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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徐晃援樊, ...

  •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末,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可那尘土很快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压了下去。徐晃勒住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望了望身后绵延数里的队伍——旌旗被雨淋得湿透,软塌塌地垂在旗杆上,士卒们的甲胄上挂满了泥浆,脚步拖沓而沉重,一眼望去尽是些年轻的面孔,有的下巴上连胡须都没长齐,握矛的姿势僵硬得像在拿一根烧火棍。

      这支队伍是从长安附近各营抽调来的新兵凑成的。曹操听说樊城告急之后连发三道敕令,从关中、河东、河内三地临时征调了八千余人,加上徐晃原本统领的几千老卒,勉强拼凑出一万二千人的援军。可徐晃心里清楚,这一万二千人里真正打过仗的不到三成,其余的全是刚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农家子弟,连阵型都排不齐整,更别说跟关羽那支在荆州水乡里泡了七八年的精锐水师硬碰硬了。

      雨越下越大了。徐晃披着蓑衣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跟着他的副将王平。王平今年三十出头,在徐晃帐下做了五年的司马,为人谨慎寡言,可看事极准。他策马凑近徐晃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将军,前头斥候回报,汉水的水位比上月又涨了五尺有余,从摩陂往南的路全淹了,若绕道走叶县方向,要多走五天的路程。"

      徐晃没有立刻答话。他勒住马,在路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停下来,从鞍侧的皮囊里取出一卷防水油布包裹的舆图展开来。舆图是他从长安出发前请军中的老绘图吏照着最新的塘报赶制的,上面用细墨线描着从长安到樊城的各条路线,用朱砂标着关羽水军的布防范围和汉水当前的泛洪区域。他看了一会儿,指尖在摩陂和樊城之间来回划了两道弧线,忽然把舆图折起来塞回皮囊里。

      "不绕了。"他说,"走原路。趟水过去。"

      王平愣了一下:"可那水已经没过了胸口,士卒们又多是新募的,涉水行军极容易出意外——"

      "我知道。"徐晃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可若再绕五天,曹仁就撑不住了。樊城若破,关羽顺势北上,许都南面门户洞开,咱们这一万二千人就算全须全尾地走到襄樊也没用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着南面那片被水雾笼罩的旷野,又说,"传令下去,全军每五人编成一队,用绳索互相系着腰,涉水时前后照应,不准落单。辎重车辆能弃的弃了,每人只带五天干粮和兵器,轻装前进。"

      王平应声去了,马蹄踏过泥泞的路面,溅起一路黑褐色的泥浆。徐晃独自在土坡上又站了片刻,望着南面天际线那片灰蒙蒙的水汽,想起半个月前在长安殿中见曹操时的情景。那时他刚接到援救樊城的军令,入宫辞行,却在殿外的廊下听见了里面激烈的争论声。

      争论的起因是一封从樊城方向送来的急报。关羽水淹七军的消息传到长安之后,曹操连续两夜没有合眼,头痛的老毛病也犯了,额角上搭着冰巾斜倚在榻上,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殿顶的藻井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早朝,他在群臣面前说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惊住了的话:"关羽围樊城,许都距离太近,本将军欲迁都河北。"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嗡的一声议论起来。迁都可不是小事,从许都迁往邺城,宗庙、百官、府库、禁军、天子的銮驾,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需要数月筹备,耗费的钱粮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而且迁都的消息一旦传出去,等于向天下人宣告曹魏已经无力抵挡关羽的兵锋,许都以南那些还在观望的郡县必然会彻底倒向荆州。

      司马懿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他出列时步子不急不缓,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深衣在满堂朱紫中显得格外醒目。他向曹操深施一礼,开口时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魏王,于禁等为水所没,乃天灾所致,非战攻之失,于国家大计未有所损。若轻议迁都,示敌以弱,淮沔之间人心必动,关羽未至而民心先溃,此智者所不为也。"

      蒋济紧随其后出列。他今年刚好四十,比司马懿年轻十岁,说话时习惯用手势辅助,此刻他的右手在身侧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空气中画了一幅舆图:"魏王,关羽得志,江东孙权必不愿坐视。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屯兵襄樊城下,其势已令孙权侧目。臣以为不必迁都,可遣使过江说孙权出兵袭关羽后方,许割江南之地以报,则襄樊之围自解。此所谓以敌制敌,不战而屈人之兵。"

