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故人仍在 盘上落子犹 ...
-
# 《凤起玄天》
## 第一部凤起凡尘
### 第一卷凤凰泣血
第二章故人仍在
十五岁。
凤清辞坐在床榻上,许久没有动作。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窗外有风。
梨花的香气混着清心香,安静地飘进房中。
一切都与她记忆里的那个清晨没有分别。
可越是熟悉,越让人觉得不真实。
“小姐?”
青禾小心地看着她。
“您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凤清辞缓缓抬眼。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梳着简单的双髻,眉眼间还带着未经风霜的稚气。
上一世,青禾死在她逃离凤家的那一夜。
漫天箭雨落下时,青禾明明已经受了重伤,却还是死死挡在她身前。
最后一支箭穿过胸口,她还在催她快走。
凤清辞一直记得那一天。
也一直记得青禾倒下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遗憾。
她说:
“小姐,奴婢以后……不能陪着您了。”
如今,她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活着。
会担心。
会说话。
凤清辞伸出手,轻轻握住青禾的手腕。
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一下。
又一下。
青禾愣了愣。
“小姐?”
凤清辞闭上眼,将涌到喉间的酸涩一点点压回去。
“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青禾明显松了口气。
“奴婢就说,小姐昨日一定是修炼太累了。”
她一边说,一边替凤清辞整理滑落的锦被。
“昨日您突然昏倒,家主和少主都快急坏了。少主守到后半夜,还是家主说您只是灵力一时紊乱,才把他赶回去休息。”
凤清辞指尖骤然收紧。
“父亲和哥哥?”
“是啊。”
青禾没有察觉她的异常。
“家主今晨已经派人来问过三次了。少主更是天还没亮便来过一次,只是您一直没有醒。”
凤清辞怔怔听着。
她重生后最先想到的,是断魂崖上的背叛。
是顾玄尘。
是凤轻柔。
是凤家长老口中那句意义不明的“时间到了”。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既然她回到了十五岁,那么父亲和哥哥,也都还活着。
上一世,父亲凤云霄失踪于她二十岁那年。
凤家对外宣称,他是在追查魔修踪迹时遭遇伏击,尸骨无存。
当时她尚在外历练,赶回凤家时,只看见了父亲破碎的家主令。
所有人都劝她节哀。
大长老告诉她,凤家不能一日无主。
顾玄尘陪在她身边,替她料理诸事。
凤轻柔日日守着她,劝她不要因为父亲之死伤了身体。
那时的她,从未怀疑。
可如今再回头看,父亲的失踪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哥哥凤长歌则死得更早。
为了替她寻找治疗神魂伤势的灵药,他进入一处危险秘境,从此再未归来。
所有人都说,他是遭遇了秘境坍塌。
只有她始终不肯相信。
她曾在那处秘境外守了整整七日。
等到秘境彻底封闭,仍没有等到哥哥回来。
上一世,她失去他们之后,才真正成为凤家孤立无援的那个人。
如今……
他们都还在。
凤清辞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面上。
青禾一惊。
“小姐,您的鞋——”
“父亲在哪里?”
青禾连忙道:
“家主应该还在前院议事。少主方才说,等您醒来便立刻去通知他。”
凤清辞已经顾不上其他。
“去告诉他们,我醒了。”
青禾从未见过她如此急切的模样,连忙转身。
“奴婢这就去。”
她才刚走到门边,院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不是说醒了吗?”
“怎么还没人出来?”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青衣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长发高束,剑眉星目,腰间还挂着尚未来得及取下的练功长剑。
他走得太急,额角带着一层薄汗。
看见凤清辞站在床边,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皱起眉。
“怎么连鞋都不穿?”
说着,他已经几步走到凤清辞面前。
“昨夜才昏过去,今日又想折腾什么?”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语气。
甚至连皱眉时微微抿起的唇角,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凤清辞静静望着他。
凤长歌。
她的哥哥。
那个总嫌她修炼太拼命,嘴上说着不管她,转身却会替她准备好所有东西的人。
那个在她幼年受欺负时,会提着木剑把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族兄追得满院跑的人。
那个临走前还笑着告诉她:
“等哥哥回来,给你带最好看的灵石。”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凤长歌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清辞?”
“不会真把脑子练坏了吧?”
凤清辞的眼眶骤然发热。
她想过无数次,如果还能再见哥哥一面,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她想问他,上一世究竟在秘境里遇见了什么。
想告诉他,不要去。
想告诉他,她后来过得很不好。
可真正重逢时,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凤长歌脸上的玩笑渐渐收起。
“怎么了?”
他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难受?”
