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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凤凰泣血(上) 世人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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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凤凰泣血(上)
断魂崖上,夜雨如注。
浓云压过群山,雷光撕开天幕,也照亮了崖边那道几乎被鲜血染透的身影。
凤清辞拄剑而立。
她的右肩微微下沉,握剑的手指已被血水浸得发白。残破的剑锋抵在黑色岩石上,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发出轻微而断续的颤鸣。
丹田将碎。
经脉断了大半。
胸前那道由背后贯入的剑伤,恰好避开了她最后一线生机,却将一股阴寒灵力牢牢钉入心脉。
那不是失手。
出剑之人熟悉她的身体,熟悉她的功法,也熟悉怎样让她保持清醒,却再无反抗之力。
凤清辞抬起眼。
雨幕之中,数道人影沿着山道缓步走来。
没有人追赶。
因为断魂崖已经是绝路。
为首之人一身玄衣,手中长剑仍在向下滴血。
顾玄尘。
数个时辰前,他还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凤家长老的质问。
他说会带她离开。
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相信她。
也是他,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将剑刺进了她的身体。
顾玄尘身侧,站着一名撑着素白灵伞的女子。
青衣如水,眉目温柔。
即使在这场围杀的尽头,她的衣裙依旧干净,神情也依旧平静。
像过去的许多年里一样。
永远柔顺。
永远周全。
永远在见到凤清辞时,轻声唤她——
“姐姐。”
凤清辞看了她很久。
直到眼前的雨水与血色渐渐重叠,她才缓缓开口:
“凤轻柔。”
“原来,真的是你。”
凤轻柔停在十步之外。
素白灵伞微微倾斜,挡住了自崖顶席卷而下的风雨。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只是如往日一般唤了一声:
“姐姐。”
那声音轻柔得几乎让人忘记,凤清辞体内的封灵散,是她亲手送来的。
今日清晨,凤轻柔端着一碗莲子羹来到她房中。
火候恰好。
莲心已去。
糖也只放了极少的一点。
因为整个凤家都知道,凤清辞不喜太甜。
她喝下那碗羹时,从未想过其中会混入一种无色无味、需要数个时辰才会发作的封灵散。
她更没有想过,那个记得她所有习惯、陪在她身边十余年的人,会用这种方式将她送上绝路。
凤清辞低声问:
“为什么?”
她不是在问凤轻柔一个人。
她问的是顾玄尘。
也是雨幕后那些沉默站立的凤家长老。
那些人中,有曾经教她运剑的,有曾在她幼年生病时守过一夜的,也有无数次当着族人称赞她是凤家未来的人。
如今,他们都站在她的对面。
无一人回答。
凤清辞忽然明白,从他们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便没有人准备向她解释。
因为在他们眼里,她已经没有知道真相的资格。
一名灰袍长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大长老,时辰快到了。”
凤家大长老站在众人中央。
他面容苍老,目光沉静,仿佛今夜所做的并非围杀家族后辈,而是在完成一场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时间到了。”
凤清辞眉心微动。
又是这句话。
从她被引出凤家,到封灵散发作,再到顾玄尘于身后出剑,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他们似乎一直在等一个准确的时辰。
可究竟什么时间到了?
他们又在等待什么?
没有人告诉她。
顾玄尘向前走了一步。
“清辞。”
凤清辞望向他。
男人的面容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她熟悉的温情。
或者说,那些温情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
顾玄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长剑,低声道:
“交出来。”
凤清辞闭了闭眼。
这一刻,她终于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也失去了。
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问她痛不痛。
更不曾解释他所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在他眼里,那件藏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比她这个人重要得多。
凤清辞重新睁开眼。
“你们究竟想让我交出什么?”
顾玄尘没有说话。
凤家大长老的目光却落在她心口,声音冷淡:
“你不需要知道。”
“只要配合,尚可保留一缕神魂。”
凤清辞笑了。
鲜血从唇角滑落,很快被雨水冲散。
“将我逼到断魂崖,毁我丹田,断我经脉,杀尽护送我的人。”
“现在,你们却要我配合?”
大长老神情没有变化。
“清辞,凤家养育你多年。”
“有些东西,本就该还给凤家。”
还给凤家。
凤清辞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
她十五岁觉醒特殊灵火,此后便成为凤家最受重视的年轻一代。
最好的功法、最珍贵的丹药、最严苛的教导,凤家都给了她。
她曾以为,那是家族对后辈的期望。
因此她从不吝惜回报。
凤家需要她参加争斗,她便去。
凤家需要她进入险地,她也去。
她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站起来,将凤家的荣耀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那些培养或许并非为了让她成为凤家的未来。
更像是在等待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成熟。
然后取走。
凤清辞看向凤轻柔。
“你也认为,我欠凤家?”
