板烧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到处都是人,广场上的灯也都亮了,照得广场一片洁白。
卖糖葫芦的大叔扯着嗓子吆喝,烧烤摊前围着一圈年轻人,麻辣烫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行人来来往往,脸上带着各自的神情,有的在笑,有的在交谈,有的埋头吃东西。
傅空桢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卖炒粉的摊位前停下,要了一份炒粉。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脚麻利地颠着锅,火苗蹿得老高。
“姑娘,外地来的吧?”老板一边炒一边搭话。
“嗯,回来看爷爷奶奶。”
“哦,哪个村的?”
“石青村。”
老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石青村?”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老板低下头继续炒粉,不再说话了。他把炒好的粉装进一次性餐盒里,递给傅空桢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傅空桢接过炒粉,付了钱,站在路边吃了起来。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咸。
她没吃完,将剩下的装起来,看了眼周围的人,发现每个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总觉得她像是透明的。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已经六点二十了。
不对,傅空桢猛地想起,回村最晚的公交车是六点的。她匆匆跑到公交站台,等了十分钟,一辆车也没来。
这下麻烦了。
她拿出手机,琢磨着要不要打个车,却忽然看见远处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
依旧是熟悉的蓝白配色,开着昏黄的车灯,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在傅空桢没注意的情况下,天已经黑了。
她伸出手,等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一大群人从车上涌下来,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色,谁也不说话,默默地散入夜色中,不到片刻全都消失了。
傅空桢脚步一顿,有点犹豫,这趟车和她刚来时那趟车很像,挡风玻璃上也有一条长长的裂纹,上面覆着灰尘,阴沉暗淡。
她抬头看向车内,隔着车窗和司机对上眼,司机无情地朝她鸣了鸣笛。
傅空桢终于上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车厢里只开了几盏小灯,光线昏暗。她扫了一眼,车上加上司机一共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看到傅空桢望过来,朝她友善地笑了笑。还有一个板正的司机,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姿势紧绷僵硬。
现在加上她,一共三个人。
傅空桢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特意选了一个靠过道的座位,方便她观察。
车启动了,平稳地驶出城区,很快进入了通向乡村的公路。
窗外越来越黑,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车灯照亮的前方路面不断延伸,两侧的树木在灯光中一闪而过。
“你家在哪里?”前排那个女人突然回过头来问。
傅空桢抬眼,“嗯?问我?”
“是啊,这儿就咱们仨,不问你问谁。”女人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叫崔芷,在县城上班,今天加班晚了,差点没赶上这趟车。”
“我叫傅空桢,石青村的。”
“石青村?”崔芷的表情变了变。
“怎么了?”傅空桢问她。
“没,没什么。”崔芷干笑两声,“听说那边……挺偏的。”
“还好,通了路的。”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对了。”傅空桢问,“这趟车终点站是哪儿?”
“终点站?”崔芷想了想,“是忘川镇。”
忘川镇?傅空桢皱了皱眉。
忘川镇离石青村还有十几公里,到了那儿还得转车。她来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有这趟车,石青村的交通一向不方便,只有上下午各一趟班车往返县城,末班车是下午五点半。
正说着,车身猛地一震,紧接着又是一个颠簸,像是轮子陷进了坑里。司机骂了一句脏话,猛踩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吼,车轮在原地打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操,陷沟里了。”司机熄了火,回头说,“休息一会儿,我下去看看。”
他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身检查车轮。傅空桢透过车窗看到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车轮下面的情况,又站起来踢了一脚轮胎。
“我也下去透透气。”崔芷站起来,走到车门边,下了车。
傅空桢坐在座位上没动,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地面上,能看到杂草和碎石。她听到崔芷和司机在外面说了几句话,但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也下了车。
看到她下来,崔芷朝她示意了一下。
傅空桢点点头,在旁边绕着走了一圈。
公交车陷进去的地方旁边有个小水渠,傅空桢拿手机照了照水渠。
水渠里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傅空桢心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手机都差点掉进去了。
她稳了稳心神,再次拿手机往水渠里照,重新认真地看了眼。
不是什么人,而是一个娃娃。
傅空桢上下扫了眼,大概是一个六分BJD娃娃,差不多三十厘米高,做工非常精致,穿着一件深色的公主裙,裙摆上有细密的褶皱,做工考究。深棕色的长发垂到腰间,发梢微微卷曲,还戴着一个粉色蝴蝶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是很淡的粉色。
傅空桢捡起它,很奇怪,明明躺在水里,但娃娃却只沾了些泥土。
她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它的做工很好,双球关节,衔接极其自然流畅,看起来可以摆出各种姿势,而脚上也穿着一双成色很好的小皮鞋,锃亮光滑。
这是谁家大小姐的BJD掉这里了?傅空桢没想明白,有钱干吗来这山沟里,体验纯天然无添加吗?
她将娃娃抱进怀里,上了公交车。
崔芷也已经上来了,看见傅空桢怀里抱着个娃娃,惊呼了一声,问她哪里来的。
傅空桢说水渠里捡到的,坐回了之前的位置上。
“不要随便乱捡东西。”崔芷神秘兮兮地对她说。
傅空桢没理会她,拿衣角细心地给娃娃擦拭着,这时她才注意到娃娃的脖子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凑近了才勉强看清:
“平山,1998—2016。”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娃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司机也回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应该能出来了。”
他发动车子,挂上倒挡,猛轰油门。车身剧烈抖动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音,终于从沟里爬了出来,重新驶上路面。
车继续往前开。
傅空桢靠在座椅上,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路边的景物大同小异,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树的轮廓,或者一座废弃的房屋剪影。她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信号。
这倒不奇怪,乡下地方信号不好很正常。她试着打开地图软件,加载了半天也没显示出当前位置,只看到一个空白的页面。
她收起手机,视线落在一旁的娃娃身上。它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两只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头微微偏向左边。傅空桢伸手把它拿起来,又端详了一遍。
做工确实不错,五官雕刻得很精细,尤其是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根根分明。脸上铺着一层淡淡的腮红,颜色很自然,像是真的皮肤里透出来的。
她又看了看那行字——“平山,1998—2016”。这看起来像是一个纪念品,或者更贴切地说,像是私人定制的BJD。
1998到2016,十八年。
但现在已经2019年了。
她把娃娃放回座位上,没有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