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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岁岁年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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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岁岁年年,心甘情愿沦陷
一个人心甘情愿沦陷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你明知道前面是一片柔软的深水,还是笑着走进去,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因为你知道水底有人在等你。
温阮软那个新系列的创作,用了六周。
交稿那天她把最后一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墙晾着,自己退后三步站在画室中央看了一圈——六幅新作并排靠在墙根,画面的色调从初稿时的冷灰渐变成最后的暖橘色,像一列缓缓穿过四季的火车。她抱着手臂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合影发到家庭群里。
周慧芳秒回:"画完了?回家吃饭。"
温建国隔了十分钟回:"色彩暖和。"
沈清砚的那个并购项目在十二月彻底收尾。庆功宴当晚她难得喝了两杯红酒,回家的时候温阮软已经睡下了。她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见床上那团蜷着的身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温阮软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句"回来了",伸手在空气里捞了两下。沈清砚弯腰把她乱捞的手握住,塞回被子里,低声说了句"回来了,睡吧"。
那天晚上温阮软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在自己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带着一点点红酒的气息,温热的,像冬天壁炉边最后一截余烬。
十二月三十一号,除夕。
温阮软和沈清砚商量了很久这天怎么过。最开始温阮软提议两个人单独跨年,去海边或者山顶看烟火,但沈清砚翻了一下日历:"你妈上周打电话来问我们回不回去。"
"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不用急,让你先决定。"
温阮软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最后拿起手机拨了周慧芳的电话:"妈,我们三十一号中午回去吃午饭,晚饭可能就不留了。"
周慧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让你爸炖鱼。"
中午到家的时候,楼道里又是熟悉的红烧鱼香气。温建国果然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看见沈清砚拎着两瓶酒进门,点了下头:"来了?坐。"
周慧芳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副红彤彤的春联,朝温阮软招手:"阮阮过来帮妈看这个贴正了没。"
温阮软走到门口帮周慧芳扶着春联上沿,余光瞥见客厅里沈清砚已经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正站在温建国旁边接他递过来的一碗什么。两个人背对着客厅,头凑在一起研究锅里的火候,温建国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清砚的肩背微微松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周慧芳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低声说:"你爸现在跟他说话比跟你说话多。"
"那不是挺好的。"温阮软把春联拍平,"以前他一个人扛所有事多累。"
周慧芳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春联下沿又按了按,轻轻"嗯"了一声。
午饭吃得热气腾腾。温建国难得开了两瓶啤酒,跟沈清砚一人一瓶碰着喝。沈清砚帮他夹菜的动作已经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一样,温建国也不会再端着架子推辞,该吃就吃,偶尔还点评一句"这个鱼头炖得比上周好"。
温阮软看着桌对面两个人,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带沈清砚回家吃饭那天,温建国坐在沙发上连电视静音都不关的僵硬。才一年多,变化已经大得让温阮软有时候都觉得恍惚。
吃完饭周慧芳塞了两大袋东西让她们带走——腌菜、酱肉、一盒她亲手包的饺子冻好了。"晚上你们自己热一下就能吃,除夕该吃饺子。"她送她们到门口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明年过年你爸说了,可以到你们那边去。看看你们的新家。"
温阮软拎着袋子站在门口愣了一瞬,转头看沈清砚。沈清砚正把一袋东西往手里换了个姿势方便拿,听见这话微微偏头:"叔叔阿姨随时来,家里客房收拾好了。"
温建国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再说。"
但那张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情愿的意思。
傍晚回到自己家,温阮软把两袋食材塞进冰箱,沈清砚已经站在客厅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零星的烟花炸响,像除夕夜的序曲。
"晚上真的不出去?"温阮软从冰箱旁边探出头来。
沈清砚转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你想出去我们就出去。"
温阮软想了想,把冰箱门关上,走到她身边也靠在窗台上。"不想。"她说,"今年就想跟你待在家里。随便干嘛都行。"
沈清砚看着她靠在旁边窗台上的侧脸,冬天的暮色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灰的边。她伸手把温阮软肩上一根不知从哪儿沾的线头拈掉。
"那就在家。"
年夜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周慧芳包的饺子冻得圆滚滚的排了一盘子,沈清砚另做了两个凉菜、一个热汤。温阮软负责包饺子剩下的皮和馅做了几个形状怪异的"创意饺子",被沈清砚一一修正过才放进了锅里。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客厅电视里放着春晚的背景音,没有人认真看,但那种热闹的、滋滋啦啦的声响把整个家填得满满的。
饺子出锅的时候温阮软端着一大盘往外走,经过客厅瞥了一眼电视屏幕——正放着一段小品,台下观众笑成一团。她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把饺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拿碗碟。
沈清砚从背后跟过来,端着一碟醋和一小碗蒜泥。两个人在客厅地毯上盘腿坐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窗外偶尔有烟花升空的嗖嗖声,然后是闷闷的炸裂,像远方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新年快乐。"温阮软举起手里的饺子。
沈清砚的筷子跟她碰了一下:"新年快乐。"
吃到一半,温阮软忽然放下筷子:"沈清砚。"
"嗯?"