凤轻柔没有立即回答。
雨水沿着伞沿落下,在她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界线。
良久,她才轻声道:
“姐姐,走到今日,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凤清辞望着她。
“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
凤轻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变化极其细微,几乎转瞬即逝。
随后,她平静地说:
“可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妹妹。”
凤清辞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她们没有血缘。
凤轻柔本就是旁系遗孤,自幼被接入主脉,这一点她一直知道。
可她也一直认为,血缘并不重要。
她护着她,信任她,把最好的东西分给她,也默认她可以进入自己的院落、接触自己的修炼手札,甚至了解自己所有习惯。
原来“妹妹”这两个字,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认定。
“这些年,”凤清辞低声问,“你留在我身边,就是为了今日?”
凤轻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依旧没有回答。
凤清辞却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或许不是今日。
或许从更早以前开始,凤轻柔就在等待一件她从不知道的事。
凤清辞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身边每一个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
她不知道顾玄尘为何接近自己。
不知道凤轻柔在想什么。
不知道凤家究竟隐瞒了怎样的秘密。
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活了这么多年。
却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世界。
凤家大长老抬起手。
“动手。”
话音落下,断魂崖四周骤然亮起无数阵纹。
锁灵阵。
缚魂阵。
封脉印。
阵法彼此咬合,形成一张早已准备多时的巨网。
数十道灵力锁链破空而来,封死凤清辞所有退路。
凤清辞猛然提剑。
丹田中残存的灵力沿着破碎经脉强行运转,剧痛瞬间贯穿全身。
她的手臂在颤抖。
剑却没有停。
第一剑斩断迎面而来的锁链。
第二剑逼退一名凤家长老。
第三剑与顾玄尘的剑锋正面相撞。
铛——
清脆剑鸣穿透雨夜。
凤清辞被震得连退数步,脚后跟几乎已经踏到断崖边缘。
顾玄尘同样后退半步。
他看着她,眉心紧锁。
“你已经没有胜算。”
“我知道。”
凤清辞回答得异常平静。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离开。
但活不了,不代表她要任由这些人取走他们想要的东西。
数名长老再次结印。
锁链从四面八方落下,缠住她的手腕、肩背与腰身。
凤清辞挥剑斩断两道,却被第三道锁链勒住右臂。
紧接着,更多锁链刺破衣袖,深深陷入血肉。
她被强行压得跪下。
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凤清辞以剑抵住岩石,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她没有跪。
大长老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掌心,悬着一枚赤色古印。
古印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布满凤清辞从未见过的古老纹路。
可它出现的一瞬间,她心口深处那股沉寂多年的力量忽然躁动起来。
凤清辞脸色骤然苍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穿透血肉,沿着经脉一路蔓延。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苏醒。
又像有什么东西,要被那枚古印强行扯出。
她咬紧牙关,仍有一声压抑的痛吟从齿间溢出。
大长老眼底终于浮现一丝波动。
不是怜悯。
而是无法掩饰的渴望。
“果然还在。”
灰袍长老向前半步。
“能否完整剥离?”
“时辰已至,古印也已经有了回应。”
大长老盯着凤清辞心口逐渐浮现的微光。
“可以。”
顾玄尘低声道:
“她的气息不对。”
“只要神魂不散便无妨。”
他们当着她的面谈论她的身体,仿佛她只是一件等待拆解的器物。
凤清辞低下头。
一点赤金色的火光正从她胸前缓缓浮现。
她曾经见过这种火。
在她濒死时。
在她失控时。
也在某些无法解释的梦中。
凤家告诉她,这只是灵脉驳杂产生的异火,是她修炼中最大的隐患。
她相信了。
可如果只是隐患,他们为何谋划多年,甚至不惜杀她,也要将其取走?
凤清辞忽然笑了。
原来直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究竟是什么。
大长老皱眉。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
凤清辞缓缓抬头。
“费尽心机,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告诉我。”
大长老神情微冷。
“真相于你而言,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该由你决定。”
赤色古印骤然亮起。
灼痛瞬间加剧。
凤清辞感觉那点赤金火光正在被一寸寸剥离自己的血脉。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团火焰上。
贪婪。
紧张。
期待。
顾玄尘握剑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凤轻柔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凤清辞,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可不知为何,凤清辞忽然觉得她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期待。
那一瞬的感觉太过模糊。
她来不及细想。
也不愿再细想。
他们想要这股力量。
那她便毁了它。
凤清辞闭上眼。
神识沉入已经裂痕遍布的丹田。
她不再抵抗古印的剥离,而是将残余灵力全部逆转,强行灌入那团尚未被她真正掌控的火焰。
大长老最先察觉不对。
“住手!”