      曹操原本斜倚在榻上,听了蒋济这番话之后坐直了身子。他伸手把额角的冰巾取下来搁在案上,冰巾滑落时在案面上留下了一道湿痕。他看着蒋济和司马懿看了很久,殿中其他人谁也不敢出声。然后他缓缓开口说:"遣使过江。此事便交与仲达和子通去办。"他的声音沙哑,可语气里的那份决断又回来了,像一把搁置了太久的刀被重新拿起来时刀鞘上落了一层灰,可刀刃拔出鞘来还是亮的。

      司马懿和蒋济当即便拟定了密使的人选和过江的路线。密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做过多年江南商贾,对江东的水路和官场都熟,扮成贩铁的商贩过江最不惹眼。他在袖中藏了曹操亲笔的帛书,帛书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南北夹击,共取荆州"。密使临行前司马懿单独见了他在密室中交代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孙权性格中的每一处缝隙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孙权忌惮关羽,又贪图荆州,嘴上说着同盟,心里早就想拔掉关羽这根钉在长江上游的刺。只要把"许割江南"四个字递过去,孙权没有理由不动心。

      徐晃站在殿外廊下听见了这一切。他没有进殿,只是在柱子后面静静地站着,听完了司马懿和蒋济的反对,听完了曹操最后那句"遣使过江",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长安城头的晚霞像一层泼洒在灰瓦上的赤色墨迹,浓淡不匀地铺展着。他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站了片刻,望着南面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上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心里清楚,在五百里之外,在汉水的水面上,关羽的船队正在收紧樊城的包围圈。他没有时间去等密使从江东回来了,他得先带着这一万二千人赶到樊城,替曹仁撑到孙权动手的那一日。

      徐晃从回忆中抽回思绪,催马加快了步伐。身后的新兵们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水,有人摔倒了又被旁边的同伴扯着绳子拉起来,有人咳嗽着弯下腰却不敢停下脚步。他听着那些声音——水花的哗啦声、咳嗽声、粗重的喘息声、偶尔有人踩滑了石头发出一声惊叫——那声音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杂音织成了一块厚实的布,裹在他和这支队伍周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面上的泥浆,泥浆已经干了一层,又被新溅上来的水花打湿了,再干再湿,反反复复。他数着脚下的步子,每走一段就抬头望一眼南面的天际线,那里有曹仁被困的樊城,有数日之后将要见分晓的战场。

      当徐晃在沔北的洪水中挣扎跋涉时,千里之外的秣陵城中,孙权也在灯下展开了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是曹操的密使带来的,帛卷上只有一行字——"许割江南,共取荆州"。孙权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搁在案上,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吕蒙。

      吕蒙这些日子一直在秣陵"养病"。他对外宣称病重,整日闭门不出,府中的仆役都以为都督果真卧榻难起,可实际上他每日夜间翻墙出府,在孙权的密室中参与军议已有半月之久。此刻他端坐在案前,面色虽然刻意摆出几分苍白,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稳得像一口深潭。

      "子明,曹操的人到了。"孙权的手指在帛卷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许我江南之地,只要我出兵袭关羽之后。"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可本将军要的不只是江南——本将军要的是整个荆州。吕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荆州全境舆图前,伸手在江陵的位置点了一下。他的指腹按着那个朱砂圈,圈里的墨字写着"关羽留守兵不足三千"——那是细作数月前传回的情报,经多方核实无误。"关羽的主力全在樊城,公安傅士仁守军不过千余,江陵糜芳虽有城防之固,却无死守之心。吕蒙的手指从江陵缓缓滑向公安,又滑向陆口,"末将拟以白衣渡江之计——尽伏精兵于商船舱底,将士皆白衣摇橹,扮作商贾之状,昼夜兼程西进。沿江烽燧守卒不过老弱数人,一经收缚,关羽在樊城便得不到半分荆州消息。"

      孙权听得很慢。他端着一碗温茶,茶汤的热气在他脸前袅袅地升着,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江陵和公安两个圈上,停了很久。他想起赤壁那年自己二十七岁,握着剑站在柴桑的城楼上望着北面的火光,那时候他身边有周瑜,有鲁肃,有程普,有黄盖,他们合起手来把曹操烧回了北方。如今周瑜死了,鲁肃死了,他身边换了一批人,可要做的事却还是同一件——把荆州拿回来。

