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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晨的路口 清晨五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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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城东老职工家属楼402室还浸泡在一片没有轮廓的青灰色里。
早秋的凉意带着浓重的湿气,顺着破旧木窗的缝隙无声地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冷冽的潮意。陈新云没有定闹钟,多年来精确到分秒的生物钟让他在这个时间准时睁开了眼。他的眼神在清醒的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与紧绷,没有半点同龄人的迷茫。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甚至没有让老旧的棕榈床垫发出半点声响。
陈新云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快速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拉链坏了一半的校服外套。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层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来的厚茧,此时指尖因为清晨的寒冷而微微发红。
他推开卧室门,先去了一趟奶奶的房间。
黑洞洞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药草味和属于老人的衰朽气息。藤椅上的薄毯已经被叠好放在一旁,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躺在窄小的木床上,呼吸沉重而浑浊,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风箱般的呼噜声——这是严重的风湿病和高血压带来的后遗症。陈新云站在床边,借着客厅漏过去的一点微光,仔细地端详着奶奶。确认老人的呼吸平稳、没有夜间突发不适后,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伸手将老人露在被子外面的干枯手臂小心翼翼地放回被窝,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丝合缝地掖好,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退出房间。
来到狭小但干净整洁的厨房中,陈新云熟练地拧开那个生了绿锈的煤气灶。伴随着“啪嗒、啪嗒”几声清脆的电子打火声,幽蓝色的火舌瞬间舔拭着铝制锅底。他舀了两勺陈米,在冷水下拉网般淘洗了三遍,动作麻利而精准。他要把大米熬得极烂,烂到不需要怎么咀嚼就能顺着食道滑下去的程度。
在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响声时,陈新云已经转过身,开始处理灶台上的小菜。
一小块黑色的咸菜、半个红薯。他的刀工极好,切出来的咸菜丝粗细均匀,并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粗瓷碟子里,连同昨天剩的一碗大白菜,一并放在灶台最干净的角落,随后拉过一个边缘有些脱线、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纱罩,严丝合缝地盖在上面。这是留给奶奶中午热热吃的。
做完这一切,砂锅里的米粥已经泛起了白色的米沫。陈新云拿过一旁早已配好的中药包,倒进另一个砂罐里,灌上三碗水,开始用小火慢熬。
苦涩、辛辣的中药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与米粥的清香诡异地融合在一起。陈新云习惯了这种味道,或者说,这就是他十八岁生命的底色。
六点四十分,药熬好了,粥也烂了。
陈新云把药汁倒进保温杯里,把米粥盛在碗里晾着。他站在穿衣镜前,一丝不苟地把校服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拉链拉到最顶端,将自己那截清瘦的锁骨和昨天被拧伤的脖颈皮肤严丝合缝地包裹在白色校服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奶奶房门,背上那只洗得脱了色的双肩包,轻手轻脚地推开防盗铁门,走进了外面尚未苏醒的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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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的江城,早晨七点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清爽。
老城区的槐树巷此时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昨晚那场暴雨在地面的凹陷处留下了无数个小水洼,倒映着头顶开始泛白的天空。陈新云低着头,步伐很快。他的校服裤脚在快步疾走中带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黑发略微有些湿气,刘海垂下来,将他那双漆黑、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遮挡了大半。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沾了灰尘的双肩包带子。
路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穿着各色校服、睡眼惺忪的高三学生,或是推着自行车、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自行车铃声、早餐摊位传来的吆喝声、以及汽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将深夜的死寂彻底撕碎。
经过城东路口时,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一股极其浓郁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
那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字号早餐店,支在路口最显眼的位置。巨大的竹制蒸笼被垒得足足有两人高,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着大片大片浓白、滚烫、带着面粉清香的蒸汽。那白雾太浓,将整个早餐店的门面都晕染得有些不真实。
陈新云在距离早餐店大约三米远的地方,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透过那层层叠叠、翻滚升腾的白色蒸汽,他看见了一个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身影。
吴龙正站在蒸笼最前方。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招摇的红色举重背心,而是换了一件极为普通的灰色运动卫衣,但那高大、敦实、肩宽背厚的体型在平均身高不足一米七五的高中生堆里,依旧扎眼。长年的杠铃负重训练让他的脖子习惯性地微微缩着,从背后看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厚重、甚至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正微微弯着腰,宽大的右手接过了早餐店老板娘递过来的两个塑料袋。
吴龙起得很早。实际上,他六点不到多就来到陈新云的家楼下的路口了。昨天一整晚都没睡踏实,他闭上眼就是昨晚槐树巷里陈新云嘴角那抹暗红色的血丝,以及那双冷冰冰的漆黑瞳孔。
