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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障
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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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头垂下的红纱像一层浸了血的雾,将芈昭的视线压成一条窄窄的缝。
盖头的料子很厚实,金线在边缘绣了一圈缠枝莲纹,垂下来时正好遮到她胸前。
视线被这片红色严严实实地挡住,只能透过盖头下缘那道不到一指宽的缝隙看到自己膝上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尖,以及面前那一小块铺着大红地毯的地面。
喜娘向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门扉合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隔绝了外头隐约的喧哗。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芈昭在心里默数着时辰。
从苍黎到雍晟,将近二十日的路程,她在马背上快把骨头都摇散架了。
芈昭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盖头下缘那道缝隙之外的地面上。
地毯是新铺的,朱红色,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褶皱。
她在床沿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盯着那道平整的绒面看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动了动,忽然抵到掌心下暗红玛瑙鞘的匕首。
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是她在这片陌生天地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草原的东西。
苍黎的风,苍黎的草,苍黎的月光,都随着手里这柄匕首一起被她尽数藏进了袖中。
外面的喧哗声渐渐远了,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寂静。
她听到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犬吠。
屏息侧耳,芈昭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沉闷稳重,另一个拖沓虚浮,鞋底蹭过门槛时发出牙酸的声响,像是整个人都挂在旁人身上。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显然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里夹杂着小厮低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在房门前停下来。
其中一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
“王爷小心些,可别磕着了。”
另一人应了一声,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门外灌进来一股风,夹着外头的气息。
酒气先于人影漫进来,浓烈得发苦,混着脂粉与檀香,熏得人喉头发紧。
那股味道像是一层厚厚的漆,刷满了整个门槛内外。
芈昭没有轻举妄动,透过红纱底部的缝隙循声望过去。
头上的红厚实,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双靴子踉跄着踏进门,靴尖沾着泥点,随即一截衣摆晃过视野边缘。
小厮的手臂死死架在那人腋下将他半拖半扶地往床边送。
那人整个身子软得像抽了骨头,脑袋歪在小厮肩上,连呼吸都带着浑浊的酒嗝声。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王爷,到了。”小厮低声说着,小心翼翼地将人往床榻上放。
含糊的嘟囔,衣料摩擦的窸窣。
芈昭转过头,隔着层红纱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人坐不稳似的往旁边歪倒着。
他后背靠上床柱,发出了一声闷响。
小厮连忙把人扶着靠稳,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发出轻响,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烛花爆裂的微响。
关门声刚响过,芈昭便立即抬手扯下了盖头。
红纱滑落,烛光刺入眼帘。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这新婚夫君身上。
这人东倒西歪的,坐也坐不稳,似乎是真喝醉了。
芈昭怕他真磕着碰着生出什么枝节,伸出手想去扶住李钦潇。
可就在肩胛即将撞上硬木的瞬间,他的手肘极快地撑了一下床面。
这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快到若非芈昭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撑卸去了大半力道,让他的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闷哼一声,歪倒在床褥上,像一袋被随手丢下的包袱。
芈昭的指尖骤然收紧。
真要醉到不省人事,哪还能顾得上护着自己磕不磕得疼了?