      "孙权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铺开一张素绢。他写的是给曹操的回信,措辞谦恭而克制:"吴主权顿首。前承示,悉依尊意。愿以偏师西上,袭关羽之后。乞密不漏,令羽有备。"他写"乞密不漏"四个字时笔尖微微一沉,在"密"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墨痕在绢面上洇开了一小片。他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把素绢卷好封进竹筒里交给侍从,然后转回身来面对吕蒙:"子明,你即刻回陆口。沿途关卡换商船走,不要惊动任何人。公安和江陵那边——"他顿了顿,"傅士仁、糜芳二人,你到了之后自有计较。该劝的劝,该吓的吓,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吕蒙应声领命,从密室后门退了出去。他走过庭院时夜风灌进他故意敞着的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可他心里是热的,热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炉膛。

      几乎同一时刻,陆口的江面上,陆逊正坐在都督府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尚未封口的素绢。这是他要写给关羽的第十三封书信了。这封信比前面任何一封都更长,通篇称颂关羽水淹七军之威,用词恭顺到近乎谄媚:"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者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思禀良规。"他写到最后又添了一句:"逊书生疏迟,忝所不堪,喜邻威德,乐自倾尽。"写完了,他对着烛火把信重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把自己放得足够低,然后吹干墨迹,唤来使者连夜送往江陵。

      这封信在两日后抵达关羽的案头。关羽读到"近者不敏,受任来西"时轻哼了一声,随手搁在一旁。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发出的时候,陆口城外江面上的商船正在一艘接一艘地更换旗帜——从赤色的"吴"字旗换成寻常商贾用的青白杂色旗,船舷边沿原先露出的弩机孔全部用木板封死了,板面上刷了漆,从外面看跟普通货船的舷窗毫无二致。底舱里的精兵正在用旧布裹刀柄,裹了一层又一层,防止铁器在船体晃动时碰撞发出声响。船上的每个人口中都咬着一截短木棍,防止牙关打颤时泄出声响。整支船队在夜色中沉默地排列着,像一群蛰伏在水底的铁灰色巨兽,只等着一声令下便浮出水面。

      樊城城头,曹仁在九月初一接到了徐晃的第一封箭信。信是用硬弓从北面一处隐蔽高地上射进来的,箭杆上绑着一截油布,拆开来里面的素绢只有一句话:"公明已至沔北,援军万人,徐图解围。仁公坚守,勿轻动。"

      曹仁捏着那片素绢看了很久。绢面上的墨迹有些洇了,大约是绑在箭杆上时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可那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刮下来的。他把素绢叠好贴身收进了胸甲的暗袋里,然后走到城楼的檐下,看着满宠正在监督士卒修补西北角那段再次开裂的墙根。连日阴雨使土袋泡烂了大半,夯土又塌了一片,碎片滚进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满宠蹲在墙根旁伸手探了探塌口的深度,手伸进去没过了肘弯才摸到底。

      曹仁走到满宠身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说:"徐晃到了。沔北。一万来人。"

      满宠的手从塌口里抽出来,甩了甩泥水,抬头看了曹仁一眼。他脸上那一层连日不眠的疲累之下浮起一道极淡的亮光,像冰面底下透出来的水影。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用沾满泥水的手拍了拍曹仁的臂甲:"我去把消息传下去。让将士们知道援军已经到了城外围。"

      满宠沿着城头一路走一路把消息传给了遇到的每一个士卒。有人听见了之后愣了愣神,随即攥紧了手中的长矛;有人低声对旁边的同袍说了句什么,那人便从蹲着变成了站起来。到了傍晚时分,消息已经在城头上传遍了。虽然援军还隔着几十里的水路和关羽的外围防线,可"徐晃"两个字像一捧干柴被扔进了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里,那些灰烬底下还残存着的火星被风一吹便重新亮了起来。城头的哨兵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巡夜的脚步也快了几分。

