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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以命赌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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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霜步履不停,白纱覆面。
她脚踝一圈玉环,深水似的幽暗,行走间一抹蓝绿不时闪露,阳光下流动点点莹亮光彩,倏尔间又消失不见,隐匿于无。
永安元年,澜州近海,潭城西南角一侧,绕过熙攘的长街,和挑着扁担的农户商贩擦肩而过,转角便到了地方。
天色不错。槐霜想,可惜,她要去杀个人。
眼前三进三出的宅子,高墙森严,槐霜飞身踏石,进了府邸,穿过逶迤曲廊,两侧花香四溢。
微风拂过,斜阳日暮,倾泄而落,将花叶的摇曳剪影打在白净墙面上。
一派云淡风轻之意。
转瞬,一道血红溅落窗纸,如蜿蜒的溪流汩汩流动。
槐霜总是这样。
上一刻无声无息,下一刻下手狠厉。
这样的行事作风,乃兰仙亲手所教。作为手中刃、替罪羊,槐霜一条命都是她的。
创办合欢宗多年,兰仙似乎从没有想过,羊会长成狼,更想不到,这只被掌控多年听之任之的兽,要对她下口了。
完成最后一桩任务,槐霜收回锋利袖刀。
今日月圆,她且得忍一忍,才能五毒散的效用发挥到最大。
……
夏风蒸醉,暮色已晚,月儿悬于冷蓝。
槐霜踏上深山。
林高而密,落下斑驳阴影,一路枯叶无数,她越走越缓,额间冷汗沁凉。
又开始疼了。
鸢山合欢宗。
春华殿内,香篆微亮一点暖光,青烟似曲乐轻舞,薄纱浮动、春光乍泄之际,兰仙爽利索了,歇了动静,任由竹越揉肩。
“槐霜。”她唤道。
无人应答。
兰仙懒懒撑起半个身子,一句咒法口诀,幽暗玉环闪过红光。
槐霜脚踝一重,瞬间消失原地,现身殿内。
她半跪着,垂眸无言也难言,体内蛊虫咬噬的痛楚作祟,平淡的霾蓝眼眸闪过一刹艰涩。
“沏茶。”
兰仙随手抛出药瓶,瓶身碎了一地,漆黑药丸从中露出,一路滚到槐霜的身前。
槐霜面色不改,拾起沾染灰尘的黑丸,丢进了嘴里。痛感好转许多,她眉心渐缓。
“是。”槐霜应声站起。
行走间,右脚玉环沉甸甸,一步浅、一步深。
窗台桌案上,香炉陈列,袅袅青烟,遮住槐霜半垂的眼睫,将她没什么表情的面容拢成飘渺的云雾。
茶水倾斜,撞击瓷壁流出清泠悦耳之声,涓涓流动间,雪花似的粉末消弭透明。
片刻后,槐霜端着茶盏,缓步至床榻边。
一地的衣衫狼藉,早已见怪不怪。
兰仙神态悠悠,竹越扶着她坐起,娴熟拉开帷幕。槐霜上前半步奉茶,一如往常的安静,神情无波。
兰仙接过雪顶清茶,仰面一饮而尽,颇有些潇洒恣意的气魄。
瞧着毒茶一瞬见底,槐霜的霾蓝色眸底,闪过一息暗无微光。
与此同时,观望着同自己模样相似、却任凭差使的奴仆,兰仙嘴角扬起轻慢的笑,三分得意三分讥凉。
槐霜也跟着笑了笑。
不同于兰仙眼角眉梢斜睨一瞥,透着玩味的冷艳狠厉。槐霜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眸光轻钝没什么焦距落点。
十一年前,七岁的槐霜生活飘零,被一位姐姐带进了合欢宗,在四四方方的后院做杂役。
三年后,槐霜长得像抽了条的柳枝,五官轮廓褪去稚气,许多人看到她,眼里无一不冒出惊异的色彩。
听见手底下有人碎语,兰仙便抽空见了槐霜一面。举止简单轻挑,行云流水,优雅妩媚,如一朵艳丽夺目的花儿,她轻描淡写抬起槐霜的下巴。
槐霜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了被选中的替身。
更准确来说,是个替死鬼。
