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小鸟想和你贴贴》三十六月

16、神女 和大千世界

　　灵凰被归鸿从血池中抱出来就一直昏迷不醒。归鸿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她全身血污，后脊烫得吓人，缩在归鸿怀中不时含混低喃，陷入混乱的梦。

　　梦碎成一片一片，并不连贯，没有完整的剧情，内容也古怪至极，好在不全然是坏的。

　　在梦中，她是一个寂寞的神女。

　　神女并不稀罕，天上地下到处都是。
　　神女的美丽像是批发来的，并不值钱，各有各的精彩。
　　寂寞也很普通，天上嘛，哪里都很寂寞。
　　难道大家天天串门交友就很热闹么？谁没有点自己的秘密呢？

　　她住在一棵大树上，守一汪清泉，活得轻松自在。

　　清泉乃是三界最重要的神泉，因天上地下灵脉断绝已久，唯剩这一处。
　　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世间百态，有涤荡污浊、净化邪魔之效。下界的山精水怪、修仙世家想要升仙，必得从此过。

　　因此，神女也是那往来众生的接引使。

　　神木扎根于山海边缘，高耸入云，云端上的高枝罕有人至。而升仙困难重重，绝非坦途，有时候很长时间都不会真的有人飞升上来。

　　神女所居的一方树枝平展而粗壮，上有茂叶织成的华盖。她常化出原身凤凰，栖在此处睡觉。
　　凤凰周身燃真火，却不会无缘无故灼烧外物，华丽的尾羽自然下垂至半空，风一吹，就成了天边一抹霞。

　　只是这天耳边颇不清净，叽叽喳喳的，似乎很嘈杂。
　　她不耐烦地醒了。

　　醒来意外地看见一只只有她爪子那么大的小鸟，躲在密密层层的树叶间，两点如星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见她突然睁开眼睛，小鸟大概是脑子一下断了线，直愣愣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她第一反应：鸟精？
　　第二反应：小小的身体，怎么能吵这么大声？

　　她探过头去。

　　对方看起来十分普通：黑色脑袋、棕灰身子、带黄绿色的羽毛，耳后和头顶一丛白毛。相比许多艳丽而生动的生灵，它实在不起眼。

　　只不过能来到这里，当然有其不凡之处。
　　要么是修行多年，要么是得了什么机缘。

　　不外乎几种情况而已，凤凰并不在意。

　　小鸟被这样的庞然大物盯着，不由局促起来。
　　它缩了缩翅膀，翘着脚跳到一边，却迟迟不肯离去。

　　*
　　小鸟每日都来。

　　神女觉得很奇怪：它这么小，光是飞上来就得花不少的时间了。神木夜间寒冷，小鸟甚至扛不过一个晚上，为什么要执着于此？
　　不过神女久观世情，早知道人喜欢什么都不奇怪。小鸟爱来便来，横竖碍不着她什么。

　　只是小鸟行为似乎有些古怪。

　　起初，小鸟只是爱唱歌。
　　它歌声虽不似某些善于鸣叫的鸟类婉转动听，亦从未在她面前口吐人言，但胜在清亮自如，听久了也算别有一番意趣。

　　后来，小鸟就总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过来。
　　神女无法理解：她既不需要吃，也不需要穿，更不会觉得冷——当然了，她也搞不懂这俗世的禽类，整日忙忙碌碌到底是要干什么。

　　但她渐渐能看出小鸟的表情和态度：譬如一根树枝是柔韧又笔直的，小鸟就会非常喜欢，连歌声都嘹亮一些；若今日下界下雨，小鸟空手而来，就会缩在神木茂密的树叶之间，惭愧又害羞般看着自己。

　　有一天，她终于没忍住，朝正撅着尾巴忙碌地摆树枝的小鸟问：“你在干什么？”

　　没想到小鸟突然炸了毛，叽喳尖叫一声，夺路而逃。
　　那根形状非常完美的树枝被它翅膀带歪，从高高的神木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凤凰一呆，没想到自己说话的威力这么大，心想这就逃走了，明天不会不来了吧？

　　她见小鸟这么慌张，又看了看那一堆现在已经颇具规模的形状，终于回过味来：小鸟竟想在神木高枝上筑一个巨大的巢。
　　按规格体积，这不可能是给它自己用的了。

　　有心了。

　　可惜这不是她需要的东西。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她需要的……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算了，想不出来。