      但真正让城中士气大振的,是九月十五那日飞进城中的第二封密信。那封信来得比前一封更加曲折——徐晃的斥候在夜间用一只绑了信筒的夜枭放进了城,夜枭落在城楼屋脊上被守卒发现,取下了信筒。信筒里除了一封措辞类似前次的短简之外,还有一卷帛书的抄本。那卷帛书的抄本让曹仁看完之后在灯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满宠叫来,两个人对着那卷帛书的抄本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帛书是孙权写给曹操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说江东已经决定出兵西进,袭取关羽后方的江陵和公安,请求曹操不要泄露消息以免关羽提前防备。信的末尾还写着:"羽失二城,必自奔走,樊城之围不救自解。"

      曹仁把帛书抄本搁在案上,抬头看着满宠。满宠垂着眼望着那份抄本,指尖在"江陵"和"公安"两个地名上依次按过去,按得很轻,像是在试那些字的笔画是否还温热。

      "孙权要动手了。"曹仁说。

      "孙权要动手了。"满宠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曹仁低了半度,可两个人都听出了那层一模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终于看见了出口的、被压了很久才浮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

      满宠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说:"这个消息——"

      曹仁接上了他的后半句:"该让关羽知道。"

      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昏黄的光线里碰了一下,像两块被火烤热的铁片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只可意会的共鸣。满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九月十六清晨,曹仁让人在城头竖起了一根极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了一面白幡,白幡上用墨笔写了硕大的"孙权"二字。与此同时,数十支绑着帛书抄本的箭从城头上射向了关羽的水军船阵。那些箭的射程刚好能越过汉水最窄处的水面,落在荆州战船附近的浅滩和木板上。关羽的士卒捡起那些箭和帛书送到旗舰上时,关羽正在吃早饭。

      案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半块杂粮饼。关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有些烫,他呼了呼热气又喝了一口。赵累捧着箭信快步走进舱中时,他正把筷子伸向那碟酱菜。

      "君侯,城头射下来的。曹仁的字迹,可信中的内容——"

      关羽搁下筷子接过箭信。展开来的帛书边角还带着弓弦勒过的折痕,上面的字迹虽有些潦草但确实是曹仁的手笔。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孙权上笺曹操,求讨羽自效"那一句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粥碗的热气还在他面前袅袅地升着,米香和酱菜的咸气混在一起,本该是一顿寻常的早饭——可他握着帛书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压在"江陵、公安"四个字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把帛书看完了,搁在案上,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不怎么烫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一粒忽然卡住的东西。赵累在旁站着,没有出声。舱中安静得只剩油灯里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舱外水浪拍打船底的哗哗声。

      "信是曹仁射进来的。"关羽放下粥碗,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可依然稳,"曹仁射进来的,里面写的是孙权要打江陵。你信么?"

      赵累张了张嘴,想了几息才说:"曹仁不会无缘无故射这种信。他困在城中,粮尽援绝,若只是为了动摇我军心才编出这种东西,也犯不着把孙权写给曹操的原话都抄得这么详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孙权那边陆逊隔三差五送信来,信里全是谦卑话,可潘治中那边的江防呈笺说东吴商船近来增了许多。这两件事加在一起——"

      "放在一起看,确实可疑。"关羽接了他的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帛书,那些字在油灯的光里黑黝黝地铺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孙权手上借来的刀。孙权这个人,关羽认识他十年了。十年前赤壁之战时,他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坐在柴桑的帅帐中与周瑜商议战事,坐在那里虽然话不多,可每一次开口都能把最要紧的那一点挑出来。那时候关羽觉得孙权是个做大事的人,不张扬、有心机、能忍也能等。如今十年过去了,孙权还是那个孙权,只是他等的东西变了——从前等的是打败曹操,如今等的是拔掉自己。

      "曹操把这封信抄了让曹仁射进来,是想让我分心。"关羽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横线,从江陵的位置划到樊城的位置,又从樊城划回江陵,来回划了两遍,"他知道我后方空虚,知道江陵城中的守军不足三千,知道公安的傅士仁一向不得力。他把这封信亮给我看,就是逼我做选择——要么继续围樊城,赌孙权只是在虚张声势;要么回兵救江陵,让徐晃趁机解樊城之围。"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赵累看见他的手指停在了案面上那道来回划过的横线的终点,指腹微微陷进木纹的纹理里,像是在感受那些年轮里藏着的什么东西。铜壶滴漏在不紧不慢地往下滴水,一滴接着一滴,像在替时间数着步子。

