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者记得他》VV不在

23、方景和的上午

　　10月25日上午九点，方景和主动走进公共安全分局。
　　半小时前，认知安全委员会刚刚要求转移乔文岳。理由是D04涉及高危记忆污染，普通羁押条件无法保障安全。沈砚秋出示了法院补签的刑事控制文书，拒绝移交，只允许委员会派出的医生隔着观察窗确认生命体征。
　　医生离开后，观察室的电子病历自动增加了一条重度妄想诊断。沈砚秋当场打印页面，随后切断病历终端。
　　乔文岳是否有罪需要调查，不能用一份远程生成的诊断让他的证词提前失效。
　　方景和没有使用中心主任的车辆，也没有携带联网终端。登记表上的现任职务一栏，他写的是实验室主管。
　　系统已经把他改成担任三年主任的人，他本人却没有采用这个身份。
　　沈砚秋安排闻知序旁听问询。贺临川坐在闻知序右侧，房间承重系统只记录了两把椅子的重量。
　　方景和进门后扫了一眼空着的数据显示区，没有直接看贺临川。
　　“我知道为什么这里多放了一把椅子。”他说，“但我不会在联网设备附近确认坐着谁。”
　　他的谨慎与祁正衡相同。
　　沈砚秋把FJH-0207写在纸上：“认识这个编号吗？”
　　“我的旧权限模板。FJH是姓名缩写，0207是第一次完成设备绑定的日期。”
　　2039年3月9日，一致性校正程序使用这组权限调取城市身份系统。方景和承认编号真实，却否认自己执行测试。
　　“权限借给了谁？”
　　“认知安全委员会的技术核验员，裴述安。”
　　方景和带来了一枚旧式授权片。边缘留有二次拆装痕迹，内部日志只记录使用次数，不记录内容。2039年3月9日当天，它被调用了四次，方景和本人只承认完成过第一次验证。
　　另外三次发生在他离开中心以后。授权片没有按规定归还，而是在第二天早晨出现在办公室抽屉里。方景和发现异常，却补签了一份正常归还记录。
　　方景和记得，裴述安右手缺少一截小指。公开履历显示他在2040年的交通事故中死亡，事故没有遗体照片，家属信息也全部空白。
　　“我前年在一次设备升级会上见过他。”方景和说，“他使用另一个姓名，胸牌属于外包工程公司。我没有拍照，也没有当场询问。”
　　“为什么？”闻知序问。
　　“因为我害怕下一个消失的是我。”
　　方景和没有替这句话寻找更体面的解释。
　　贺临川始终没有说话。方景和每次视线经过右侧座位，都会主动避开他的脸。仅凭这种回避无法证明两人相识，却说明方景和知道怎样避免触发归零程序。
　　当年裴述安以委员会审查为由，要求临时调用中心主管权限。方景和知道申请缺少书面批准，仍然完成了生物授权。几天后，异常干预调查处撤销，贺临川身份归零，他也没有报告这次违规调用。
　　“10月18日凌晨，闻知序申请保护罗静宜冷存储。”沈砚秋说，“你为什么阻止？”
　　“我接到污染处置通知。系统显示六份档案带有非法观察接口，继续转移会扩散污染。”
　　“你核验过依据吗？”
　　“没有。”
　　“闻知序告诉你现场存在清理倒计时。”
　　“我的终端上没有。”
　　“所以你选择相信屏幕。”
　　方景和沉默片刻：“是。”
　　他还承认，罗静宜的隔离箱完成转运后，自己曾发现接收单位没有入库记录。安全委员会回复说定位链已经足够证明交接，他便没有向沈砚秋报告。
　　那时证据可能尚未被销毁。方景和的沉默至少浪费了数个小时。
　　“你不是只在凌晨做错一次决定。”闻知序说。
　　“我知道。”
　　他没有参与乔文岳的写入计划，却在最需要保留证据的时候执行了错误命令。无论系统是否欺骗他，这项决定都由他本人作出。
　　上午十点二十二分，方景和交出一份纸质设备清单。
　　11月1日的一致性升级需要十二台旧式记忆终端作为兼容节点。取证中心有两台，宁安中心有一台，剩余九台分散在医院、交通管理处和公共身份服务站。
　　这些设备生产于2038年前后，硬件无法安装新的身份隔离模块，却能直接接入旧神经账户。委员会将它们称为兼容节点，实际上等于给一致性校正保留十二个绕过个人授权的入口。
　　清单里有三台将在10月28日提前测试。距离第一轮接入只剩三天。
　　“新系统会沿这些设备读取旧账户模板。”方景和说，“WZX-0524和贺临川的归零标记都可能被写进全市更新。”
　　“结果呢？”
　　“现在还能记得异常的人，可能会在完成更新后接受同一套校正。”
　　唐思遥、陈照南、沈砚秋、梁思宁和另外几名证人都在风险范围内。
　　闻知序本人反而暂时安全。A07接口脱离公共账户以后，升级程序无法把他归入普通用户。可一旦有人用十二台旧终端重新绑定WZX-0524，他脑中的五段记忆便可能成为全市校正程序的读取目标。
　　方景和同意提供节点位置，也同意接受独立调查。他唯一拒绝的是委员会安排的神经校准。
　　问询结束时，他的中心通行证自动失效。屏幕提示现任主任身份存在严重污染，职务已由安全委员会临时接管。
　　方景和把卡片放进证物袋。
　　卡面仍印着实验室主管，任职日期是2038年。
　　系统给予他的三年主任身份，没有在这张旧卡上留下过一天。
　　离开问询室前，方景和终于看向右侧座位，却只对闻知序说：“我不能证明坐在那里的人是谁。但裴述安看见他时，会先摸自己的右手。”
　　这不是身份确认，只是一条迟到三年的观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