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丘》LittleKing

1、安止 我不走。

　　「序」

　　安止第一次见江汜，四野无声，天地清寂，唯宛丘上有一影白衣素冠，持鹭羽翩翩，不似世间中人。

　　「你便是守山的神祗？」

　　江汜回首，宛然：

　　「我不是。」

　　他摸摸安止的头，垂眸：

　　「但你是。」

　　第二次见江汜也是隆冬，安止忽然生气地夺了他掌中之物，大骂江汜是个骗子

　　后来，安止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她走过断壁浮丘，抬头望着江汜：

　　「我要做九州的神祗。」

　　「好，我陪你。」

　　他陪她走荒凉乌野，陪她忘残星破月。

　　陪她渡倾崖危洲，陪她复江山舆图。

　　万盏归家的灯火燃起，红光映潮，却少了风雪夜那一袭白衣。

　　「江汜，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就许我红纸墨书么。」

　　「江汜，你既食言，那我便只能，来寻你了。」

　　1

　　天殊十二年，安止与王兄诣长陵，经南山。

　　是日大雪，四野无声，天地清寂，唯宛丘上有一人影，素冠白裳，手持鹭羽，翩翩而祝。

　　九岁的安止不自觉看呆了。

　　这人虽身在尘世，立于大地，却又仿若出了世间之禅，渡尽了离生喜乐。

　　「你就是守山的神祗？」安止靠近，问道。

　　王兄说过，长陵外有南山，南山上有宛丘，而宛丘之上，有一神祗。

　　他日夜为一棵树祝祷，不论寒冬炎夏，阴晴雨雪。

　　很多人知道他，也有很多人从九州各地慕名而来，只求能见到埙动南山的奇景。

　　江汜听到安止的话，回首，宛然：

　　「我不是。」

　　他这一笑，让安止觉得遥遥不可及的神祗从无尘玉宇中回到了尘世，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可他们都说你是。百姓也喜欢你，说你是我们华胥的福祉呢。」

　　江汜垂眸，摸了摸安止的头发，轻声说：

　　「你才是。」

　　安止摇摇头，她才不是呢。作为倾城王的女儿，她从小却爱在凡尘的泥里打滚，母妃总说，她该是秋天芦叶上随露珠滚下来的一颗小虫子，顽皮的很。

　　这是安止第一次见江汜。

　　第二次见江汜，是在天殊十九年。

　　这年安止已十六岁，踋獠作乱，西部边境不太平，安止跟着三王兄去送第二批赶制的冬衣，回程时，安止突然绕了个弯去了长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过去，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和谁有过约定一样。

　　「你来了。」江汜在宛丘上，凝步转身，似早知道今夕有客人来访。

　　安止看江汜未披裘袄，仍是一身带冷霜的薄薄素衣，睫毛不禁颤了颤。

　　「你不怕冷？」

　　「它不怕，我便不怕。」江汜抬手，接住了从枯树枝梢缀下来的一朵雪花。

　　「乱说，你看它一片叶子都未长，怎么不怕。」安止将雪白的狐毛围脖扯下来，踮起脚圈在江汜身上，「送你。」

　　江汜眼羽微垂，投下一小片道不明的红尘。

　　「礼尚往来。」
　　江汜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颗深红透亮的珠子，远看如经霜的小柿子，浮了层朦胧温润的沁凉，细看又添了几分灼热的艳烈，让人不忍亵渎。

　　安止觉得这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摇摇头没拿。

　　「我父王上个月找过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华胥国祚，不足三载。」

　　「你胡说！」安止生气地夺过他掌中之物，「我华胥建国已有五百年，君子懿德，百姓昭明，岂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江汜语气平静，「天地盈虚，既生有命，阴阳轮转，各相浸长而已。」

　　安止不想听：「总之，你就是个骗子！我回去就让父王把你赶出去！」

　　她愤恼地跑出去，没听到江汜后面的话。

　　天殊二十一年启蛰日，王女生辰。

　　赤云织彩，迷楼挂斗。

　　百姓举着雀马鱼龙的灯笼在大街小巷游走，烟花如星雨纷飞溅洒，落在织有花纹的锦缎船帆上，绘成一片连绵的繁盛气象。

　　安止同倾城王站在最高的月观上，眺望着粲而又粲的人海鳌山。

　　「我的小安止——」倾城王转头看女儿。

　　「父王，我不小了！」

　　倾城王朗朗一笑，「那我们的王女今年许了什么愿？」

　　安止撇撇嘴，「就不告诉父王！」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父王母后身体安康，年年陪着她过生辰。

　　可是世事总爱与人相悖。

　　天殊二十一年四月，华胥上下突然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瘟疫。

　　先是都城军营中的两个老兵倒下了，接着城外守备村落的老人，孩童相继感染，游方医，官医，僧医等全体出动，没日没夜救治，好不容易控制住，踋獠残部率兵侵犯，镇国将军薛令山拼死抵抗，踋獠灭，薛令山战死，北部防线几近崩溃。

