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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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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昭握着茶壶,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妾身也不知……方才起来喝水时就听见外头有声响,还以为是做梦呢。”
李钦潇沉默着没答话,掀开被子,赤足落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几道人影举着火把匆匆跑过,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听不真切。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睡意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来是府上进了刺客。”
他说这话的语气倒还算平静,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今晚怕是消停不了了。”
他说话间似乎叹了口气,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芈昭,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打量:
“夫人方才……难道没听见什么动静?”
芈昭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妾身方才睡得沉,还是被王爷说话的声音唤醒的,外头的动静倒是一点儿没听见。”
李钦潇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揉了揉后颈,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喧哗声似乎渐渐远了些,往东边去了。
“还是睡吧,”
他边说边重新躺了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明日问问管事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一时有些拿不准。
府里进了刺客,外头闹成这样,他一个王爷,就这么翻个身要继续睡?
是当真心大到这般地步,还是……
猜不准,索性不猜了。
芈昭垂下眼睫,应了一声,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合衣躺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芈昭望着幔帐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书房里的时刻。
那枚藏在书脊后面的铜钮,地板下沉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暗道里涌上来的那股潮湿的铁锈味。
她离答案只差了一步,如果不是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她此刻或许已经看到了那批武器的踪迹。
芈昭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钦潇。
是被安排守在书房附近的暗卫吗?
还是王府里巡夜的家丁?
如果是前者,那可就遭了。
芈昭指尖在被褥下微微收紧,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不急,她现在已经进了这座王府。
那条暗道不会凭空消失,只等李钦潇出府之际再去探查即可。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虽说这样想,可心里总有另一道声音在反驳。
关乎到苍黎存亡的事,她怎能不急。
芈昭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李钦潇,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她闭上眼酝酿睡意,但意识在帐幔的阴影里浮浮沉沉,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才终于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芈昭醒来,身侧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边的被褥。
凉的,人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
她撑起身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下床走到墙边。
看到那套夜行衣还像昨晚那样塞在箱笼底层,缓缓舒了口气。
洗漱,用膳,在屋里坐了半晌,芈昭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条暗道。
白天去书房会比夜里安全,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王府出奇地安静,她一路走到书房门口,脚步没有迟疑,抬手推开了门。
书房里和昨夜一样,阳光从窗棂的格栅间透进来,照在书架上。
芈昭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间院子,敛眸提起裙摆走进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目光落在那排格外齐整的书脊上。
她走过去,目光不动声色打量一圈屋内,伸出手,机关就在第五本书的后面。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芈昭的手已经悬在半空中了,来不及收回,索性顺势落在旁边一本书的书脊上,轻轻一抽,将那本书取了出来。
“夫人?”
她闻声转头看去。
李钦潇正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看着她,眉梢微微挑起。
“夫人怎么会来这儿?”
他边说边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书,
“是找书看?”
芈昭微微一笑,将书捧在手里:
“闲着无事,想找本书打发时间,王爷不是说过,妾身想看什么书,跟您说一声便是,那妾身想着还不如自己来挑一挑,免得麻烦人送来送去的。”
李钦潇走到书案后面坐下,将茶盏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她:
“既然如此,夫人想找什么样的书?”
芈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州郡志》,她方才随手抽的,根本没看清是什么。
她面不改色地将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
“妾身对中原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想找一些游记类的书看看。”
“游记?”
李钦潇疑惑一声,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排书架,
“夫人看的那排书架上可没有什么游记。”
他起身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抽出一本浅青色封皮的册子,转身递向她:
“这本是江南文人游历天下的随笔集,写得颇为生动,夫人可以……”
话未说完,他的手忽地停在半空。
芈昭已然伸出手去接,指尖离那本书只剩寸许距离,姿态自然,眼神也落在浅青色的封皮上,仿佛真的是在等一本闲书。
李钦潇的目光在她伸出的手上停了一瞬,竟又把手收回去。
他将那本江南随笔放回到架上,重新抽出旁边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与方才那本一并递到她面前:
“……还有这一本。”
他刚才那个停顿似乎从未存在,语气接续得毫无缝隙。
“这本是前朝使臣出使西域的见闻录,夫人既是对风土人情感兴趣,那把中原与西域对照着看,或许会更有意思。”
芈昭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调整方向,将两本书一同接过。
她翻开其中一本的封面,目光扫过几行字,合上书抬头对他笑了笑:
“多谢王爷推荐。”
李钦潇坐回书案后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她身上: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我半夜醒了一次,看见夫人站在桌边喝水,之后又闹刺客,折腾了好一阵子,夫人没被吵醒吧?”
