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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心魂俱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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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我?”
姑苏萼话音很轻,听上去却很难过。
槐霜也跟着难过起来。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不喜欢看到姑苏萼是这种表情。
“我没事的。”槐霜跨进门栏,走近两步,眉眼认真而纯然。
她学着姑苏萼的语调把话说得很轻,很缓缓,钝钝的,苦苦的。
“你不用说好话哄我。我明白自己会有这一天。无非是早点晚点。”
姑苏萼脸色苍白,蹙眉凝眸,痛苦地凝视着槐霜的脸。
不明白她是在怎样的环境里,反复咀嚼自己的死亡。直到如今,视为寻常。
槐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解释,姑苏萼的表情反而越难过,她有些堂皇无措,又走近了几步。
“我不害怕,真的,我一点都不怕。”
槐霜在姑苏萼面前站定,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人死的很快的,一下就没有了。”
她的声音轻到仿佛一缕烟云,须臾间便在虚空中散了干净。
而后飘进姑苏萼的灵魂里,沉重如暴风骤雨,倾盆落下。
姑苏萼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眸子里没有的东西,却淹没了心。
呼吸变得凝滞潮湿。
如同陷进迷雾沼泽,找不到来路,寻不清归处。
姑苏萼短暂地闭眼,眼睫颤了又颤。
密密麻麻的的裂痕碎得几乎拼不起来,姑苏萼咽下苦涩的哽咽,掩饰情绪低声道:“不是哄你。”
一个调停的深呼吸,姑苏萼胸膛起伏明显,如汹涌海浪拍打长岸,潮声自远方奔袭卷来,再难平息。
他抬起眸子,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我可以救你。用我的血。”
槐霜不解。
只见姑苏萼摊开掌心,伸手置于窗前长桌茶盏之上。
利剑划破手心的前一刻,槐霜下意识想拦,却被姑苏萼侧身避开。
姑苏萼五指握紧成拳,鲜血溢出,从骨节分明的指缝中,一滴滴落入装着半盏茶水的杯中。
“赤阳血脉可治百病,医百毒。”
“多年前我族也是因此,怀璧其罪,此后族人皆不可随意暴露身份,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我以血相救,你无需多做其他,为我保密就好。”
槐霜盯了姑苏萼一眼。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句话,一时间也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眨眼间,她又垂下眸子。
看着递来的茶盏中血色液体与茶水交融,姑苏萼摆出一副她必须得喝、不容置疑的架势。
槐霜皱眉摇头:“不喝。”
“这水有问题。”
好心当作驴肝肺,姑苏萼气极,涩声道:“事到如今,我还能害你?”
不等槐霜多说半句,姑苏萼为证清白,仰头将茶盏血水一饮而尽。
转瞬间,昏昏然。
姑苏萼四肢无力,勉强扶着桌沿,撑住身体。
似曾相识的画面……
他惊诧,对上槐霜的目光。
槐霜没想到姑苏萼动作快到她赶不及阻拦,眨巴一下眼睛。
“这茶水,我前日下了软筋散,没给你喝完剩下的。”
姑苏萼险些晕过去。
敢情槐霜说的有问题,另有其意,不是怀疑他啊。
槐霜话音落下的刹那,姑苏萼终于撑不住身体了。
一瞬,他无力瘫软、倒坐在冰冷地面。槐霜拉他不及,被连带着半摔在他怀里。
姑苏萼一声闷哼,夹杂着隐忍的痛,槐霜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用力拉住的是他流血那只手。
她松手,看见洇出的鲜红艳色,再度念及姑苏萼刚刚说的那些话。
不能让他的好血就这样白白流一地。
槐霜心里冒出一句“可惜”。
她动作往下移,一只手握紧姑苏萼的冷白腕骨,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背,脑袋凑近了些。
姑苏萼本就手脚无力,怀里还多了一个人,摔得尾椎骨发麻,半天不得动弹。
他想叫槐霜下去,话还没出口,潮湿而温热的触感惹得姑苏萼身子一颤,音调拔高陡然换了一句:“你做什么?”
姑苏萼睁大眼睛,看着槐霜像找到鸡腿的小狼崽一样,托抱着他的手,沿伤口走势舔了一下,继而埋在他掌心越舔越欢。
奇怪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姑苏萼耳尖烫得厉害。
“别——”
他下意识抽手却被槐霜拽得更紧。槐霜自顾自地舔舐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姑苏萼好像在和自己说话。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浅色的唇瓣染成绯色,绮丽的艳。
姑苏萼呼吸微滞。
那双雾霾蓝色的眼眸比往日多了几分热,专注地望着他,认真回道:“不能浪费。”
话音落下,槐霜继续埋头。
一丝不苟的架势,令姑苏萼慌里慌张,惊得急忙叫停。
“不必如此,你换个干净茶盏瓷碗之类的,我重新——”
“不要。”槐霜低垂着脑袋,头抬也不抬一下,果断拒绝。
她喜欢这样。
血是热的,姑苏萼也是热的。
都是她的。
姑苏萼羞恼地喊了槐霜好几声,她半点没有要理会的意思。又变成了一副完完全全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
喝下那盏掺了药的茶水,姑苏萼此刻连站都站不起。
他实在无可奈何,半软着身子,勉强撑在地上往后挪退了几步,怎奈何槐霜硬赖在他怀里甩不开,寸步不离。
再度沦落到原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况,姑苏萼只怪自己脑子糊涂。
他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一走了之哪里不好?非要上赶着回到这?
现在好了。
兜兜转转,他得到什么了?
