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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宅 灵凰用指尖 ...
归鸿从地上拔出长剑,踉跄着就往地道跑。道士的符咒崩了一地,脚底踩到便滋生痛觉,他也毫不介意。然而肩膀忽被人一拍。
少女不知是从哪个坑里爬出来,脸上手上雨水混着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喜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归鸿心下一松,还没来得及问他看错的灵凰又是谁,就见那道士爬起身猛冲上前,铁钳般的手抓住地上晕倒的女子的手臂,又燃起一张符,却是冲着身后奔来的沉岳。
沉岳大声叫道:“灵凰!”
归鸿此前没见过沉岳使仙法,此刻山君卯足了劲,想要从道士手中抢回女儿。他双手一晃,却是变成了一双不知什么动物的铁爪。
沉岳的动作比平时不知快了多少,铁爪刷地将符纸拍在地上,继而勾住了山君小姐的衣服。
然而道士对沉岳的路数似乎分外熟悉。他三下五除二去了道袍,挥手一扬,道袍变成一张黑色黄边的大网,在空中一转,兜头盖向沉岳。
沉岳不知为什么格外害怕那张大网,松手向后退去。
道士一招得手,扔了衣服,提着山君小姐,在茫茫夜色中坠下了山崖。
灵凰飞奔到崖边。
可雨夜山林,哪里看得清?
她一愣,坐在地上。
一旁沉岳也在发愣。
女儿出生时连活命都难,是这张姓道人一力救治。那时他还不如现在这般面目诡异,只是个保养得宜、看得出上了些年纪的中年人。
数十年过去,他没再与道士相见,内心也曾有过怀疑:这游方道人真是为了救人,才长时间停留在这石陂镇附近,带女儿修行的么?
而当他从妻子口中听闻女儿性命危在旦夕,更是追悔莫及:如果早知女儿此生绝无可能康复,舍弃了一年又一年的相聚时光又真的幸福么?妻子又缘何宁愿以其他女子相替,也要在他面前装作无事?
听说铁匠之女被人剔去了脊骨,是谁干的?是自己相伴多年的枕边人么?
他竟不敢知道。
归鸿平复了呼吸,见这方山崖在冲击下已几乎四分五裂。道士走时不知使了什么花巧,那些在地道里的符咒全部燃烧起来。
幽蓝的火焰暴露在雨水中,持久地连成一片,将整个地道出口严严实实封了个透。
这下想下去再探也不成了。
归鸿问:“山君,那道士会将你家小姐带往何处?她可有性命之忧?”
山君呆愣地看着前方:“……我……不知道。”
接着又说:“红柳与他交往甚密,曾听她说仙师于今年六月十五前都不会离开镇上,想是还有事要做。”
而今日已六月十三了。
这边灵凰找回来,可那位“灵凰”又丢了。归鸿仍记着要报陈绣云的仇,但却尴尬地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了寻而不得、毫无头绪的境地。
他思索片刻,将暴露在外的出口以法诀封住,任邪火在里面烧个不停,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冰晶似的圆石。
灵凰凑上前去,见那块剔透的石头里,有一座雕栏画栋、大气又精巧的屋子,侧面一汪温泉,好像还在缥缈地涌着热气。
归鸿将圆石置于道观旁未受破坏的一片空地上,圆石如种子般裂开,里面的屋子春笋一样迎风生长起来。
灵凰一眼认出,这正是神使在山中的居所。
归鸿见道士对山君颇有敌意,而山君神色茫然,不似作伪。他找回了灵凰,心中那口气慢慢地散了。
他朝山君作了个揖:“山君,这是我在山中的宅院。我同行女郎此行受了伤,需休整一二。如你不介意,可进来一同商议。”
说罢带着灵凰,躲进了圆石结界。
灵凰忧心道:“我答应那位小姐带她一起离开,可她还是被捉回去了。我想尽快去找她。”
归鸿见她领口散乱,裙子背面被割破了,破损衣物下露出一片雪白肌肤,感觉自己本已平复的怒火又要冒上头来,有心想给她拢一拢衣服,却不敢伸手。
他盯着灵凰的后背,尽量理智地说:“那道士的符咒十分厉害,地道的妖火仍在烧,怕是没那么容易进去。夜雨荒山,寻人不易——你先休息,明日一清早咱们就出发。”
灵凰知道他说的有理,挑不出错,只好不满地回头。
归鸿赶紧垂眼,看向灵凰的裙摆下角——那里沾的不知是黑泥还是血污,简直没法看,更让人生气了!
灵凰向前走了两步,发现这屋子颇大,虽然方正,但“四通八达”,有迷路的趋势。
她见归鸿皱着眉,也不说话,无奈停下脚步:
“神使大人,这是你家,你一直让我走在前面,不带路么?”
