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小鸟想和你贴贴》三十六月

7、烈焰 我是谁？

　　司晨掀开灵凰的袖子。她手劲颇重，毫不怜香惜玉，大拇指狠狠按在之前用银刀划开、尚未愈合的伤口，另一只手挑了条浅表血管，往下扎去。
　　灵凰吃痛，睁开眼睛。

　　除了身侧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取血的侍女，面前还站着一个样貌奇特的男人。
　　这人黑袍黄襟，右手挂一柄拂尘，是个道士。
　　他头发全白，脖子和额头布满皱纹，一双手如同干枯的老树枝，可偏生面颊皮肤细腻，连眼角都光滑得如同初生婴儿一般，看起来既老又小，极其不和谐。

　　他穿得干净整洁，但灵凰又闻到了那股一直萦绕鼻息、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

　　她抬起头，对上对方阴鸷的目光。

　　“红柳被你的毒蛇咬了一口。”道士的声音男不男、女不女、老不老、少不少，在狭窄阴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空气里一时安静，连司晨一直挤血的大拇指都停住不动了。

　　他盯着灵凰，语调平稳，眼神却怨毒：“那小畜生着实邪门，抓它费了我不少力气。你猜，如果在它尾巴上钉一个孔，将它挂在墙上，使它不住流血——过多久它才会死？”

　　灵凰心知不妙。原以为小蛇能够逃出去通风报信，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抓住了。
　　那蛇没事就盘在她手腕上睡觉，醒时还会用牙齿轻磕她的皮肤与她游戏——她是真不知道，这是一条毒蛇！

　　她诚实地道：“我早已与你们说过，我不知道解毒之法。”

　　道士鼻孔朝天，哼笑一声，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半晌，叹道：“世上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你竟和凤凰长得一模一样，还是从凤凰神泉中化出。可灵凰才是凤凰祭品——你到底是谁？”

　　“祭品”二字一出，侍女和灵凰同时转头看向道士。司晨手一抖，拇指直接插在灵凰的新伤里。
　　灵凰忍痛，没有吭声。

　　道士显然并不关心侍女怎么想，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口海碗：“取完便快些去炼药。”
　　司晨张了张下巴，没敢说话。她曲腿行礼，退了出去。

　　道士仔细将来路的通道重新封上，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环视了一圈房间。接着，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沓已经画好的符纸，只站在房间中心轻轻一拂手，符纸就依次随他心意飞了出去，钉在各个墙角上。
　　最后一张符落定的瞬间，灵凰只觉得“嗡”的一下，仿佛置身异空间，有沉重钟声在耳边猛地震荡起来。

　　许久之后，那种嗡鸣的回响才依稀远去。而此时道士已经解开了灵凰的一只手铐，只留另一只手仍拴在铁链上。
　　他退后两步，站到少女所及范围之外。

　　灵凰不知道他此举何意，只默默挪动身体，活动关节。

　　道士站在不远处，从拂尘中抽出一根白白的长丝。
　　他眼睛如蛇一般，在昏暗光线中紧盯灵凰，食指和拇指捻上那根拂尘丝。拂尘丝在他法术作用下如竹笋一般飞快膨大、从拂尘手柄上生长而出，成了一段剑一般的形状。
　　道士将这拂尘剑握在身前，不紧不慢地说：“我再问你一遍，那蛇毒解得解不了？”

　　灵凰见他站立姿势，内心有所预感。她缓缓站起身来，清晰地回答：“我不知道什么解法。”
　　“我已尽力，红柳便怪不得我了，”道士上前一步，“你自己可知……你与两百年前的凤凰……长得一模一样？”

　　凤凰。
　　他又说“凤凰”。

　　她只知道自己与山君家的小姐长得确实如同双生子，却不知道原来她们二人，都像那什么……凤凰？

　　她还没来得及捕捉脑中稍纵即逝的念头，脱口道：“凤凰长什么样子，你怎么知道？”

　　道士突兀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不然你道我为什么在这镇上停留多年？凤凰已死，她自毁神力，无法复生。她的骨、血、羽流落三界，乃是世间至宝，只得一样，便可重归天界、长生不死。为寻这凤凰骨，我已磋磨人间两百年！”
　　他说得激动，声音越来越高。灵凰隐约觉得这道人满口胡言，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道士再上前一步：“能和凤凰长得如出一辙，无非是得了她留在世间的机缘。”

　　他盯着灵凰，眼周皮肤紧绷，额头上的皱纹却深重地垂下来，几乎要压到眉毛，看上去着实吓人。
　　“灵凰出生时先天不足，大小正如凤凰生前的一尊木雕人偶，凤凰留下来的一丝灵气我绝不会认错。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道士显然并不期待她回答，他话音未落，已迅捷出手！