      关羽终于把手从案面上抬起来,重新握住了筷箸。他把酱菜夹进杂粮饼里卷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嚼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粥,把碗底的最后几粒米也拨进嘴里吃了。他放下碗筷的时候动作很稳,跟平时吃饭没什么两样。

      "传令各营,"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那个调子,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樊城的包围圈再加一层。徐晃已经到了沔北,他随时可能从北面扑过来,必须在徐晃靠近之前拿下樊城。至于孙权——"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卷帛书抄本上,停了一息,"他若是真想动手,不会等到现在才写信给曹操。他多半是想借这个机会从曹操手里多讨些好处,真正动手的时候还早得很。"

      他没有说"回兵江陵"这四个字。赵累听见了,也听懂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舱去传达军令了。舱中只剩关羽一个人,那卷帛书还摊在案角,纸面的墨字在灯影里微微发亮。关羽看了一眼那卷帛书,伸手把它拿起来折好了,塞进了案侧的铁匣中,匣盖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铁匣里已经有了好几卷类似的帛书——曹操的、孙权的、陆逊的,每一卷都写着不同的话,可每一卷都在说同一件事:你身后有刀。

      他起身走到舱口,掀开帘子望向南面的天际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江水在暮色里泛着灰蒙蒙的波纹,对岸的芦苇荡在风里摇晃着,芦花白得像一片提前落下的雪。他想起了江陵的城墙,想起了城头那面他亲手挂上去的"关"字旗,想起了胡金定在那间内院的灯下缝补旧袍时的侧影。他还想起了苏锦,想起了她最后一次远行前蹲在药铺门口晒草药的背影,她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肩胛骨在布衫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他把帘子放下了,转过身来。案上还有一卷新到的塘报没看,他坐回去,展开了那卷塘报。纸面上密密麻麻记着徐晃援军的动向——已经过了摩陂,正在朝樊城北面推进,前锋距离樊城还有不到四十里。他看完之后把塘报搁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卷来看。那些纸卷堆在案角像一座越来越高的山,每一卷里面都写着催他做决定的话:徐晃在逼近,孙权在暗处,曹仁在耗着等。可他坐在那座纸山的后面,手里的笔还在批着另一份围城的军令,墨迹从笔尖落到纸面上时又黑又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纸纤维里去。

      他选择了不动。或者说,他选择了先做完眼前这件事。围樊城已经围了快一个月了,城墙的裂缝已经宽到能伸进一只拳头,城中粮尽、箭稀、士卒疲敝,只要再攻三五日就能破城而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撤——撤了,这一个月的血就白流了;撤了,许都的门就又关上了;撤了,邺城的魏讽就等不到南北呼应的信号了。至于江陵,他告诉自己孙权不会真动手。那个碧眼儿虽然在信里写得热闹,可他是见过曹操胁天子以令诸侯的人,心里最清楚北方才是心腹大患,荆州再怎么碍眼也不过是疥癣之疾。孙权不会傻到在曹操还没被彻底打败之前就撕破脸皮来跟他死磕。

      这个判断他后来反复想起来。有时候是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灯下,有时候是在巡船时望着江水发呆,有时候是在马上赶路时马蹄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每一次他想起建安二十四年九月初四这个傍晚做出的那个决定,都会在脑海里重新推演一遍——若他那日便回兵,他能不能赶在吕蒙抵达之前守住江陵?能不能从徐晃的追击中全身而退?能不能保住那三城的百姓不落入东吴之手?可那些"若"字写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晚得像往一条已经流走了的河水里扔石子,溅起的水花再大也改变不了河的流向。

      徐晃的推进速度比关羽预想中快。九月十八,他的前锋已经进抵樊城北面约二十里处,在那里扎下了一座简易的营寨。营寨没有挖壕沟,因为地下全是水,挖下去就涌上来,士卒们只能垒土袋围成一道低矮的防护圈,圈里挤着几千人,湿漉漉的甲胄靠着湿漉漉的甲胄,彼此之间的体温勉强抵御着秋夜的寒气。

      徐晃站在营寨边缘望着南面关羽的船队灯光。那些灯光在汉水的水面上连成一片密密的星图,中心最亮的那一处大约是关羽的旗舰。他看不到船上的人,可他心里清楚,关羽此刻多半正站在船头望着北面,等着徐晃的下一步动作。徐晃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夜风吹得他的氅衣猎猎作响。他转过身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摊开舆图。王平、赵俨和另外几名将领围在案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幅被油灯照亮的图面上。