那日过去,槐霜消失在众人眼中,说是在山崖边失了足。虽有人隐隐察觉实情,却也是秘而不宣,免得惹上麻烦。
明面上,兰仙创办合欢宗数年,只是个寻欢作乐的三流之徒,暗地里,则伙同一众女子为她敛财。
虽自诩半个正派只杀坏人,但兰仙为人狂放,实际操作下来,免不了树敌众多。
有了一个样貌自己相似的人,兰仙感叹老天馈赠。如此,若遇到危险,便可用这个幌子瞒过敌人。
狡兔三窟,莫过如此。
自此,槐霜白纱覆面,跟在兰仙左右。
兰仙为保万无一失,给她下了至寒蛊虫,每月需服下解药,才能保命;脚踝的玉环则锁定行动范围,让她无法逃脱。
有了底气,兰仙越发尽情玩乐,身边的人都是哄她逗她的奴才,个个谄媚配合。
可槐霜却不。
她很安静,瞧着也确实老实,可那双眼睛却像洞察人心的明镜,漾着浅浅的蔚蓝,无浪无波。
兰仙偶尔瞥见小小槐霜的神情,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不快。
又一日深夜,鱼水之欢后,兰仙在槐霜奉茶时,捏住她的脸。兰仙神态妩媚慵懒,语气却无端多了几分寒意。
“笑。”
槐霜被迫直视兰仙的眼睛。
高兴才会笑不是么?但愉快的心情对槐霜而言很是陌生,尤其此刻,她的脸仿佛不属于她,每一个部位都难以调动。槐霜顿了顿,开口道:“不会。”
刹那间,兰仙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笑两声又戛然而止。下一刻,兰仙的视线径直越过槐霜,叫住退到阁门的男宠——
“滚回来。”
男宠即刻停下脚步,掉头踱着轻步回到兰仙面前。
“宗主?”
兰仙垂眸,望着跪在脚边、眉眼献媚的漂亮男宠,她一张薄绯红唇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微微倾身,兰仙摩挲着男宠的唇瓣,情人般呢喃道:“教会她,什么叫卑躬屈膝的人该有的脸色。不然等我醒了——就废了你。”
一整夜过去,男宠又是好言相劝又是威逼利诱,槐霜始终不为所动,摆明不想笑、笑不出来。
男宠急哭了:“谁管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的小祖宗,你装一装也不会吗?”
哦。假笑。
槐霜懂了。
自此,再见槐霜,她便是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
呵。兰仙傲慢收回目光,视野却兀地一片模糊。
“砰——”
掌心茶盏顷刻一歪,砸落在地,碎成数片。
清脆的迸裂声如利刃出鞘,划破看似平静的夜。
“宗主!”竹越见状猛然惊起。
他素来忠心,慌忙扶住昏迷的兰仙,抬眼朝槐霜怒斥道:“你做了什么?!!”
“下毒。”槐霜依旧挂着不轻不重的笑,眉眼弯弯,闲聊一般语气自然。
这毒粉是她不久前任务途中偶然觅得,算是意外之喜。
假道士撞见她一身鲜血淋漓,当即吓得魂不守舍,为保小命,拱手便将身上的值钱玩意儿一并交出。
据说,毒粉名唤五毒散,乃隐遁世家的密门法宝,毒性诡谲。在战乱中遗失多年,几经辗转才到了他的手里。
槐霜作为兰仙手中刀,被掌控数年后才幡然觉悟。这些天,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获得自由的机会。
如今,她等到了——
“你解了玄玉幽环的禁锢,解药自会奉上。”槐霜开口,直直看向竹越。
她眉目坦然,脸上挂着面具似的笑,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谎言毫不脸红。
这药毒性极强,只是……解药?
哪有解药?
假道士没有,她也没有。
想来,竹越一向对兰仙情根深重,自然不愿兰仙在他的怀里香消玉陨。
槐霜在赌——
竹越,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