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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孤立无援 ...

  •   午时三刻,阳气极盛,日色灼烈。

      潭城,菜市口。

      围观人群里里外外围了几层。
      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是草地上爬过一圈蚂蚁,安静却又充满隐晦的闹腾。

      有的缩着肩膀、不敢随便走动,只有眼珠子来回地转着瞅;有的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一点;
      有的人准备撤;有的人挤着进。

      ……

      韧秋兰跪的笔直,忽然却想笑。
      应该没人能猜到,底下那个泪眼汪汪为她哭的人,她曾真心恨过。
      委身于人既为孟典也为青青,为帮她填其夫赌债的窟窿。

      我的好妹妹,我爱你,但我不想爱你了。我爱的好傻,一次次割自己的肉,一次次喂你喂他喂别人……我好疼,好累,不敢停下,不敢不操心,不敢问一问我自己,我是谁?我的眼里心里全是你们,凡我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该我做的我也做了,我恨过你,可你一哭我也忍不住哭,我知道我恨不了你,我该恨自己,可我真的好累,累到我顾不上恨,或许离远些一切都会不一样,远到我足够思念也足够抽离,可我走不了没法走,况且为何走的一定是我?要是走了又要往哪儿去呢?泣世道不公,天地无边,有我葬身之地,却无容我之处,这一具身骨,囚我如日月,朝夕不存隙,一生没有喘气思量的功夫,没有逃离脱身的时刻,一步一步一万天,一笑一哭事至此,此番一死我无悔,若有来生,我不要费心周全旁人,只要我为我开心。就像这一刻,我无需担心宽慰你的泪,我要死了,真的死了,我好开心,你知道吗?你看见我了啊,看着我死吧,用你的眼睛送我上路,我的好妹妹,兮青青——忘了你姐姐……

      好似,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像一开始。

      “兮青青——吾名韧秋兰。”

      只一瞬,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行刑结束,监斩官带着一干人等先行离开,留下两个衙役留守。

      兮青青面色苍白。身旁两个伙计,一前一后,用草席一裹,把尸体带走。待明日将头身缝补之后,再超度安葬。

      留下的衙役,开始泼水,将浸入地面的血色冲刷干净,简单冲洗行刑现场。
      混着鲜血的水,胡乱流淌在砖缝里。

      暑气蒸腾,地面烫得厉害。
      不过转眼之间,湿润的地方已经干涸大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槐霜站在四散开的人群里,有些发愣。那个被砍头的人,她记得。

      兮青青双目通红,哭着转过身,不期然撞见了钉在原地的槐霜。
      刹那间,兮青青身体一抖,手里擦泪的帕子倏然落了地。

      对上兮青青的视线,槐霜蓦地从回忆中抽离。
      虽没见过这人,她却直觉不对劲。
      槐霜不想生出是非,一言不发便要走。

      兮青青匆忙捡起手帕,朝槐霜移过去,试探性道:“槐霜?”

      从陌生女子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槐霜蓦然停下脚步,扭头望向兮青青,她眸光平而冷,夹杂半点疑心:“你认识我?”

      兮青青径直拉住她的胳膊。
      “有人……”

      槐霜肩膀一歪,挣开兮青青的手,带着些防备抗拒。
      兮青青踉跄半步,方才站稳,语气恳切:
      “有人寻你,此地危险,小心为上。”

      槐霜没吭声,侧目看向那具被抬走的尸体,静默片刻。
      “你是她什么人?”

      “秋兰好友。”兮青青答道。

      槐霜顿了顿:“她为何会被砍头?”

      听这一问,兮青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落下。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随我来,我与你细细道明。”

      没多时,槐霜跟着兮青青绕过两条街,抵达一处略显破败的宅院。
      兮青青带着槐霜避开主厅狼藉,沿着回廊,走到偏侧厢房。

      随后兮青青缓缓推开门,请槐霜进去。
      “莫嫌简陋,唯有此处干净些。”

      槐霜默默坐下。
      “她为何被斩首?”