　　拂尘剑仿佛有生命，不完全笔直，也不完全坚硬，一股大力从侧面扫过灵凰肩胛，她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已经被扭转身体，平平拍在了墙上！
　　剑锋划过灵凰后颈，她背后一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柄拂尘剑挑过她的皮肤，指向脊背正中，向颈后第一截脊柱的方向猛地刺下去！

　　那是一种锥心的刺痛，灵凰不知此生在何处体会过，只觉背后传导过来的痛楚尖锐地刺激着自己的大脑，高频刮擦着神经。
　　这道士下手干脆而熟练，直奔要害，那拂尘化成的剑戳破皮肤，剑尖已经挨到血肉之躯下那一段支撑身体的骨骼，剑柄旋转，他在垂直方向进行惨无人道的切割——

　　轰！

　　灵凰自己也说不清在何时，自己被绑住的那只手居然只凭指力就掐断了铁链。
　　她双手在极端疼痛之下紧握成拳后猛地十指怒张，指尖迸发出明亮的火光！

　　那手指先是插进倾斜的木板墙里，木板墙甫一碰到火焰就自发化成了焦灰；接着捏住了墙上的半截铁链，铁链本不能燃，可却被高温烧变了颜色和形状，那手指一碰，就断成了碎渣。
　　她赫然回身，赤手抓住了道士的拂尘剑刃！

　　这变化只在瞬息之间，道士根本来不及反应，手上的拂尘已经燃起了冲天烈焰！

　　火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这屋子甚至没升起灼烧的高温和浓烟，拂尘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燃烧时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气味。

　　道士慌忙丢掉手上的拂尘。他震惊且震怒，掏出怀中的符纸，凭空虚画，大喝一声“着”！
　　符纸竟然借着火势，在屋子的中央烧成了八块黑灰。黑灰像得了指示向房间各墙角飞去，覆在原先道士布好的符阵上。

　　灵凰只觉得耳边再次“嗡”的一声，这种空间错乱感又一次加强。她整个人宛如被一口大钟扣在了地面上，好像有人在外面疯狂地敲打这口倒扣金钟，巨大的嗡鸣声震得她脑袋几欲裂开，手中的火焰也变得小了。

　　二人之间隔着那一柄散发强烈异味的拂尘对峙，金红的火焰扭曲了道士的脸。短短几分钟，他看起来脸色蜡黄、皮肤凹陷，脸颊隐约出现了蜂窝状的褶坑。

　　那道士见符阵阻住了女孩，生怕她又发疯，咬牙切齿地捂着胸口逃走了。

　　灵凰喘着粗气跌坐在地，双手兀自发抖，指尖火苗渐熄。

　　过了许久，她才在一片余烬中抬起手来。

　　借着墙角明珠的微光，她看见自己手指微微颤抖，皮肤依然白皙，与之前没什么分别。
　　一摸后颈，她记得那把剑刺过来的时候，像是要把她整条脊柱砍断了，那里明明受了很重的伤。
　　可现在，那部分皮肤光洁如新，只隐隐发烫。

　　她捏了捏拳，又用拇指和食指相捻，试图搓出一点火星来。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这是什么？
　　——我是谁？

　　“你是谁？”
　　归鸿在庙顶等候多时，眼见天色将晚，终于见到远处一人缩头缩脑，迈着小步向此处跑来，还没走到正前来，先惶恐地对着归鸿深深作揖。
　　正是那先前去寻小姐的肥虫子雪衣。

　　归鸿耐心早已告罄，冷冷道：“你做得了沉岳的主？让他亲自前来。”
　　雪衣小心地左右看了看，好在归鸿在屋顶坐了一下午，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个七七八八。他愁眉苦脸地道：“神使，这里乃是山君庙。一个不好，恐惊扰了百姓。我奉山君大人之命，特来请神使先收了神通罢。”

　　归鸿双手轻轻一提，那陪他在庙顶上淋了几个时辰雨的猪马牛羊们就又精神萎靡地嚎了起来。

　　他面上殊无笑意，言语间更加讽刺：“你家山君若那么害怕惊扰百姓，为何又拐走铁匠家的女儿，还将她抛尸雨中？她是不算百姓，还是这不叫惊扰？”

　　“你说什么？”
　　脚底屋檐下突地传出声音。
　　归鸿一听，敢情山君畏畏葸葸地躲在这里！

　　“什么拐走？什么抛尸？”他重复问。声音惊惶，好似真的毫不知情！

　　归鸿刷地跳下房顶，跟朴素一身灰袍、在大雨暮色中几乎分不出身形的沉岳对了个正着。

　　山君沉岳只简单掩去了面容，此刻装扮成一个神色愁苦的中年农人，头戴斗笠，被归鸿压迫感极强地盯着，气短起来：“神使，你方才……说什么铁匠的女儿？那铁匠的女儿，我不是让人送回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