这个坏心肝的,反倒愈发得寸进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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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霜把姑苏萼抱到床上,突然间很有礼貌,眉眼弯弯同他道谢,说谢谢他的血。
姑苏萼眼见落尘剑又被挂在了墙上,他叹气,收回视线。
原本不想理槐霜,见她现下态度端的正,姑苏萼还是多说了几句。
“赤阳之血,要连续半月,每日半盏,方可见效。因提前催动蛊毒,身体可能会隐隐作痛,你若是难受……”
“半月之后呢?”
槐霜突然的问题惹得姑苏萼一愣。
见到他的表情,槐霜有些明白过来,声音低落:“你就要离开,对么?”
“自然。”姑苏萼点头称是。
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么?槐霜眼睫掀落,极小声地喃喃自语。
“什么?”姑苏萼听得迷糊,面露疑惑。
槐霜抬眸望着他,慢慢摇头,轻声道:“你的秘密我会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的。”
“你是好人。”
槐霜注视着姑苏萼的目光逐渐真挚,解释道。
“我以为我活不长了,才着急轻薄你。”
轻薄?姑苏萼面皮薄、脸一红。他故意跳过这一茬,装作无事发生。不成想,现在被槐霜毫不掩饰脱口说出。
槐霜继续道:“现在我有时间了。”
“可以慢慢轻薄你,不用着急了。”
槐霜说的词,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咫尺耳畔。
姑苏萼却兀然产生一种自己听错了的荒谬错觉。
他蹙眉:“什么?”
槐霜看着他,平静接话道。
“我本来已经让你走了,是你自己要回来。”
相当理直气壮。
“这一回,我不会放你第二次的。”
姑苏萼心梗:“我那是为了救你。”
“我救了你。”姑苏萼重申一遍。
“算上解毒,还救了你两回。你……”
槐霜接过他的话:
“你救了我。我现在可以活下去了。”
“你说的,你说你没有哄我。对么?”
姑苏萼哑然无语。
他动了动唇,刚想开口,不期然撞进那双雾蒙蒙的眼眸,里面写满了固执和孤独。
视线交错的一刹那,姑苏萼莫名心酸。他从山下赶回,合欢宗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留在这。
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殿,等死么?
“槐霜。”他叹了一声,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我自然没有哄你。只是你解毒之后,得了自由身,该去这世间走一走看一看,何苦把心思放在我这?”
姑苏萼隐约觉察到,槐霜或许只是没什么朋友,这才犹如抱着水中浮木一般,与他纠缠。
“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你与我萍水相逢,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如此强求,怎得善果?”
姑苏萼好言相劝,却只得到槐霜拨浪鼓似的晃着脑袋:“听不懂。”
姑苏萼收了声。
他哪里不知道,听不懂是虚的,不想听、听不进去才是真。
氛围突然安静。
槐霜却不曾体悟到姑苏萼的无奈,她只觉得开心。
进入身体的血液开始流转,腹部蛊虫所在的位置,隐隐发烫。不疼不痒,温温暖暖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直到这一刻,槐霜方才感知到,她或许真的可以活下去了。
槐霜眉眼弯弯。
突然一下冲进姑苏萼的怀里,撞得他后脑在墙上碰出一声闷响。
槐霜一无所知,她自顾自抓着姑苏萼的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放。
姑苏萼大惊失色,还以为槐霜要强迫他行什么不轨之事。
哪怕浑身再无力也卯足了劲儿挣扎。
推搡间,槐霜的领口松垮了些。
她穿着的本是兰仙的衣裳,兰仙身量丰腴,同样的外衫套在槐霜偏瘦的身上,多少不太合适。
三两下露出白色里衣,姑苏萼瞥见的刹那,骤然没了动静。
他愣怔道:“你——”
槐霜顺利把姑苏萼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声音难掩雀跃。
“你的血真的有用,蛊虫在里面打滚呢。”
“它平时都很安静,一动起来我就疼,这回一点不疼。”
姑苏萼没应声,他紧紧盯着槐霜的锁骨处,看见似曾相识的领口花纹,困惑不解。
“槐霜,你贴身穿的这件……”
槐霜闻声低下头,顺着姑苏萼的视线垂眸看过去,忽然反应过来,略显慌张把领口扯紧拉正。那抹熟悉的白色,便消失在了姑苏萼的视野之中。
他却猛地明白什么,难以置信道。
“你穿的是我的衣裳。”
姑苏萼还记得那日沐浴完,槐霜亲手给他拿了一套新的银白锦服,告知他旧的已经扔掉了。是骗他的?
但是为什么?
姑苏萼大为不解,槐霜却攥紧衣领低垂着脑袋,半天没出声。
安静得像个木偶娃娃。
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几近于无;似乎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要再说话了。
见槐霜一副极力隐匿自己、假装透明不存在的模样,姑苏萼不知为何嘴角莫名其妙扬起。
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过于轻松,他又抿唇,装得严肃些。
声音倒温和几分,缓声道:
“你告诉我,为什么?”
槐霜听到他的话,迟疑不决,有些局促地抬起眸子。
视线于虚空交汇,姑苏萼瞧见她眼底的怯,自然而然挤着嗓子,声音愈发轻柔。
“我不怪你,也没有生气。只是好奇。”
“你告诉我?”
他太温柔了。话音尚飘在空中,槐霜的心墙已轰然倒塌。
出奇的委屈。
她凑近紧挨到姑苏萼的怀里,蜷缩成一团窝得严严实实。
脑袋埋在暖和的颈窝,槐霜的嗓音闷闷作哑。
“我以为我要死掉了。”
姑苏萼怔住。
“我不是故意偷拿你的东西。”她的话极小声。
极力压住抽噎隐泣,却没有发觉身体在抖。
“我只是觉得太冷了。”
“我穿着你的衣裳,就感觉你好像抱着我。”
一句一句落在姑苏萼的耳畔。
模糊得像是一场抓不到踪影的幻觉,却叫他心魂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