凤清辞没有回答。
她忽然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凤长歌整个人僵在原地。
青禾也愣住了。
凤清辞从小便与哥哥亲近,却很少像这样主动抱他。
尤其近几年,她一心修炼,性子渐渐沉稳,已经很少再像幼时那样依赖家人。
凤长歌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
她抱得太紧。
身体甚至在轻轻发抖。
他眼中的疑惑慢慢化为担忧。
“真做噩梦了?”
凤清辞闭着眼。
熟悉的气息让她终于确定,这不是断魂崖坠落前的一场幻觉。
哥哥真的还活着。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有力。
清晰。
凤清辞压下喉间的哽咽,轻轻应了一声:
“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不见了。”
凤长歌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我能去哪儿?”
“整个凤家,除了试炼山,我还能飞出凡界不成?”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过是一场梦。”
凤清辞却没有松手。
凤长歌无奈道:
“好了。”
“哥哥在这儿。”
“不会不见。”
简单的一句话,让凤清辞险些控制不住眼泪。
上一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年纪尚小,夜里被雷声惊醒,便抱着枕头跑去找他。
凤长歌一边取笑她胆小,一边将床榻让出一半,承诺会一直陪着她。
可后来,所有承诺都被死亡轻易带走。
凤清辞已经不再相信所谓永远。
但这一世,她会亲手守住他们。
不会再让那些人有机会夺走自己的家人。
“咳。”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凤长歌回头,身体微微一僵。
一名身穿墨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边。
他身形挺拔,眉目沉稳,常年居于家主之位所形成的威严,让身后的侍从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可此刻,他望着房中相拥的兄妹,眼底却带着一丝无奈。
“长歌。”
“你妹妹刚醒,便被你堵在床边。”
“爹。”
凤长歌松开凤清辞,立刻为自己辩解:
“这次真不是我闹她。”
“是清辞做了噩梦。”
凤云霄走进房间。
“做了什么梦,能让你哭成这样?”
凤清辞抬起头。
父亲的容貌与记忆中并无分别。
只是比她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时年轻许多。
鬓边还没有白发。
眉间也没有因家族事务留下的深纹。
他的家主令完好地系在腰间。
那块令牌尚未染血,更没有碎成几块,被凤家长老送到她面前。
凤清辞看着父亲。
心中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道裂口。
“爹。”
只一个字,声音便已经发颤。
凤云霄眉心微皱。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落在她头顶。
动作很轻。
像幼时每次安慰她那样。
“父亲在。”
凤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
上一世,父亲失踪时,她没有哭。
哥哥死讯传来时,她没有哭。
被顾玄尘背叛,被凤家围杀,她也没有在那些人面前落泪。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该怎样示弱。
可原来只是因为,再也没有值得她哭的人。
如今父亲站在这里。
哥哥也在。
她终于不必继续独自撑着。
凤云霄明显有些意外。
凤长歌也站在一旁,神色担忧。
两人都没有催促她解释。
凤云霄只是将手按在她肩上,沉声道:
“梦都是假的。”
凤清辞抬手擦去眼泪。
她知道那些事不是梦。
可她不能告诉父亲。
至少现在不能。
她没有证据证明凤家内部有人图谋不轨,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未来。
贸然说出重生,只会将他们一同卷入危险。
凤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
“女儿梦见凤家出了事。”
“爹和哥哥都不在了。”
凤长歌闻言,忍不住道:
“我就说是噩梦。”
“爹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也没缺胳膊少腿。”
凤云霄却没有取笑她。
他看着女儿微红的眼睛,沉默片刻。
“清辞。”
“有父亲在,凤家不会出事。”
凤清辞心中一痛。
上一世的父亲也是这样。
他总觉得自己能够撑起凤家。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都不愿让他们兄妹知道。
可最后,他一个人背负了多少秘密?
凤清辞垂下眼。
“爹近来……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凤云霄目光微顿。
“为何这样问?”
“只是梦里,凤家似乎出了很大的事。”
凤清辞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便补充道:
“女儿醒来后总觉得不安。”
凤云霄看了她片刻。
“家族事务自有父亲处理。”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他没有正面回答。
凤清辞却从这短暂的停顿中察觉到,凤家此时或许已经出现了某些问题。
只是上一世的她从未关注过。
她总觉得父亲是凤家家主,无所不能。
也从未想过,在她十五岁时,父亲是否已经开始独自面对某些危险。
凤长歌显然没有察觉父女之间的暗流。
他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凤清辞。
“先喝一点。”
“你昨晚灵力突然失控,医师说是修炼太急。”
“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到灵脉测试,你先把自己练废了。”
灵脉测试。
凤清辞接过茶盏,眸光微微一凝。
她记得这件事。
十五岁生辰后不久,凤家会对所有适龄弟子重新测试灵脉。
测试结果决定进入族学后的资源分配。
上一世,她在灵脉测试中引发过一次极短暂的赤金异象。
大长老说那是测灵碑出现故障。
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解释。
而之后不久,凤家对她的重视明显加深。
如今想来……
他们真正关注的,或许根本不是她的灵脉等级。
“测试在什么时候?”凤清辞问。
凤长歌挑眉。
“你真睡糊涂了?”