芈昭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妾身喝完水躺下就睡着了,外头的动静倒是一点儿没听见,还是今早起来听下人们议论,才知道昨夜真是进了刺客。”
“是吗?”李钦潇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夫人倒是睡得安稳,我后半夜就没怎么合眼了,一直在想那刺客的事。”
芈昭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那刺客可抓住了?”
“没有,”李钦潇摆了摆手,
“跑得倒是快,不过暗卫看清了那人的身形,说是个男子,身材瘦高,动作利落,想来是个惯偷。”
他说到男子二字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今早问过府上的人,没损失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芈昭闻言点点头,拍了拍心口:
“那就好,府上平安便好。”
李钦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夫人倒是镇定,寻常女子听说府上进了刺客,只怕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夫人却像没事人一样,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
他的话里带着笑意,像是在开玩笑。
芈昭听出些什么,垂下眼睫,声音柔和:
“妾身在苍黎的时候,草原上常有狼群出没,夜里时有野兽靠近帐篷,久而久之,便学会了不被外头的动静惊扰,刺客再凶,总不至于比狼群还可怕吧?”
李钦潇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夫人倒是有过一段不寻常的经历。”
芈昭微微一笑:
“草原上的女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她手上拿着书,语气淡然。
李钦潇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书,没再追问。
芈昭抱着那两本书,站在原地等了几息,见李钦潇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微微福了一礼:
“王爷事务繁忙,那妾身就不打扰王爷了。”
李钦潇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芈昭转身走出书房,脚步不疾不徐,走出书房所在的院落,拐过一个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她才停下来,靠在廊柱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两本书。
《西域见闻录》和《江南游历集》。
有一本似乎不太像游记。
芈昭回头看了一眼,抱着书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昨晚的时间太过巧合,李钦潇应该是开始怀疑她了。
她径直回到自己院中,屏退了下人,关上门,走到窗下的书案前坐下。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将那两本书的封皮照得泛白。
她习惯性地简单翻阅过两本书,动作忽地顿住。
往前翻回去几页,有一段话用朱砂做了标红。
“其器如铜匕,长仅盈握,中空,尾有弯柄贴掌。不以弓弦发力,乃纳火珠于腹中,以指扣之,轰然作响,十步内穿甲透骨。腹藏六珠,每尽六发必退铜壳,复纳新珠方可再击。亲历者言其灼手,又闻之有硫黄气,非虚妄也”
芈昭仔细翻阅,发现这竟是一本手写书录。
被标注的内容是一篇收录在书末尾的杂记,往前翻,这篇杂记的题目叫拂菻国火珠匣考。
整本翻阅下来只有这章杂记字迹潦草,像是抄录者自己也不太确信,墨色的字句间满是犹疑与批注。
再往后翻过一页,抄录者画了一幅极粗糙的示意图。
线条歪扭,比例失调,但能看出此物大致的形状和结构,还有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圆圈,圆圈旁写着“手握此处”和“此处置丸”的小字样。
芈昭的目光停在这幅草图上,不自觉屏息。
她想起幼年在边关时曾见过的袖箭,最多藏三矢,发完一次便需手动取残箭重压簧,熟练者耗时数息方能再用。
可这段文字里的东西竟能腹藏六珠,尽数击发后才退壳重装。
若真有此物,其机括之精妙,绝非寻常工匠可造,难怪会被当作方士幻术。
芈昭看着那段被特意标出的文字,心头并未生出被试探的恼意。
指尖缓缓抚过杂记上的草图,纸页微凉,却像烙铁般烫进心里。
她与李钦潇相识不过两日,自然谈不上多了解对方的脾性,可正因如此,才更觉得这处标记耐人寻味。
若真笃定此处有谬误,以常人之心,多半会直接指摘或暗自记下,何必这般轻飘飘地点到为止?
这看似突兀的一笔,倒更像是投石问路,对错尚在其次,对方真正想看的,恐怕是自己面对这处疑点时会闭口不谈还是主动提及。
合上书册,芈昭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里。
那光影恰好将书页上朱砂竖线的痕迹映成一道细痕,像极了某种尚未扣动的机括。
他以为她在网中,却不知,任何网眼之间从来都藏着反向追溯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