　　天殊二十一年五月初，猃狁倻律率三十万军大举进犯，倾城王亲率定北军出战，可因为大疫之故，将士们身体虚弱，不复往昔。

　　五月二十，定北军十八营锐减成八营

　　五月二十二，定北军从原先的五十万人变成了十万。

　　五月二十三，十万人只剩四万七千。

　　五月二十五，幽都兵陷，城破。

　　猃狁大肆屠人，城外的山惨白一片，全是死人的尸骨，城内的河水赤红，流的是华胥一百四十万百姓的血。

　　「安止，走！」
　　弦震如电，箭簇如雨，大皇子披着明光甲，同余下的战士筑成铁臂铜墙，在尸山血海里给妇孺孩童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安止拿着陌刀挡开一支箭矢，泪如雨下，「不，我不走。啊兄，我是华胥的王女，我不走！」

　　倾城王拔掉穿透胸口的两只箭，大手撑在安止肩头。

　　「我的安止，听着。止也，至也，留也，你是华胥的福祉，你活着，华胥的百姓就活着，离开这，同他们往南边去，有一天，我的啊止会带他们回家，父王在天上，看着你。」

　　安止不知道是怎样被推着走进密道，走进杂乱榛莽，她的脚步踉跄，脑中近乎残忍地重现着离开前的一幕幕。

　　她的王兄血染明甲。

　　她的母妃自刎城墙。

　　她的父王自去冠冕，披发覆面，在倒地之前拦腰斩断一个猃狁，头始终朝着长陵的方向。

　　华胥百姓彻底被打上“胥奴”的标签，来不及逃亡的，或沦为玩物，或变成亡魂。

　　2
　　安止和几个随护穿过北树林 ，渡河之前，因失了力气跌倒芦苇丛中。

　　「醒醒，你还好吗？」旁边有一个面容姣好的绿衣女子将安止扶起来，又给她灌了点水。

　　「你该是很久没吃东西吧，我看到河对面有几个屋子，河水小了，我刚好过去看看，你等着我。」

　　安止模糊中看到绿衣女子蹚过水，可很快，就听到了惨叫声。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方才那个绿衣女子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一头撞在墙上，头颅碎裂，脑浆迸溅。

　　屋里追出来一个肩上被插了支发簪的猃狁。

　　他看到绿衣女子这般模样，发疯地用刀剖开她的肠肚，将她的心肺掏出来挂在树上。

　　其他几个猃狁从屋里拖出来几名衣不蔽体奄奄一息的女子，凌辱折磨一番后，用刀剜去她们的阴｜户，串在长线上甩。

　　「生畜…你们…你们……不是人……」安止浑身发抖，眦目欲裂，紧攥着刀背的手勒出了深痕，眼角随着心脏的剧烈收缩渗出了两滴血泪。

　　「王女，走吧~」玄七挡在安止身前，不忍她再看下去。

　　「不，我不走。」

　　「猃兽…该诛！」

　　安止忍着浑身抽疼等到深夜，在几个猃狁熟睡时砍掉了他们的头颅。

　　「犯我华胥者，该下啊鼻地狱！」

　　安止将几个女子的尸身和被挖出的器官重新埋入土里后，又将猃狁的脸划烂，吊在树的最高处。

　　华胥同猃狁自古就不能以成王败寇分说，他们猥琐卑劣，从不把战俘当人，也从不把自己当人。

　　他们不仅当诛，更不应存于九州！

　　「小安止啊，你看，日月所照，皆我华胥。」安止想起父王的话，又不禁红了眼眶。

　　华胥百姓的血不能白流，她要诛尽猃狁，带着他们回家。

　　「玄七。」

　　「属下在。」

　　「父王在长陵那边留了多少人？」

　　「一万零五千。」

　　「一万零五千么……」安止抬头，望着乌云迷散的天空，轻声低喃，「那…也够了。」

　　她将脚下的一株野草拔起来，带泥吃下，拿起刀继续往前。

　　「王女——」

　　「不必顾我，传信过去，我们的根藏在血脉里，叫他们护着百姓走，到天南地北去……来日，我们再相聚。」

　　断雁惊风，狐啸阴雨。

　　安止的刀不停起落，人不卸衣，马不卸鞍 ，杀了一个又一个落单的猃狁。

　　螳臂当车如何，精卫填海又如何？

　　死去的人倒在废墟里。

　　可活着的人还要带着华胥的礼乐文脉与铮铮傲骨，走到高山，走到雪原，走到任何天光普照的地方去。

　　只要她多杀一个猃狁，华胥就能多活一个人。

　　「啊兄，我要将他们都杀尽……」

　　「父王，啊止可以的……」

　　安止杀红了眼，直到筋疲力尽之时，淤积的血泪成块扩散，她重重倒地，发觉自己看不见了。

　　乌夜啼，乌夜啼，珠玉成灰，故人何归……

　　「玄七。」

　　「属下在。」

　　「带我去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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