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初醒》夏沛宁2025

25、第二十四章 爱的两种语言 剧组办公室

　　剧组办公室。
　　制片助理小美一脸惊喜：「导演？你们以前就认识啊！」
　　Dennis 露出一抹温文儒雅的笑，眼神在郑琳身上打转：「当然，我们之前还一起去厦门出差过，很熟！」
　　小美没察觉到空气中僵硬的气氛，笑着说：「那太巧了吧。」
　　郑琳将垂在耳边的头发顺到耳后，借此掩饰手心的冰冷，冷冷地回了一句：「这个圈子本来就小。」
　　「那既然你们认识，你们先聊，我先去忙。」小美一走，郑琳本想找借口拦下她，Dennis 却率先开口：「好，去忙吧。我和琳琳叙叙旧。」
　　玻璃门外，人声嘈杂，但这一方小空间却让郑琳感到窒息。 Dennis 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熟稔得让人反胃：「真的好久不见，妳后来去哪了？怎么都没消息的？」
　　郑琳勉强扯出一抹假笑，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暗自握紧：「没去哪，就转行去写小说了。」
　　「写小说也不算转行啊！都是创作。」Dennis 眼神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试探的黏腻感：「改天一起喝酒，好好聊聊妳写小说的心路历程。」
　　郑琳面无表情地回：「也没有什么心路历程，就是把看到的写下来。」
　　「写小说真的很不错，」Dennis 双手环胸，装作关心地问：「妳打算怎么卖版权？电影公司？还是……」
　　「就是现在要拍的这一部。」郑琳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你来救火，没有先做功课吗？」
　　Dennis 显然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这太巧了吧！妳看，兜兜转转，我们还是注定要合作的。」
　　看着他那张毫无愧疚、甚至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嘴脸，郑琳心生一计，突然平静了下来：「是啊，而且这项目还是方姐促成的。」
　　「妳认识方姐？」Dennis 的笑容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防备。
　　郑琳刻意微微一笑，轻松地抛出五个字：「我跟过方姐。」
　　「妳们……很熟吗？」Dennis 追问，眼神开始闪烁。
　　郑琳若有似无地回击：「很熟？我们前几天才一起吃饭，算熟吗？」
　　Dennis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原本轻浮的态度立刻收敛了起来。他脸上的狐疑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了一张嘴脸，仿佛郑琳现在是他最重视的盟友：「既然是老朋友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郑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闪掉了他的手。
　　Dennis 没尴尬，一边翻着手机打开一间饭店的酒吧页面递过来：「约这间吧？喝完太晚还可以直接睡。」
　　又是这种暗示。熟悉的恶心感与不舒服再次铺天盖地而来，郑琳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冷声拒绝：「我今天有事……」
　　Dennis 脸上带着笑，伸手就要去拉郑琳的手臂。
　　就在这时，剧组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周皓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黑眸此时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的僵持，没有片刻迟疑，大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在 Dennis 的手即将碰到郑琳衣袖的前一秒，周皓辰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半空中砸落：「把手放开。」
　　Dennis 一惊，转过头看见来人，脸上的轻浮瞬间收敛了几分，干笑着解释：「误会了，我和琳琳是老朋友……」
　　周皓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沉步上前，极具保护欲地将郑琳拉到了自己身后。他的动作不带一丝粗暴，也没有寻衅滋事的暴怒，只是像一堵高大沉稳的墙，在郑琳与那个男人之间，立起了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界线。
　　被护在身后的郑琳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原本因为创伤记忆而紧绷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有些松动，眼神里闪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这时，制片 Tony 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过来，一脸谄媚地巴结：「周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指示您一通电话……」
　　周皓辰转过头看向 Tony，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导演更换，为什么没有事先通知投资方？」
　　Tony 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说话开始结巴：「周、周总，这林导那边是突发状况，时间太赶，我本来打算今天开完会就跟 Iris 姐报告……」
　　「停止今天所有讨论。」周皓辰冷冷打断他：「明天以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变更报告与评估书。如果筑境认为这个团队缺乏诚信，我们会撤资。」
　　丢下这句话，周皓辰转过身，看了郑琳一眼，语气放缓了些：「走吧。」他带着郑琳直接离开了剧组，留下在原地不停擦汗的 Tony。