      赵俨是议郎出身,随军参赞军事,身材清瘦,一双手指节分明。他此番南下是受曹操之命随徐晃一同救援曹仁的,职责便是替徐晃在战略上把关。他看着舆图上关羽的包围圈画得又密又实——从樊城四门向外延展,水陆两道都被封死了,曹仁困在圆心,像一粒被层层裹住的药丸。赵俨的手指在那片密密层层的包围圈上缓缓划过,指腹蹭过图面上关羽水军标注的位置时,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油印。

      "诸将,关羽的包围圈已经布了月余,水势未退,我师新至,兵力又不足。若强攻,只是以疲卒犯坚阵,自取其损。"赵俨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一个将领脸上缓缓扫过,"眼下之计,不若前军逼近围城,派遣细作沿地道或箭书通传城中,令曹仁将军得知外援已至,以励将士坚守之心。北面援军最多不过十日便可集结完毕,曹仁城中虽粮尽,可尚能撑住这十日。十日后我内外合击,方为万全之策。"

      帐中诸将有人点头,有人沉吟。一个性急的偏将开口道:"可若是十日之内樊城破了——"

      "若是十日之内樊城破了,"赵俨接上他的话,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平稳得像是事先称过的,"赵某以身家性命担保,若真有缓救之责,由赵某一力承担。"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他今年四十八岁,在朝中做了十几年议郎,写过无数篇奏议,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样把自己全副身家压在了一句话上面。

      徐晃沉默地听完赵俨的话,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被赵俨用手指划过的地方——那里正好是关羽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在樊城西北角一处被汉水支流冲出的浅滩附近,水势虽大,可水底是硬底,可以涉渡。他伸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说:"从那里挖地道过去,派人潜到城墙根下,与曹仁的人接上头。同时每日用箭射信进去,告诉城中将士援军已至。让曹仁知道——他不需要自己杀出来,只需要再撑几天,把城墙守住。剩下的由我来办。"

      当夜便有士卒开始在那处浅滩附近挖掘地道。水太大,挖下去三尺便渗水,他们用木板和油布撑住了四壁,一边排水一边往前掘,掘了整整一夜才推进了不到二十丈。天亮时换了一班人继续,到第二日午后,地道总算通到了樊城西北墙基的排水口附近。城中士卒从排水口爬出来接应时,看见那些浑身泥泞的援军士卒像一只只从地下钻出来的泥猴子,愣了半晌才认出彼此身上的旗号。

      箭信也一批接一批地射进了城。每一封的内容都一样——"援军已至,坚守待之",短促有力,末尾盖着徐晃的骑将军印。城中士卒捡到那些箭信时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传给下一个人,像一根长绳上一个个结扣被同时拉紧了。到了九月二十一夜里,城头巡夜的李校尉在捡到一支新射进来的箭信时,把信揣进怀里走到城楼找到了曹仁。曹仁正在灯下清点城中所剩的最后一批干饼,饼的数量他已经数了三遍了,每次数出来都是同一数——够所有人再吃五天。

      "将军,"李校尉把信递过去,"徐将军那边每日都射信进来,说北面援军过几日就到。城里的弟兄们现在都在说这事,士气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可——"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担心关羽也知道这事了。他那边的船这几日明显往北面靠拢了一些,大约是发现了徐将军的营寨位置。"

      曹仁接过箭信看了看,又递给满宠。满宠看完了,把信放在案角,那封信已经和之前收到的七八封信摞在一起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案上的油灯燎了一下,卷起了一小片焦黑。满宠伸手把那片焦黑抚平了,然后抬头对曹仁说:"关云长那边知道了也好。让他知道徐晃来了,让他知道孙权在后头盯着他的江陵,让他心里有疙瘩。心里有了疙瘩,刀就会慢。"

      九月二十二的清晨,关羽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北面。晨雾从汉水的水面上蒸腾起来,薄薄地铺在两岸的芦苇荡上,把远处的樊城城墙和更远处的徐晃营寨都罩进了同一层灰白色的纱幕里。他看着那片雾,手里的刀杆攥得很稳,可他的眉头拧着,拧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疙瘩。他听见身后的舱中传来赵累翻阅塘报的细微声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在往案上那座纸山上添新的重量。