"我们搬进来多久了?"
沈清砚夹饺子的手顿了顿:"九个月。"
"九个月。"温阮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掂了一下这个数字的分量,"可我总觉得像过了好几年。不是那种累的'好几年',是那种——"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是那种把很多日子叠在一起的感觉。每一天都觉得挺满的。"
沈清砚看着她的眼睛,手里的筷子搁回碗沿上。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表情切割成很多细小的片段,但温阮软看得清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稳的东西,像一口冬天不会结冰的井。
"我也是。"她说。
外面忽然炸开了一大片烟火。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电视里的声音,整扇窗户被五颜六色的光映得通亮。温阮软扭头朝窗外看去——远处的夜空正被一簇簇烟花反复点亮,红的、金的、蓝的,炸裂之后碎成星屑慢慢坠落。
她回头看了沈清砚一眼。烟火的光刚好扫过客厅,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瞬的暖色。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画展上站在她画前二十分钟的陌生人,想起第一次正式见面时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灰西装,想起搬家那天行李箱滚轮在楼道里的声响。
所有的记忆像烟花碎片一样落下来,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地毯上、温热的饺子汤里。
"沈清砚。"她喊她。
"嗯?"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喜欢上我的?"温阮软偏着头,烟火在她眼睛深处明明灭灭,"跟我说实话。"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电视里有人在倒计时,但她们都忽略了。窗外烟火还在升腾,将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她把问题抛回来。
温阮软想了想:"可能是那次你来我画室拿画,找不到我住的地方在楼下转了三圈。我趴窗户上看你站在路灯底下看手机,气得跺脚的样子。"
沈清砚的耳朵尖在烟火的明灭里浮上一层红色:"那次是因为导航出了错。"
"我知道。"温阮软笑,"但我觉得你着急的样子特别可爱。就那一刻,觉得这个人跟看起来不一样。"
她说完反问他:"你呢?"
沈清砚垂下眼睛。茶几上那碟醋映着电视的光,她盯着那碟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画画那次。"
温阮软努力回忆了一下:"哪次?"
"我到你旧公寓去接你,你还在画。说你等我五分钟,结果我等了四十分钟。"沈清砚的语气平平的,但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上来,"你站在画架前面,背对着我,完全忘了我的存在。那四十分钟里我只看到你的背影和后脑勺,但你每次落笔之前头会微微歪一下,像在跟画商量。"
她顿了一下,烟火的声音在窗外渐渐稀落了。
"我那时候想——一个人能那么专注地做一件事,她在做别的事的时候也一定很认真。包括喜欢人。"
温阮软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电视里已经开始了新年的钟声,当当当响了三下,然后是主持人齐声的"新年好"。窗外的烟火进入最后一轮高潮,金色的光把整个客厅灌满了。
她忽然伸手,隔着茶几握住了沈清砚放在桌面的手。沈清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
"你当年买我那幅《雨天的窗》,是因为觉得画画的人一定很孤独。"温阮软的声音不高,在烟火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轻,"那你现在觉得呢?画画的人还孤独吗?"