　　*
　　神女有两副面孔。

　　行走下界起初不为什么特别的目的。她自神泉镜中观百态，人间爱恨于她而言如流水匆匆而过，最多不过停眸一瞥。
　　但日子久了，总有无聊的时候。

　　她有一只小小的手雕人偶，照自己人身的身形样貌刻的，在口鼻、面颊处做了些细微改动，模糊了本来的面目。

　　她第一次附身人偶、与自己原本的人身同时站在泉边揽镜自照时，小鸟惊讶得连唱歌都忘记了。
　　它从枝头跳下来，左看看，又看看，最后没忍住，飞上了那真正的神女的肩头。

　　神女还有一把剑。

　　她按住后颈，将半透明长刃缓缓抽出，金红的火苗浮于其上。她用手摸了摸剑身，触到一股暖意。

　　她将剑插入神泉中。
　　火焰遇水不熄，光芒跃动之下，水珠一层一层跳开。

　　小鸟站在她肩头，好奇地盯着水面，绒毛时不时蹭过她的脸颊。
　　这鸟站得离自己似乎太近了些，凤凰有些痒。但她侧过头的时候小鸟却不知道让，她鼻尖蹭上鸟喙，几乎贴上它小小的面颊。
　　她没有被这插曲分神，下一刻，神力翻涌，神泉瞬间分成两半！

　　流水被迫得绕剑而过，可没多久又慢慢从两侧合围，将剑包裹其中。
　　凤凰叹了口气：“抽刀断水水更流，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鸟问：“你想要干什么？”

　　凤凰难得听到小鸟说话，微笑了一下。
　　她把小鸟从肩头拿下来，那鸟爪就十分自然地抓树枝一般勾住她的手指。

　　她又看了看神泉，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这神泉是从哪里来的么？”
　　小鸟偏过头，眨巴了两下眼睛，似是不解。

　　凤凰便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神泉既能接引凡人成仙，当是何等重要。就这么放在我这里，不怕出事么？”
　　“我又何德何能，”她淡淡地嘲道，“能引人飞升？”

　　小鸟杏仁大的脑瓜子大概并不能理解神女的复杂感受。
　　她看了小鸟一会儿，感觉到这鸟的羽毛在她目光注视下慢慢地团紧了，又有些好笑。
　　她贵为百鸟之尊，却还是不明白脑瓜子杏仁大的鸟到底在想什么。

　　*
　　有时候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譬如现在。

　　她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们此时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神女用的还是那枚人偶，模糊了面目，有些普通。

　　便是这点不同引起了男人的在意，他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睛离得极近，像要把她烧穿似地盯着她。五指在面颊到下颌一线珍而重之地滑动，力道控制得很微妙。
　　她内心觉得古怪。这是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头也晕晕的，像不知道他这么磨磨蹭蹭、连句话也不说是想要干什么。
　　但内心又有声音说：我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神女即使长居天上，但离所谓的不谙世事还差得很远。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可是旁观别人是一回事，摊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她没体验过，没预料自己会体验，更没想过踏足其中时……
　　原来和大千世界千千万万凡俗男女也没什么不同。

　　男人气息离她只一指远。
　　呼吸相闻间，他却没有更进一步，只在耳旁低低地说：“你想要办的那件事，或许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我还在找，等我心中有数，再说与你听。”

　　他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又把她往怀里带，叹气般道：“下次我在人间，也给你搭个屋子，使术法让它能藏在身上，便不用住这荒郊野地的糟污房子了。”

　　神女推了推他的肩膀，把那人推得离自己远了些。
　　隔着点距离，她终于能看清他的面目了：目朗如星、长眉入鬓，只是不笑时便显得有些冷峻，看起来颇不好惹。

　　她想起这人原身弱小无助，真人却横得紧，之间反差让人无法想象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不禁笑了出来。
　　男人不满意地又将她拉回一步：“笑什么？”

　　她笑意盈盈的，没有说话，突然凑上前去，蜻蜓点水地在男人嘴角边轻轻拂过。

　　男人对此毫无准备，愣了片刻，脸皮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她刚要开口，“砰”的一下，男人不见了，房间里凭空出现了一只黑脑袋、棕灰身子的小鸟。

　　小鸟慌乱地扑棱翅膀，几乎沿着天花板飞。屋里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窗虽然开着，但叫它此刻飞出去却是万万不能。
　　它手忙脚乱地在上方绕了四五圈，终于看准了衣柜边上一个狭小的角落，于是猛地俯冲向下，短短一点距离几乎飞成了鹰击长空，躲在里头不肯出来了。

　　神女得意地笑起来：“你若搭房子，可得先说好。既是人类的房子，当然是人类住，化身一类的东西，回头还是禁了罢。”

　　小鸟短促地在柜子后面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允了，还是没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