　　黑色的轿车驶出地下停车场，直接汇入市区的车流中。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静静地吹着。从剧组办公室出来后，郑琳就一直看着窗外，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因为过度紧绷而捏出来的冷汗。
　　她不习惯在人前示弱，即便刚才在最狼狈的时候看到了周皓辰，她现在也正努力把那股委屈和前世的防卫机制给压下去。
　　周皓辰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况。冷战了这几天，他们没有多说过一句话，但直到这一刻，两个人之间那道凝固的冰墙，才终于被外面的风暴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裂缝。
　　在一个红灯前，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周皓辰才低声问了一句：「他碰到妳了吗？」
　　就一句。郑琳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看到她摇头，周皓辰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这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他以前……也是这样吗？」
　　郑琳沉默了很久，看着车窗外流逝的台北街景，那些被她封存很久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周皓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手背上隐隐泛起青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车厢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发闷。
　　感受到身旁男人那股压抑的愤怒与心疼，郑琳抿了抿唇，第一次主动去安抚他：「真的没事，都过去了。」
　　「有事。」周皓辰转过头，黑眸深深地看着她：「妳刚刚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他知道她在逞强。绿灯亮起，车子重新缓缓前行，周皓辰低声问：「妳当初……为什么不求救？」
　　「求救没有用的。」郑琳看向周皓辰，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现实的平静与底气：「我说过了，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就算有，他们也只会觉得这没什么，演艺圈就是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坚定，却字字带血：「我当时以为我遇到色狼导演了，就在主管打来时报告了。但当时的主管根本知情，他甚至在电话里要我在厦门出差时『主动多关心导演，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到厦门的时候，他还要我陪资方喝酒、说喝到吐，就去吐一吐就好了，他说有些资方就是喜欢喝酒而已，没别的意思。要不是当时餐桌上的一个策划知道他们的目的，拦住他们让我赶快回饭店…」
　　周皓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部线条绷得极紧。
　　「我当时走投无路，和相熟的资深制片求救，他还觉得可以认识资方是很好的事。他也不觉得导演这么做有什么问题，他说这个圈子多的是国外回来的人，他们认为那只是比较开放、比较热情而已。是我太保守了。」郑琳自嘲地牵了牵嘴角：「那时候我常在想，或许真的是我不适合电影圈吧。」
　　「那只是那些人的问题……」周皓辰声音沙哑，心疼得胸口发闷。
　　「不是『只是』，周皓辰，真的『都是』。」郑琳打断他，眼神清冷：「在这个圈子里，这种事是普遍现象。之前我跟的另一个剧组，导演还是我朋友，开拍在即才爆出录音师有性骚扰女工作人员的前科。结果呢？还不是被导演和制片联手压下来，因为临时换人要赔多少钱？没人想承担这个损失。更可恶的是，他们没有跟我说，也没跟任何女工作人员说。拍摄那几天，还有我必须跟那个录音师单独讨论的时候……难怪那几天他总是靠得我很近很近，好险当时录音助理过来才打断。」
　　郑琳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那些选择隐瞒和和稀泥的主创，甚至是我的同学、我原本以为是朋友的人。」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皓辰握着方向盘，一股强烈的自责涌上心头。如果他能早一点找到她，如果他没有在那些年里缺席，她何苦要独自面对这些肮脏与背叛？ 「那我还让妳回来。……是我把妳送回去的。」周皓辰的声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愧疚。
　　意识到周皓辰陷入了自责，郑琳微微一愣。随后，女将军那股不服输的硬气，瞬间又挺了起来。她转过头，用一种温暖却有力量的眼神看着他，反过来安抚道：
　　「皓辰！我也不是帮你，这是我的故事啊。是我自己心里，其实对影视还留着一丝眷念，所以我才答应的。」
　　郑琳看着前方亮起的尾灯，淡淡地笑了笑，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和解：「只是我忘了，这个圈子就是这么小。它从里面，就已经烂透了。」
　　车子平稳地驶进了地下停车场。熄火的那一刻，虽然冷战的冰霜还没完全融化，但两颗灵魂之间那股紧绷的防线，却在这一场坦白局里，悄悄地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