“三日后。”
凤云霄看了儿子一眼。
凤长歌立刻闭上嘴。
凤云霄道:
“你昨日昏厥,若身体没有恢复,测试可以推迟。”
“不必。”
凤清辞答得很快。
凤云霄眉头微皱。
“清辞。”
“女儿已经没事了。”
凤清辞握着茶盏,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
“三日后的测试,我会参加。”
她不能避开。
上一世发生过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是她寻找真相的线索。
如果她因为恐惧而改变所有路线,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也会随之改变计划。
她需要让他们相信,她仍是从前那个凤清辞。
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看清他们究竟从何时开始布局。
凤云霄伸手替她探过脉象。
确定她的灵力确实已经稳定下来,才道:
“若再有不适,立刻停止。”
“是。”
凤长歌在一旁笑道:
“放心吧爹。”
“三日后我也在。”
“有我盯着,她不敢乱来。”
凤清辞看向他。
“你不参加?”
“我早过了灵脉复测的年纪。”
凤长歌倚在桌边。
“不过族学先生让我帮忙维持秩序。”
“正好看看今年有没有能打的。”
凤云霄沉声道:
“你是去帮忙,不是去找人打架。”
凤长歌摸了摸鼻子。
“知道了。”
看着两人熟悉的相处,凤清辞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这一幕太过平常。
正因为平常,才显得珍贵。
她曾失去过这样的清晨。
失去过父亲的责备,哥哥的玩笑,青禾忙碌的脚步声。
如今命运将它们重新交还给她。
可她知道,这不是让她沉溺于失而复得的梦境。
而是给了她一次改变结局的机会。
凤云霄还有家族事务需要处理,没有久留。
临走前,他再次叮嘱凤清辞安心休养。
凤长歌却赖着不走。
直到凤云霄离开院子,他才压低声音问:
“你刚才问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真只是因为做梦?”
凤清辞抬眼。
哥哥看似性格爽朗,却并非粗心之人。
“当然。”
凤清辞没有说真话。
凤长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他伸出手,在凤清辞面前比画了一下。
“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
凤清辞的心微微一沉。
凤轻柔最擅长观察人心。
凤长歌只是与她相处片刻,便已经察觉变化。若她不尽快调整,凤轻柔必然也会起疑。
她故意移开视线。
“可能是噩梦太真实了。”
凤长歌没有完全相信,却没有继续逼问。
“行吧。”
“你不想说,哥哥便不问。”
他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几分。
“但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凤清辞望着他。
前世,她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不愿给父亲和哥哥添麻烦。
遇到危险,她习惯独自承担。
也正因此,她错过了许多与他们坦诚的机会。
可现在还不是告诉哥哥真相的时候。
她只能轻声答应:
“好。”
凤长歌这才满意。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昨日你昏倒以后,轻柔来过。”
凤清辞眼神微变。
“她来做什么?”
“听说你修炼出了岔子,送了些安神的东西。”
凤长歌笑了笑。
“她一向最细心。”
“还说今日亲自给你熬莲子羹。”
莲子羹。
这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骤然刺入凤清辞心中。
断魂崖之前。
凤轻柔送来的最后一碗东西,也是莲子羹。
凤清辞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凤长歌没有发现。
“怎么了?”
“没什么。”
凤清辞垂下眼。
“只是暂时没有胃口。”
凤长歌道:
“那便让青禾收着,等你想吃了再热。”
他走出房门。
院中很快传来他叮嘱青禾照顾好小姐的声音。
凤清辞独自坐在桌边。
屋外阳光正好。
父亲和哥哥都还活着。
她想保护的人都还在。
可那些隐藏在凤家的阴影,也同样还在。
三日后的灵脉测试。
凤轻柔即将送来的莲子羹。
父亲方才刻意避开的回答。
一切看似与上一世没有任何分别。
可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不可能完全相同。
凤清辞缓缓放下茶盏。
她不会立刻复仇。
也不会让恨意惊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这一世,她要先看清。
看清凤家的每一张面孔。
看清那些人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也看清自己上一世,到底错过了多少真相。
窗外,一片梨花随风落在石阶上。
凤清辞望着它,眼神一点点恢复平静。
故人仍在。
悲剧尚未开始。
这一次,她还有时间。
**(第二章故人仍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