沈清砚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拇指在她虎口处慢慢摩挲了一圈。
"我孤独的时候,你陪着我。"温阮软继续说,"你生病的时候,我陪着你。你加班晚了,我等你。我画累了,你等我。我们轮流做那个等着的人——"她停了一下,"这样算不算公平?"
沈清砚的目光从她们交握的手移到她脸上。烟火的光最后一次升腾,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她看着温阮软,那双眼睛里的"认真"——跟温阮软画架前的"认真"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存在了的、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柔软。
"不算公平。"沈清砚说。
温阮软愣了一下。
"你等我比我等你多。"沈清砚的声音很轻,"你等我开完会、等你从出差回来、等我把那个难谈的项目谈完。你从来不说。"
温阮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清砚握着她手的力道加重了一点。
"从明年开始。"沈清砚低头看着两个人十指交扣的手,"我多等一些。"
窗外的最后一朵烟火在天际线上炸开,散成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然后缓缓暗下去。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歌声和远处依稀的鞭炮余响。
温阮软忽然站起来,绕过茶几坐到了沈清砚旁边。她盘着腿侧过身,把脑袋搁在沈清砚的肩窝里,两只手环着她的胳膊。沈清砚的下巴自然地落到她头顶,像这两个人之间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固定姿势。
"新年快乐。"温阮软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
第二天她们睡到了中午。
温阮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沈清砚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窗帘没全拉严,正午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线,正好横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
"看什么?"温阮软嗓子哑哑的。
"看你。"沈清砚的声音也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昨晚上说什么来着?"
"我说了好多话,你指哪句?"
"你说——"沈清砚想了想,"你心甘情愿。"
温阮软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眼睛。她看着沈清砚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一点睡痕、嘴角微微翘着,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投资人判若两人。但她喜欢这个版本,喜欢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的是。"温阮软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心甘情愿。沈清砚,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心甘情愿的。"
沈清砚伸出手,把她蒙着被子的手拉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她把温阮软被压乱了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手指停在她耳畔,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颧骨。
"我也是。"她说,"从前年到现在,每一分钟都是。"
窗外的光又挪了一寸,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交握的手上。温阮软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把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前。被子底下暖烘烘的,两个人的呼吸声融在一起。
外面是元旦正午的城市,车流声远远地浮在窗外,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新年第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她们可以继续躺着赖床,也可以起来煮个面条吃,或者出门去商场逛逛——随便怎样都好。
因为是心甘情愿。在一起的日子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跟谁做比做什么更重要。这件事她们花了快两年来确认,从初遇的擦肩而过到画展上第一句公开关系的宣言,从搬家的手忙脚乱到除夕夜烟火底下的一碟醋一盘饺子。
所有的时光像颜料一样一层层叠上去,画布从一片空白变成有山有水有房屋有人烟。笔触从生涩到流畅,色调从冷灰到暖橘。而画里那两个并肩站着的人,正笑着看向画框之外,看向她们共同描绘的、未完待续的一切。
沈清砚在正午的光线里翻了个身,把温阮软往怀里带了一下,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明天干什么?"她问。
"明天再说。"温阮软闭着眼睛,"今天先躺着。"
沈清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头把额头抵在温阮软的额头上,安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个终于学会不攥紧拳头的人,在试着把自己完全放进另一个人的掌心里。
"行。你说躺多久就躺多久。"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响,远方的车流声隐隐约约。新年第一天的阳光慢慢爬过被子,爬过交握的手指,爬到两个靠在一起的额头上。
温阮软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闭着眼笑了一下。她想,如果以后有人问她"心甘情愿沦陷"是什么感觉,她会说——
就是此刻。被子、晨光、旁边人的呼吸、新年第一天的懒散。所有的"不确定"都变成了"确定"。
而那个曾经什么都想攥在手里的人,此刻正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松松的,不急的,像握住了一样从来不会消失的东西。
岁岁年年。温阮软想。
还有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