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小鸟想和你贴贴》三十六月

1、惊蛰 他喜欢世上

　　“从前，有一只臭美又毒舌的小鸟。他有黑色的脑袋、棕灰的身子、带黄绿色的羽毛，最明显莫过于耳后和头顶的一丛白毛。”

　　“爷爷，”坐得最近的那个小姑娘胖嘟嘟的，撅起了嘴，“这故事你讲了一万遍啦！”
　　“对呀对呀！一万遍啦！”旁边的女孩拍手附和。
　　“可我爱听这个故事，”第三个女孩眼睛一亮，“他喜欢世上最美的鸟！凤凰！”

　　老人盘腿坐在地上，身体像石墩一样分不出粗细。

　　他摸摸女孩子们的头，笑呵呵道：“凤凰住在神木最顶端，看守从天边淌来的一汪清泉。她吸收天地精华，闲时修行，无聊便看看下界。”

　　他老得看不出年纪，长长的胡须从下巴一直铺到女孩们的脚底下。好几个粉嘟嘟、板凳高的小女孩，挤挤挨挨地把老人的胡须当毯子，坐在上面听故事。

　　“小鸟见凤凰所栖之处风吹日晒，夜晚寒冷刺骨，便日复一日从下界衔那河边的新泥、田间的枯草、细嫩的树枝，还有人间暖和的棉花、漂亮的珠子，按自己与生俱来所会的知识为凤凰筑巢。”

　　“小鸟以神木最顶端的华盖为屋顶，造了所有的鸟儿眼里最漂亮的巢。”

　　“巢建成那天，他在凤凰身边骄傲又失落地歌唱。骄傲是因为这确实已尽他毕生所能，失落是因为害怕。他自卑自己的弱小和普通，害怕那燃烧着金红羽毛的凤凰看都不看一眼。”

　　“夜晚将临，神木顶端变得寒冷，小鸟在枝杈间哆嗦，迟迟不肯离去。终于，它看见凤凰燃烧的金红尾羽在神木间长长一转，栖进了他的宫殿。”

　　“太好啦！”第四个女孩是新来的，长得格外瘦小。她从没听过这个故事，此时抱住身下的胡须，高兴地打了个滚儿。
　　旁边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儿却快要落下泪来：“可凤凰死了……被小鸟害死了……爷爷，这个故事太让人伤心了。”

　　新来的女孩猝不及防被提前透露了剧情，呆住了。

　　老人摇头晃脑继续说道：“水里的龙族不忿这三界六道最重要的水源竟是由鸟守着，他们认为自己既为水族之首，理应行神泉看管分配之责，与凤凰争斗起来，天地变色。神木因受不住神力碰撞，轰然倒塌。第七日上，龙尾扫过天边，打翻了神泉。”

　　“坏龙！坏龙！”听故事的女孩们齐声叫起来。

　　“神泉掉落人间，洪水涌灌大地。凤凰只得以身为殉，力挽狂澜。她的血肉化成泥土，羽毛化成草木，巨大的翅膀展开如同山岳，而泉眼则被她藏在眼睛里。几年后，人间重又万物苏生。”

　　“可是……为什么说是小鸟害死凤凰的呢？”

　　“呵呵……”老人捋了捋胡须，“有说这小鸟其实不是鸟，而是极北之境的一条蛟龙，因犯了族规被逐出北方溟海。为重回溟海，他化身为鸟，为龙族寻找水源。大战中，便是这黑蛟设计使神泉落入人间。”

　　“也有人说，这原本就是只普通小鸟，在大战时，小鸟心生恐惧，为保自己性命，在凤凰面前逃之夭夭。更有甚者，说便是这小鸟勾结了龙族，使凤凰陷于险境。”

　　“啊……”
　　这故事讲得模糊不清，几个女孩听得呆了，歪头晃脑，各自遐思。

　　“但神泉被凤凰藏在眼睛里，就再没有从前那般丰沛的水汽和灵气。为避免再次出现纷争，有神使日复一日、如当年凤凰一般守卫神泉。”

　　“鸠占鹊巢！狐假虎威！哪来的神使？怎么能比得上凤凰？”新来的女孩不能接受凤凰的死，气得脸都红了。

　　“恶老头！便是你整日胡说！”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老头一抖，顷刻间，粗矮的身体变得膨大，胡须哗啦啦往上升起，一并捧起地上坐着玩耍的女娃娃。
　　下一秒，老人和女孩都不见了。山头间，多了一棵树干粗壮、枝杈亭亭的老桃树。桃树上结了几个果，格外瘦小的那个尚自发青，害怕地晃了晃身体。

　　来人片刻就到树下。他穿灰色长衫，披了件黑色罩袍，袍子上绣着精致暗纹，耳后两丛白发惹眼地编入髻中，脖子上挂了一串羽毛，红黄绿混在一起，甚为精巧。
　　他长得好。身若修竹，长眉入鬓，只是五官太过锋利，眸子漆黑，似藏着一线寒芒。

　　“又讲什么了？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神使不悦地瞪了老树一眼，“我天天为你浇水捉虫，不值几句好话么？”