      兮青青二十有七,妇人之姿,弱柳扶风,颤巍巍在一旁落座。
      “是我不好……”话一出口,她又低下头,拿手帕擦泪。

      槐霜偏过头,瞥见兮青青两鬓染上些许白丝。

      “那夜——”兮青青哽咽。
      “风雨初停,夜深人静之时,门扉叩响。”
      “我夫君好赌,那时我只当是他回来了。没想到,开门之后却是秋兰。”

      “她满头散发,瞧着惊慌失措,我无暇多想,赶忙迎她进门。”
      “等进了屋子,烛火通明,我才发觉她一身的血,手里握着一把簪子,也染着血。”
      “我吓了一跳,秋兰求我别揭发她,求我给她拿些盘缠,她好连夜逃出潭城,躲避官府通缉。”

      “她说杀了她的丈夫孟典,说她是一气之下才行的凶,说了很多很多。”
      “还说孟典为人险恶,把她带回家中的钱都藏到了别的地方,她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找上我。”

      兮青青眼泪汪汪,手里的帕子几乎要拧出水来。
      “我与她姐妹情深,自然心也向着她。”

      “没成想——”
      兮青青哭泣的表情突然多了几分惊恐。
      “我刚把偷藏的珠宝匣子打开,我夫君就回来了。”

      “我接秋兰进屋时,忘了关院门,他突然在长廊外现身,大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吓得六神无主。”
      “情况紧急,我只顾得上让秋兰藏到屏风之后,却来不及把匣子收起来。”
      “我夫君一眼就看见满匣子的珠宝,争着要抢,我……”

      兮青青掩面而泣:“我这家早被他败了个七七八八,要是他拿了东西,还不是转头扔到赌桌上?”
      “我拦着拽着,就差给他磕头了,可他呢,结结实实踹了我两脚,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被……”

      “秋兰见了,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在我二人纠缠之际,一簪子从他后背插了进去。”

      兮青青永远也忘不了,韧秋兰一身血红的模样。

      韧秋兰亦然。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一点点倒下,看着手里的簪子一点点插得更深,她看着瘫坐在地、腹下流红的兮青青。

      时间一点点流淌,又仿佛凝滞。

      许久之后,韧秋兰松了手,任凭冰冷的尸体斜倒一旁。

      她缓步走到兮青青身前,结结实实蹲下,安安静静抬手,摸着兮青青的头发。
      如同很多年前一般。

      两人幼时乃左右邻居,韧秋兰时常与兮青青玩家家酒。
      因着两人之间差了三岁,韧秋兰年长,一直都在演公主的角色;兮青青也愿意像个小尾巴、跟屁虫,当个假侍女,听候差遣。

      彼时,韧秋兰总会摸摸她的头发,掐一把她的脸,夸她几句。
      “真可爱。”
      兮青青最喜欢韧秋兰被这么夸了。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再也回不到过去。

      韧秋兰眼眶盛满泪,嘴角弧度像是哭笑,又似叹息。

      “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

      “都一样。”

      “我不逃了,青青。都一样。”

      缥缈余音回绕耳畔,兮青青声泪俱下:“我知道,是我的错,看见我活得惨,她觉得男人都一样。是我让她对男人彻底失望了。”

      “我骗她,说那赌鬼同我琴瑟和鸣,我年少不懂事,比她嫁的早,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活在这么一个逃不掉的炼狱里。我骗她,整日整日骗她,其实我是骗自己,说点好话假装我没那么难熬,我骗她男人很好,可也不全是骗,我以为我瞎了眼才会落得如此。”

      “她听我过得幸福,被我说动了、成了婚,但看见我被打,她一定清楚,我骗了她。可她也骗了我,说什么孟典待她好,有本事又有钱,直到如今我才知道,给我的银子都是她一个人辛苦弄来的,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说真话?为什么让我心疼她都这么迟?为什么把我变成罪人?她为什么要骗我?”

      槐霜没懂:“你为什么要骗她?”