她曾在草原上见过真正的醉汉,从马背上摔下来都浑然不觉,滚进泥坑里还能打呼噜。
芈昭悄无声息地收回手,打量一番眼前这人。
李钦潇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得正沉,连嘴角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的松弛。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无害。
与其说他是喝醉了,不如说他更像是睡着了。
若不是方才那一下手肘撑床,任谁看了都会信他是个被灌烂了的纨绔王爷。
芈昭见过阿弟喝醉的样子,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还会翻来覆去地说胡话,与现在她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芈昭确定了心里想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烛火在李钦潇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那张安静的面孔显出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又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她又凑近了些盯着,但李钦潇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丝眼球转动的痕迹都没有。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装得挺像,她现在还是不拆穿他为好。
芈昭打定主意,直起身,走到桌前,放轻动作吹熄了灯。
火光随即一跳,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
芈昭站在黑暗中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摸索着回到床边,合衣在床外侧躺下,与他之间隔着一尺宽的空隙。
习惯性将手交叠袖中匕首贴着腕骨,凉意顺着血脉爬上来。
想着万一发生些什么意外,她没有解开外衣的系带,随时准备起身应付。
芈昭本想着他就算装醉也该被酒熏得神志不清了,谁知身侧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芈昭刚准备转头去看,结果还没来得及便被突然翻了个身的李钦潇一胳膊直直横到腰上。
那只手臂带着酒气和温热,隔着衣料压在她腰间。
不重,但其存在感却也不容忽视。
芈昭身子顿时僵住了,呼吸停顿一瞬,扭过头。
李钦潇呼吸平稳,浑然不觉。
芈昭行事一直都秉持不让自己委屈的原则。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坐起身,一手揪住李钦潇衣领将人拉坐起来,一手扬掌径直劈在他颈侧。
这动作干脆利落,连风声都没带起半分。
她刚把手松开,李钦潇的身子便软绵绵地歪倒回榻上。
她下意识像拍灰尘一样拍了拍掌心,又将人往里推了推,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侧头望着身边那道模糊的轮廓,心里泛起一丝疑虑。
此人会武,却不精进,方才那一下卸力的手法粗糙得很,不像能造出什么精密武器的人。
至于边城布防图,他大概率连影子都没见过。
难道情报出什么岔子了?芈昭不禁在心里怀疑起来。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雍晟秘密锻造的那批武器足以打破两国数十年的平衡,这事她早就知晓。
父王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没能说出口的秘密就藏在这座皇城里,她必须找到它。
芈昭闭目养神,可心里思绪万千,怎么也睡不着。
身侧的呼吸声绵长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脑子里全是父王失去焦距的眼睛,是阿弟红着眼眶塞给她匕首时的模样。
太安静了。
这间屋子安静得不像洞房,像一张等着人踩进去的网。
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在紧绷着,像是有人暗中注视着一切。
芈昭睁开眼睛,心里想起什么。
据探子所说,靖王府的书房是整座王府里守卫最严密的地方,而镇北王的府邸更是重中之重。
如果那批武器真的存在,图纸和工匠名单要么在靖王府,要么在镇北王府。
今日府中喜事,守卫或许会集中在人聚集的地方。
她早些时候趁着一个人在房里去探过王府的布局,书房在王府靠里的位置,离外院还是有些距离的。
若是大部分人手真调集到热闹的地方去收拾去了,那或许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在黑暗中坐起身,袖中匕首随着动作滑到掌心,凉意刺骨。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芈昭等了等,侧耳听着身侧的呼吸,依旧均匀绵长,没有变化,这才掀开被子。
她赤足落地,从陪嫁的箱笼底层翻出一套深色夜行衣。
布料是她从苍黎带来的,颜色沉黯,与雍晟这边的不同,在月光下不会反光。
芈昭三两下换上,将匕首固定在靴侧,又检查了一遍袖口的绑绳是否牢固。
窗棂被她轻轻推开,夜风裹着槐树叶的清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残留的酒气。
她翻出窗,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夜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小臂往上爬。
下一秒窗户被反手关上。
芈昭没有急着行动,警觉地在窗下蹲了片刻,目光扫过庭院。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回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她贴紧墙根沿着阴影移动,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有惊动。
每到一个转角她都会停下来观察片刻,确认无人后才继续前进。
书房在王府东侧最里的位置,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
她观察过这里,门口没有站守卫,但这也正是可疑之处。
一座不需要守卫的书房,要么里面什么都没有,要么里面的东西重要到不需要用明哨来引人注意。
他们苍黎那边的探子若是情报属实,情况便是后者。
她绕到书房的背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棂。
窗沿上没有积灰,说明这里经常被人打扫。
她用手指勾住窗沿,轻轻一提,身子便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