前世,陈新云无数次在半夜里因为腰痛醒来,他就会像一边帮他揉着腰,一边听他用冷淡的语调抱怨高中时候每天早上赶路有多辛苦。
所以他来了。
他买了两份早餐。一份是甜浆配两个油条,那是李强那帮体育生雷打不动的标配;另一份,则是他专门叮嘱老板娘“豆腐不要老、多加一勺白糖”的豆腐脑,配着两只刚出锅的素包子。这是前世的陈副教授最喜欢的早餐搭配,因为陈新云的胃不好,早起吃不得硬东西。
“一共四块五,小龙拿好啊。”老板娘笑着把袋子递过去。
“谢谢大娘。”吴龙接过塑料袋,刚转过身准备往学校方向走,整个人却像是在一瞬间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结结实实地僵在了原地。
晨雾与蒸笼的白雾在这一刻被早秋的微风吹散了一角。
三米开外,陈新云就静静地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那双熟悉的漆黑、瞳仁极深的眼睛,正毫无波澜、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瞬间冻结,让人发慌。
吴龙拎着两袋热气腾腾的早餐,单眼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慌乱。前世在国家队指挥若定、面对上百公斤钢质杠铃砸落地面都能面不改色的“技术流”教练,此时在面对一个十八岁、清瘦得像是一张纸一样的陈新云时,手心竟然开始冒汗。
他硬着头皮,踩着那双鞋底有些发硬的运动鞋,有些局促地往前跨了两步,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侵略性。
他把手里那个装着豆腐脑和素包子的塑料袋往陈新云面前递了递,宽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塑料袋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沙沙声。
“这个……给你买的。热的。”
吴龙开口了,他的嗓音有些低沉,因为紧张,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颤抖。
陈新云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在吴龙长满厚茧的大手和那袋豆腐脑上停留了半秒,随后,身形极其敏锐、没有丝毫迟疑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插在校服口袋里,甚至没有拿出来的意思。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那生得极其柔和、此时却绷得像是一块生铁的面部线条。
“不用。谢谢。”
四个字,语气平淡、冷静,利落得像是一柄手术刀,精准地在两人之间切开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拒绝完,陈新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掉头离开。他微微抬起下颌,刘海在风中晃了晃,露出了那双看人时不带多余情绪的漆黑瞳孔。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吴龙,嘴角天生下垂的弧度拉出了一丝审视的锐利。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音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一声无声的警报,在安静的路口沉沉地砸开。
吴龙整个人僵住了,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镁粉,干燥得厉害。
他十分不擅长撒谎。前世在一起六年,陈新云曾经在无数个午后一边翻着科研文献,一边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吴龙,你每次想编瞎话糊弄我的时候,不仅舌头卡顿,耳根子还会先红个透,以后少跟我耍心眼。”
此时此刻,十八岁身体里的吴龙正在拼了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神经。他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吼着:别红!耳根子千万别红!
可越是克制,体内那股属于年轻气血的涌动就越发不受控制。顺着他灰色的卫衣领口,一抹极为浓烈的、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色泽,顺着他的脖颈一路蔓延,瞬间把他的两只大耳朵烤得通红。
“我……我每天习惯在这里买早餐。”吴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但说出来的话却一顿一顿的,充满了心虚的沙沙声。
陈新云的目光顺着他通红的耳根,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了吴龙的身侧平静说道:
“你的训练馆不走这边。”
毕竟江城体育中学的举重训练馆在整个校园的最西侧,靠近体育生宿舍和沙坑操场;而陈新云回家的城东老城区和这家老字号早餐店,则在学校的最东侧。而吴龙如果要在这里买早餐,意味着他每天早上都需要逆着所有人的方向,多绕着整整一个校园走上大半圈。
“早上……早上加练,跑过来的。”吴龙硬着头皮编了第二个瞎话,他觉得自己两世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
陈新云没有继续出声。他微微低下头,那双极长的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他的视线极其精准的落在了吴龙脚上那双平底运动鞋上。
那双鞋鞋面的帆布边缘甚至还带着昨天洗完澡后的肥皂渍,最重要的是——那黑色的橡胶鞋底干净整洁,没有粘着半点江城体中大操场塑胶跑道上特有的、颗粒感极重的红色塑胶碎屑。
如果他真的是刚从操场加练完长跑跑过来的,在昨晚那场暴雨过后,他的鞋底现在应该糊满了红色的带水塑胶。
陈新云没有再继续当众拆穿这个拙劣到极点的谎言。他只是站在白雾与晨光中,沉默了足足有两秒钟。随后,他没有接过那袋豆腐脑,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直接转过身,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继续迈开步子朝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陈新云……”
吴龙拎着两袋开始有些变凉的早餐,本能地往前跟了两步,嘴里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但前方的清瘦少年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甚至今天走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快。他后背挺得笔直,白色的校服外套在早秋清晨的凉风中被微微鼓起。
吴龙终于在路口的红绿灯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死缠烂打地跟上去。他知道,对于现在的陈新云来说,任何过度的越界都会引起这只豪猪最强烈的反弹。
早晨七点的阳光终于穿透了江城上空浓重的晨雾,大片大片清冷、却明亮的光斑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结结实实地打在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白色背影上。
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但吴龙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张粗犷、方正的脸上,那抹因为心虚和尴尬而紧绷的肌肉,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豆腐脑,突然觉得早秋的凉风吹在脸上也不那么冷了。
“小崽子,还是跟前世一样聪明。”
吴龙笑骂了一句,耳根子的通红终于退了下去。他拎着早餐,转过身,踩着大步,大步流星地朝着举重训练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