      “我说了、我没想过骗她,我只是……我只能那么活,除了说谎还能怎么办?把我的伤口全扒出来吗?”兮青青委屈至极,“受了欺负就会低人一等,我不想她看不起我。”

      “所以她说,都一样?”槐霜若有所思。

      “都一样……都一样……”兮青青喃喃念着韧秋兰最后留下的话,寥寥几字说得断断续续,上气不不接下气。

      她和她彼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永不停歇的谎言真正兜住了可怕的世界,成为悲剧开始和新开始的关键一环,一个一个以身献祭,缝补漏洞制造骗局。
      她最好的姐妹骗她,换一个地方,还是骗。都一样,没朋友。

      ——“我不逃了,青青。都一样。”

      兮青青摇头,不停地摇头,疼惜之间,更是痛到极点。
      一时间哭得难以自已,声泪俱下。
      “怪不得她不逃了,我从一开始就让她孤立无援了?是我亲近她又不曾真的信赖她,是我摧毁了她心底最后一点点希望,对未来的希望,对爱的希望。”

      槐霜直直望着兮青青闪动泪光的眼瞳,仿佛看见了那一天,韧秋兰拦住她滔滔不绝的光景。
      槐霜才明白,原来纫秋兰和她聊起自由之时,眼里闪的光,却并非自由,而是爱。

      爱么?

      轻易让自己改变主意的,原来是爱么?槐霜不解,不合时宜地提问:“爱是什么?”

      “这个世上最难得、最易变的东西。”兮青青字字珠玑,虚弱的声音嵌进肃穆,如同警告,“莫要相信只言片语的爱,不过一时新鲜。”

      槐霜鬼使神差接着问:“那恨呢?”

      不等兮青青回答,槐霜自言自语似的:“恨比爱长久,也比爱简单、易得,对么?”

      “喜欢谁就恨谁?”槐霜的表情语气,显然透着恨比爱更好的意味。离奇荒诞。

      兮青青诧异地看着槐霜。忽然明白,为何韧秋兰同她聊起槐霜的时候,神情怪异,还说槐霜看上去呆呆的,不太可靠。

      “话虽如此……”兮青青愣是被槐霜拐走了注意力,怔怔停了泪,“谁会想要恨?毕竟物以稀为贵。”
      “可以恨数不尽的人,爱上一人却是难得。”

      对此,槐霜摇头,不太认可:“太贪心了。”
      照她说,爱和恨,有一个就不错了。

      兮青青把泪擦干净,想起正事来。
      “昨日白天,有人拿一副画上门,说是亲朋走失,问我认不认识,还说有赏金。”

      “我一开始确实没看出来。”兮青青一五一十道,“不过,秋兰找上你那日,我陪着她远远看了一眼,不然也认不出你。”

      槐霜不言不语,心中早已有了一万个不动声色的绝密陷阱。
      保证让人有来无回。
      辞别兮青青,槐霜脑袋上多了一个遮掩面容的帷帽。

      菜市口的相遇纯属意外。
      槐霜此行下山,本是为了到城北,买她喜欢吃的肉包子。
      坐在店内吃下一屉,槐霜又打包两屉,热腾腾的包子被一齐丢到背后的麻布包里。

      很快,槐霜溜出城门,穿过郊外林野,噔噔噔上了鸢山。

      与此同时,合欢宗书斋之内,姑苏萼整理古籍,忽然飘出一张薄纸,落到里间画室门缝底下。

      姑苏萼走过去捡起纸,瞥见地面光洁,没半点尘埃。槐霜骗了他?难道一墙之隔的另一边,还藏了什么机密不成?

      怀着好奇的心,姑苏萼推开画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画像。
      还有好几幅画,估计是来不及摆放,草草堆叠在一起。

      姑苏萼简单扫视一番,心里有了定数。
      他道槐霜平时神出鬼没,去了哪儿?合着是在来这一处,暗地里背着他,偷偷描摹他的画像。

      姑苏萼说不上什么心情,只是嘴角勾起的浅浅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缓缓踱步,起了闲心,开始欣赏起来。

      从右到左,还能看出画工的进步,头几张只有脸,简单几笔眉眼轮廓,白描粗劣。

      中间的画像多了动作,姿态不一,有站有坐,有躺有卧。
      就是脸上的表情……情态生动,不堪入目。

      姑苏萼怎么看都不对劲,那分明是——
      烟花柳巷的小倌才有的样子。

      姑苏萼猛然惊觉,满脸通红。
      槐霜那厮,私下居然把他编排臆想成这般模样。

      他一扭头,最后几幅画,竟是直接连衣裳都没了。

      姑苏萼站在画室里,像是在照一面见不得光的镜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无奈只能红着脸退了出去。

      一转身,槐霜就站在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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