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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囚车 沈清晏是在 ...

  •   沈清晏是在栖水峡听见自己死期的。

      彼时大雨已经下了两个时辰。雨水顺着囚车顶棚的裂缝往下淌,将他肩头那一小片灰白囚衣浸成深色。车轮碾过泥泞,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有人用钝刀反复锯着骨头。

      押送文书上写的是流放西境,三千里,遇赦不还。领队的押送官姓方,名册上记作方庆;沈清晏出京前见过他的签押,却从未在刑部当值名录里见过这个人。

      可队伍出京第三日,原来的车夫便“不慎落水”,换上了一个左手虎口生茧的男人。那不是赶车磨出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今日入峡前,押送官又遣走熟悉水路的两名差役,只留下四个从不交谈的生面孔。

      方才停车时,沈清晏还从雨里闻见了一丝苦杏仁似的味道。
      枢药院配给刑房的麻药,见风即散,入水无痕。
      他们打算让他昏过去,再连人带车推进山洪里。

      沈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曾经能一笔定人生死的手,如今因为药毒轻轻发颤。腕上铁链沉重,他却仍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那点狼狈。

      “方大人,”他隔着木栅开口,“前面那座桥,去年就塌过一次。”
      骑在马上的押送官没有回头:“沈大人如今是罪囚,还是少操些心吧。”
      “我只是怕诸位陪我一同掉下去。”
      那人终于回头看他一眼。雨幕里,那张脸陌生得很,眼神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晏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他这半生审过太多人。有人临刑痛哭,有人咒骂,有人到了最后一刻还在喊冤。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真轮到自己,才知道人将死时想的并不是什么大道理。

      他想起母亲院里的那株白梅,也想起三年前刑台上那个一身血衣的女人。
      裴照雪。
      她那时没有喊冤,只隔着漫天的雨看着他,问:“沈清晏,你当真信这三十七个人是我杀的?”
      他没有回答。
      因为判词已经写完了。

      一道惊雷在峡谷上方炸开。马匹受惊长嘶,囚车骤然倾斜。前方有人厉声喊桥断了,几名差役却没有去拉车,反而同时退开。
      沈清晏闭了闭眼。

      车轮冲向断桥的一刻,一支细箭穿过雨幕,钉进车辕。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而至,三根箭尾之间绷起一条细索,将已悬空半边的囚车生生扯住。

      山林中亮起一盏青灯。
      一个披蓑衣的人踏着湿滑的断木跃上车顶,短刀落下,先斩开车门,再斩断沈清晏脚边的铁链。
      押送官拔刀怒喝:“什么人!”

      来人没有答。她刀势不重,却极准,刀背击中手腕、膝弯和喉下,四名差役转眼倒了三个。最后一人想往沈清晏背后放箭,被另一个黑衣青年从林中扑出,一脚踹进泥水。
      “裴姑娘,”那青年抹了把脸上的雨,“人是活的。”

      沈清晏听见这三个字,胸口像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

      来人回过头。
      斗笠下是一张苍白、冷静,也早该埋进三年前大火里的脸。
      裴照雪看了他片刻,目光从他消瘦的面容落到发颤的手上。
      “沈大人,”她说,“你也有今日。”

      断桥另一端骤然亮起十余支火把。押送官没有因囚车失控而慌乱,反而吹了一声尖哨。藏在林中的弓手齐齐现身,箭头没有对准劫囚者,全都指向沈清晏。

      直到此刻,队伍里那个年纪最小的差役才明白,他们不是遇见了劫囚,而是本就来送人赴死。他姓周,出京第一夜曾偷偷塞给沈清晏半块干饼。此刻他站在泥里,脸白得像纸。

      “东坡。”沈清晏对他道,“跑。”
      小周没有动:“大人,我替您开锁。”
      “来不及。”

      押送官已经转弓指向小周。裴照雪短刀脱手,将箭在半空击偏。黑衣青年冲过去,一把将少年拽进树林。

      “自身难保,还管别人。”裴照雪割断囚车另一侧铁链。
      “职业习惯。”
      “你从前的职业习惯,是先判谁该死。”

      桥桩在脚下断裂。囚车向谷底坠去,裴照雪将一粒药弹进沈清晏口中,又把细索扣上他的腰。
      “咽下去。”
      “什么?”
      “解麻药的。也可以不咽,死得清醒些。”

      辛辣药味在舌下化开。沈清晏恢复力气的第一反应,是抓紧她的肩。裴照雪踩着倾覆的车辕借力,带他荡向崖壁。碎木与铁链在两人脚下落入洪水,转眼无影无踪。

      远处看来,罪臣沈清晏已经随囚车葬身栖水峡。

      他们落进一处狭窄岩缝。裴照雪左肩撞上石壁,闷哼一声,很快站稳。沈清晏看见她肩后渗血,却没有问。他们之间还没有可以询问伤痛的关系。

      追兵沿山脊逼近。裴照雪割开他腕上剩余铁链,动作粗暴,却避开了已经磨破的皮肉。
      “能走吗?”
      沈清晏试着迈步,膝弯当即一软:“两百步。”
      “倒诚实。”
      “虚报会拖累判断。”

      她转身半蹲。沈清晏没有立即伏上去,目光落到她受伤的左肩。
      “换一边。”他说。

      裴照雪侧过脸。三年前刑台上,他坐得太远,远到看不见她腕上的血;如今生死只隔一寸,他终于不得不看见她也会受伤。

      她把他背起来,沿崖缝向北。黑衣青年带着小周赶上,气喘吁吁地说追兵搜到了碎车,不会轻易相信他们死了。

      “你叫什么?”沈清晏问。
      “程砚。”青年笑道,“大人从前救过我一次,忘了也正常。”
      沈清晏认出他眉骨旧疤:“西狱录事,因替囚犯请医被革职。”
      程砚的笑僵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的命只是天衡令随手批过的一笔,却原来被记得。

      裴照雪没有参与这场久别重逢。她背着曾判自己死罪的人,在雨里走得很稳。绕过第一道山梁后,她才把沈清晏放下,摘去斗笠。
      “你以为我是来报仇?”
      “不全是。”
      “凭什么?”
      “若只为杀我,你方才松手便是。”

      裴照雪看了他片刻。雨水沿着她脸侧滑落,那张脸与三年前重合,又比三年前更冷。
      “沈清晏,”她说,“我来请你重审自己的案子。”

      话音落下,沈清晏回头望了一眼断桥。小周已被程砚送往山民避雨的棚屋,那几个被蒙在鼓里的差役也有人爬上高坡。裴照雪劫囚时没有滥杀,甚至替无辜者留了退路。这与判词中那个嗜杀成性的夜医毫无相似之处。仅凭这一点不能证明旧案清白,却足以证明他过去认识的裴照雪,可能从来只是卷宗替她画出的影子。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重审不会只是翻开一册旧档,而是要拆掉自己曾深信不疑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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