　　见老树岿然不动，那守泉的神使就笑眯眯的，把手贴到树干上。袖口下，一条只有食指粗细的小黑蛇吐着信子，从神使手腕上探出身体，慢悠悠爬到树枝上。

　　小桃子齐齐把身体僵成了石块。

　　神使拍拍老树，笑道：“我这蛇同鸟一般，净会抓虫子吃。我看你皮也痒了，果儿别被啃坏了，赶紧治治。”

　　小黑蛇听得懂人话般，突然吐着信子往前一蹿——
　　咻！
　　一只藏在树枝中的棕花肥虫吓得直直落下，啪唧摔地，变成了一个矮胖身子、愁眉苦脸的男人。

　　矮胖子先是吓得往后跳了三步，见黑蛇没有追来，才对神使揖了一揖，尴尬道：“归鸿神使，小的……”

　　归鸿认出来人，冷笑一声：“你明知我这里根本没藏什么走丢的小姑娘。你家夫人有病就去治，赖我头上做什么？”
　　矮胖子擦一把汗，低声下气道：“小的知道。只是山君夫人念叨此事已近疯魔，神使行行好，让小的交差就行。”

　　山君是这方圆三百里的山君，名叫沉岳。沉岳的小女儿最近走失，满世界找不到。可偏偏夫人得了梦，说在神泉边见女儿晕倒在地，就差指名道姓说归鸿是个拐骗女子的登徒子。
　　此事夹缠不清已有几日，今日山君家又派人来。

　　归鸿：“你想怎么交差？”
　　矮胖子恭恭敬敬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石头触手温凉，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山君大人的‘鉴音石’，能保存片刻所历之事。小的……劳请神使施法开泉，带着鉴音石进神泉走一遭。若神泉边没有灵凰小姐，那小人必不敢再来叨扰。”

　　山君平日里讲道理，有义气，不是什么恶人。而神泉不常开，每次开泉于山洞石壁上明明白白有记录。上一次开泉时间尚在这所谓的灵凰小姐失踪之前，如今只需进去一查便不言自明。这不失为一个法子。
　　他点点头，准了。

　　关于神泉的来历，连归鸿也不甚清楚，盖因他对自己缘何成为这守泉神使也是一团迷糊。
　　他只记得自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父母早亡，跟随了一个普通的师父，做着普通的修行……突然某一天被点召升仙，成了神泉守泉人。
　　他来时神泉就在此，孤零零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那山洞禁制则天然与他共享。

　　初时，这口泉水灵气丰沛，流转不休。它不似普通山泉，清淩水花闪着点点微芒，黑暗中如有变幻星光。归鸿总爱去神泉边看流水，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近一百年来，神泉不复从前汹涌澎湃，水流渐渐变得细了，人间似也隔三差五出现干旱。归鸿心中无措，害怕惊扰神泉，反而来得少了，只在那山洞口加了一层又一层的禁制。

　　如今他带着矮胖子来到山洞口，这回已有大半个月不曾来过。

　　他闭上眼，一手指天，另一手飞快地掐出手诀。
　　归鸿施法的样子同平时不大一样。他面容沉静，手势古朴，那双带煞的眼睛虔诚地闭上了，看起来竟有种陌生的庄严。
　　矮胖子一呆，倒退两步。

　　洞口金光一闪，归鸿蓦地睁眼。

　　他方才感觉到……这不对！

　　继而，像受到召唤似的，天上那轮太阳被剔透的七彩云朵围在中间，向日葵般露出圆乎乎的明亮面庞。下一瞬，天边响起滚滚雷声，山那一边，倏忽形成一道灰色雨幕。

　　这片四季不分的山头一半刮起了大风，一半骤然变得冷飕飕的，下起了雪。

　　矮胖子吃了一惊：“仙君，每次、每次开泉，都这样吗？”

　　当然不是。
　　神泉虽然珍贵，但涓涓流水源源不绝。凡间对这口泉知之甚少，偶有仙怪神魔炼丹或治病，前来讨水，只要要得不多，都是可以给的。归鸿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异象。

　　可他还没来得及惊讶，更没空回答对方，一颗心竟开始莫名期待，自作主张地狂跳起来。

　　他手脚都热了，胸口微微发烫。低下头，见脖子上挂着的那串羽毛里，一丛最轻、最柔软、最明亮的金红色羽毛有生命般无风自动，朝山洞的方向招展起来。

　　归鸿脚下一动，径直进了山洞。

　　山洞里没有光，泉水自带的星芒使石壁微微发亮。但现在那泉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水流围着泉眼中心疯狂打转，不安躁动。

　　归鸿目不转睛盯着泉眼，心口止不住地鼓噪，头却剧痛起来。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那一汪据说是从天而降的神泉形成了龙吸水一般的景象。水不断抬高，水流旋转着合围，像要把地下的泉水全都抽干似的，发出裂石般的鸣响。
　　紧接着，天边闷雷仿佛滚到了此方地界的正上方，山洞里都能听到暴雨瞬间倾盆而下。

　　在绵延不绝的稀哗雨声中，神泉高抬的水柱像被凭空引走了似的，肉眼可见地缓缓下降。

　　片刻后水落石出。
　　原本的泉眼上，坐着一个浑身尽湿、面色苍白的少女。

　　正被天地异动弄得不知所措的矮胖子睁大了双眼，脱口而出：“灵凰小姐！”

　　归鸿只觉自己的心跳声比方才冲撞的水声更剧烈。
　　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挡住矮胖子探着脑袋窥视的目光，对少女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