凤清辞骤然睁眼。
眼底倒映着赤金烈焰。
“既然是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毁不毁,也该由我决定。”
轰——
赤金色火焰冲天而起。
灵力锁链在烈焰中寸寸熔断。
缚魂阵发出尖锐嗡鸣,笼罩断魂崖的阵纹一层接一层崩碎。
暴雨尚未靠近凤清辞,便被高温蒸成大片白雾。
大长老手中的古印剧烈震动。
咔嚓。
一道细小裂纹出现在古印表面。
“不!”
几位凤家长老同时出手。
顾玄尘也提剑冲来。
可凤清辞身后的火焰已经凝聚成一双庞大的羽翼。
那并不是真正的凤凰。
只是一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形态的虚影。
可它展开双翼的一刻,整座断魂崖都为之震动。
一声悲鸣穿透长夜。
凄厉而古老。
仿佛有某个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存在,在她的鲜血中短暂苏醒。
凤凰泣血。
烈焰焚天。
凤清辞重新握住长剑。
剑身上的裂纹被赤金火光照亮。
她一步踏出,一剑斩向顾玄尘。
顾玄尘横剑抵挡。
剑锋相撞的瞬间,他的虎口轰然裂开,整个人被逼得倒退十余步。
凤清辞没有追击。
她的生命正在随着火焰迅速流逝。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燃烧神魂。
她只需要最后一个选择。
大长老看出她的意图,厉声道:
“封住崖口!”
几名长老立刻掠向断崖两侧。
凤清辞却已经转过身。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万丈深渊。
狂风从崖下涌上,将她染血的长发与残破衣袍同时吹起。
顾玄尘终于失去了镇定。
“凤清辞!”
他向前一步。
“停下!”
凤清辞回过头。
她看着他,又看向凤轻柔与凤家众人。
到最后,他们仍然没有告诉她答案。
可这一次,她不会让他们替自己决定结局。
凤清辞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已经没有道路。
“你们想要的东西——”
她唇边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随我一起下去吧。”
凤清辞松开了最后一分支撑。
整个人向后坠落。
顾玄尘飞身扑来,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燃烧的衣角。
烈焰灼伤他的掌心。
下一瞬,凤清辞已经坠入断魂崖。
崖上的人影迅速远去。
风声席卷而过。
凤清辞看见顾玄尘跪在崖边,也看见大长老第一次露出近乎扭曲的神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凤轻柔身上。
素白灵伞已经不知何时跌落在地。
凤轻柔站在暴雨里,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望着她。
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仿佛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凤清辞已经看不清了。
黑暗很快吞没一切。
赤金色火焰仍在燃烧。
血肉。
经脉。
神魂。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在火中缓缓消散。
疼痛渐渐远去。
意识也越来越轻。
凤清辞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执剑时,父亲曾问她为何修剑。
她说,她要守护凤家。
后来,她想守护顾玄尘。
守护凤轻柔。
守护所有她在意的人。
可到最后,她唯独没有守护过自己。
若能再来一次——
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承诺。
不会再把所谓大局看得比自己的选择更重要。
她会保护父亲。
保护哥哥。
也会亲自查清,那些人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想知道,自己体内的火焰是什么。
想知道凤家等待的时辰意味着什么。
想知道凤轻柔为何潜伏在她身边多年。
更想知道——
她自己究竟是谁。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消散时,一声低沉钟鸣忽然穿过无尽黑暗。
咚——
那声音并不洪亮。
却像从时间的尽头传来。
坠落的雨水在这一刻停住。
燃烧的火焰也凝固在半空。
凤清辞仿佛看见了一条环绕无尽黑暗流淌的长河。
长河深处,有古钟残影。
有燃烧的凤凰。
还有一棵巨大得无法看清全貌的树。
它的根须扎入混沌,枝叶托起无数星辰。
可那幅画面只出现了一瞬,便彻底破碎。
一道极其古老的声音从遥远之处传来。
“还不是时候。”
凤清辞想问,什么还不是时候。
可时间已经重新流动。
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
(第一章凤凰泣血·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