      "君侯,"赵累的声音从舱中传来,"徐晃那边又在射箭信进城了。城中的士卒捡了那些信之后,城头的火把昨夜比前夜多了两成。"

      关羽没有回头。他望着北面那片被晨雾遮住的营寨方向,说:"多了两成火把算什么。一座断了粮的城,多两成火把又能多撑几日?"他顿了顿,又说,"传令水师,今日子时之后往北面压一压,把徐晃的营寨再逼退一里。他那些新兵趟了那么多天的水,军阵还没站稳,只要咱们往前一压,他就要往后退。"

      赵累应了一声,可他的笔在记录到一半时停住了。他望着关羽的背影——那背影站在船头晨雾中,肩线依然宽厚,脊背依然笔直,可赵累注意到关羽握着刀杆的那只手有些发白。这些天来,君侯说话的语气还跟从前一样稳,可他吃饭的碗底总会剩下几口粥,他夜里批阅军报之后偶尔会站在舱口望着南面出神,望很久。那些细微的变化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薄冰覆在河面上,表面看着还能走人,可底下的水流正在越来越急。

      九月二十三,徐晃的营寨忽然动了。两千前锋从营寨南面压了出来,不是冲着关羽的船队去的,而是朝着樊城北门的方向——他们要设法与曹仁取得直接的联系,在关羽包围圈的外围打出一道豁口。关羽得到斥候回报时正在船尾查看水势,听完了传报他站直了身子,把手中的水尺递给旁边的亲兵,然后转身说:"上马。某亲自去会一会徐公明。"

      两军在樊城以北的一处被水浸了大半的原野上相遇了。那片原野上原本是大片的农田,如今田埂全被水淹了,只有少数几处高地上的稻茬还露在外面。两支队伍就踩在那些半干半湿的田埂上对峙着,隔着不足百步的距离,彼此的旗号在晨风中翻卷着。关羽骑在赤兔马上,玄甲赤氅,长刀横在鞍前,髯须被风吹得向后拂去。徐晃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一身铁灰色的甲胄,手中握着一柄长槊,槊尖上缠着一道暗红色的旧缨。

      两匹马之间隔着的那片水洼里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段断掉的稻秆,水面的波纹被细风吹得一层一层地往南推,碎碎地铺展着,像一面被揉皱了的绸缎。关羽望着徐晃,徐晃也望着关羽。两个人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在许都的校场上并肩演练过阵型,那时也是秋天,天高云淡,风里有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和此刻这片湿漉漉的原野上的气息截然不同。

      "公明,"关羽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某在荆州等了十年,才等到今日这一步。你若退了,某不追。你若进,某就在这里。"

      徐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马前的积水,马蹄踏进去时带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扩散到不远处关羽马前的水洼边缘时,两圈涟漪碰在一起,撞碎了,变成了更细更乱的碎纹。他看着那些碎纹散尽,然后抬起头来。

      "魏王有命,徐某不得不来。"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过了那片水洼,"云长兄,你我当年在许都同席饮酒时,某曾问过你一句话——'云长兄此生所求者何'。你那时答了四个字:匡扶汉室。今日徐某站在这里,所为者不过四个字:各为其主。"

      关羽没有再说话。他握着刀杆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刀尖从水面上划过,带起一道细长的水线。然后他调转马头,赤兔的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路碎玉般的水花。他没有回头,他身后的亲兵阵列也跟着缓缓后撤,甲叶子的碰撞声在晨雾中越来越远。

      徐晃望着那道远去的赤色背影看了很久。晨雾从水面上蒸腾上来,把那个背影裹进了一层灰白色的朦胧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红色的点在移动,融进了天际线和雾气相接的那道弧线里。徐晃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马前那片被马蹄踏乱的水面,水纹还在荡着,一圈一圈地扩散,可中心已经平静了。

      他忽然觉得那十年间的许多事都隔在这片水面的另一边。那些在许都的廊下共饮过的酒、那些在灯下论过的兵法、那些彼此抄录过的阵图,如今都沉在汉水的浊浪底下,被泥沙覆盖了,被打磨圆润了,再也拾不起来了。