灵凰上次来到这里时,浑身湿冷,虽然不能说神志不清,但也没留下多少印象。
现在看来,神使家和山君的家实在大不相同。
山君品味老成,院落规整,仆从来来往往,就如人间富贵人家一般。可归鸿的宅子全用石材堆砌,青白基调,超凡脱俗之外莫名有些冷清。
就好像……少了什么人似的。
灵凰用手戳了戳墙壁上一块花砖。
那枚石砖上刻了只胖乎乎的小鸟,在下雨的树梢孤零零地站着,像个固执的石墩。
她被吸引了注意,心情好了许多,用指尖摸摸小鸟的头,评价道:“这么可怜。”
归鸿一愣,心里还积着的一点气被她的“可怜”给吹散了。
这样的砖还有许多,在这座他亲手建起来的房子里随处可见。他没事自己雕的,盖房子时想起来就拿一块,也不图什么,就作装饰。
现在一看,这小鸟如此孤单,似乎确有惹人怜爱之处。
而被她摸了摸头,就好像……他也得到了安慰。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摇摇头,想要把这混乱的想法从脑子里摇出去。
灵凰又指向另一块:“这里还有!”
右手边这块砖则刻了只神气的小鸟,看形态还是刚才那只。小鸟嘴里叼了枚珠子,骄傲地昂着头,翅膀微张,很是得意。
灵凰又摸摸小鸟的羽毛,说:“它在开心呢。”
归鸿看着灵凰的指尖在石砖上游走,只觉自己也跟那鸟一样,快炸毛了。
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忍无可忍地说:“你要不要……先去收拾一下?你想看什么,我们等会儿再来?”
*
归鸿不是没猜测,但灵凰既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也就侥幸地想:但愿她没事。
然而真正听到她被关在地下,取血、取骨,他感觉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恨不能立刻化成利剑将红柳和那道士千刀万剐。
灵凰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衫子,正舒服地躺在书房的藤椅上,好奇地看着一整面墙的书架,整个人看起来舒展而自如。
理智告诉归鸿,在对象不在的情况下发泄情绪只是徒劳,但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刷地一下站起身来。
灵凰被惊动,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实在太美,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归鸿盯着那双眸子看了半晌,感到自己的心跳从愤怒渐渐转变成另一种未知的鼓噪,只好拍了拍衣袖,坐了下来。
灵凰大约知道他在气什么,只是说:“小黑蛇原本逃走了,可是后来好像又被抓住了。”
归鸿摇摇头:“无妨。”
灵凰眼睛一亮:“真的?我一直担心,生怕它被捉走以后——”
她用手掌在脖子处横横一切。
归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它若是死了我会知道。只是它被抓起来后一定被那道士用什么方法封禁住了,因此我也没有它的消息。”
灵凰担心起来:“这人这么爱折磨人,不会折磨它吧?”
归鸿正在气头上,心说你也知道这妖道爱折磨人,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关心那被切成八段也不会死的玩意儿做什么?
灵凰的手忽地向前一伸,越过他肩头方向:“喏,那里还有呢!”
归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墙壁高处的一块青砖。这次雕的是圆鼓鼓的小鸟张开双翼,露出一个潇洒的背影,向天空的高远处飞去了。
灵凰惊喜地道:“这砖画真有趣!这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小鸟?”
归鸿不是很好意思直接说“这砖是我刻的”,好像是刻意要去邀功讨赏一样。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屋子,他讨谁的赏去?
于是他装作没在意地再次站起来,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去拿那墙角靠着的剑。
这一下动静,吸引了灵凰的注意:“那是哪儿来的?”
归鸿拿了架子,将剑小心地横放在桌案上,又打湿了块布,仔细地拭起剑来。
正如陈铁匠所说,这是柄光看外观形貌丑陋、容易遭人嫌弃、实则削铁如泥的神兵。
他回答:“这是陈铁匠家祖传宝剑。我答应了陈铁匠,如能抓住杀害陈绣云的凶手,当让他手刃仇人。”
他顿了顿:“明日就去把那道士绑了来杀头。”
灵凰却像没听见似的,她注视着这根黑黢黢的烧火棍,隔着桌子,伸出手去。
“哎——别碰,小心伤了自己。”
归鸿不满意地把剑往自己怀里一拢,絮叨起来:“你不会真以为你有术法吧?就去碰剑。要是割伤了可怎么办?你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是一点儿都不注意?”
他心里隐约知道灵凰不凡,但单方面拒绝进一步思考。他手指拈掉了剑柄上站着的两片枯草,蛮横地将剑一收,又不给看了。
灵凰“嗳”一声,从藤椅里爬起来,就要去抓那柄剑。
归鸿被吓得直往外跑。
不就是铁匠的一柄好剑么?做什么一定要看?
不知为什么,他回到家里,却一直有一种被审视的错觉,就好像私塾里的小童,越是偷偷摸摸,越觉得夫子正在看自己。既怕上课偷藏的玩意儿被收,又怕作业做不好挨骂,总之哪儿哪儿都不对。
他和灵凰同在书房坐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他简直不明白这种在自己家做贼的体验是缘何而来。
他只好抱着剑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坐下来没多久,又发愁地想:这下放她一个人在外面瞎转悠了,不知道她又会找出几只小鸟、几块花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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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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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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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