      他催马缓缓向后退去。身后的援军士卒也跟着他一起往后退,退回了营寨的方向。营寨里的炊烟正在升起来,细而直的白柱子在天光中升到半空就散了,被风吹成了看不见的细丝。那些年轻士卒蹲在地上啃着干饼,互相用肘推着对方说笑,大约是觉得刚才那场对峙已经算是打过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两军之间那片被马蹄踏乱的积水正在缓缓归于平静,水面上的波纹越来越细,越来越疏,最后只剩风在吹着水面,把残存的碎纹推向东面的河湾。

      樊城城头上的曹仁站在城楼最高处,远远望见了远处那片田野上两军对峙又各自退去的全过程。他扶着城垛看了很久,直到关羽的赤影和徐晃的灰影都融进了雾里,才放下手。他的手指在粗砺的砖面上留下了一道湿印。满宠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姜汤,碗沿的热气在晨雾中升腾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他们见过了。"曹仁说。

      "他们见过了。"满宠应道,然后把姜汤递了过去,碗壁的温热隔着粗陶传递到曹仁的掌心。

      曹仁接过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和枣的甜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激得他整个人微微一震。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还给满宠。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头上,望着北面徐晃营寨的方向和南面关羽船队的方向,谁也没有再说话。

      晨雾正在慢慢散去。樊城北面的徐晃营寨里升起了新的炊烟,关羽的船队也在缓缓调整阵型,汉水的水面上细波粼粼。那些变化都很小很小,小到外人看不出什么端倪,可城头上两个站着的人都清楚,这樊城外的一切正在无声地逼近一个临界点。那根弦已经被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拉紧了——曹仁在圆心,徐晃在正北,关羽在西南——三个人各自攥着弦的一端,谁也不敢先松手,谁也拉不回来,只能等着某根弦自己崩断,或者等着第四个人从暗处伸出手来,把整根弦从中间剪断。

      九月三十的天亮得很晚。铅灰色的云层压了一整夜之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第一缕日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汉水的水面上,把那片浑黄的江水染成了一段一段明暗相间的碎金。关羽站在旗舰船头望着那道光,晨风吹动他的髯须,他把髯须拢了拢,银环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又像是什么别的。

      他转身走回舱中,在案前坐下来。案上那卷孙权写给曹操的帛书抄本还在铁匣里锁着,他没有再打开看。他铺开一张新的素绢,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信。信的抬头是"江陵胡氏亲启",字迹比平日工整了几分,笔画之间留的空白也比平日大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个字都写稳妥、写清楚。他写道:"围樊城月余,破城在即。军务繁忙,不能回乡探望。家中诸事烦卿料理,平儿在军中安好,勿念。待北伐事成,某当亲率全军还江陵,与卿同庆。珍重自爱,不必挂念。"

      他写完了,搁笔等墨迹干透,然后把素绢折好封进一只竹筒里,叫来赵累说:"派人送回江陵,亲手交给夫人。"

      赵累接过竹筒时掂了掂,分量很轻,可他知道这封信对君侯来说有多重。他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安排信使了。关羽独自坐在舱中,窗外的日光从那道云缝里持续地漏下来,从东窗斜斜地照进舱内,落在他的案面上,落在那些摊开的塘报和舆图之上,把那片堆满了纸张的木面照得暖融融的。他坐在那片光里,面朝着北面的方向,心里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还在延伸着,从樊城向北,沿着汉水穿过豫州,穿过那些他还没有抵达的城关和渡口,一直通到许都的城墙根下。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能不能送到江陵还是个未知数。信使从沔水南岸启程的时候,吕蒙的白衣船队已经过了公安,正沿着长江的北岸朝江陵逼近,船舱里的精兵已经换上了干爽的甲胄,刀刃上最后一层油布已经被揭了下来。沿江的烽火台上,剩下的那两三个老卒刚刚被东吴的斥候从岗棚里请了出来,客客气气地请到了船舱里歇着。江陵城南门外的市集上,菜贩们还在吆喝着新到的莲藕和江鱼,卖布的老妪还在量着尺寸裁布,谁也不知道今晚之后这座城就要换一面旗了。

      关羽也不知道。他坐在那片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日光中,面朝着北方,等着一座城的城墙在他面前裂开。可他没有等到樊城裂开——他等来的是秋风里裹着的那一丝异样的气息,来自南面,来自他身后那片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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