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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前传:新生 风尘伸出手 ...

  •   风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件白色外衫的袖口边缘,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他开始想那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多大了、从哪里来、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从窑洞西侧出去之后遇到了什么。
      是被那些人带走了,还是自己走远了?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也在某个雪夜里,想起那个叫阿杳的孩子。
      他把所有不知道的东西在脑子里排成一排看了看,发现他不知道的东西比知道的多太多了。
      他知道的事只有三件:那个人穿白色的衣裳、那个人会吹短笛、那个人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阿杳。
      可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已经够他在这个雪夜,躺在暖和的被褥里睁着眼,慢慢回想一整夜了。他把那件外衫拉过来盖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雪白的布料隔着一层中衣贴着他的心跳。
      外衫已经晾干了,可那上面还留着一点点被日头晒过的余温被月光浸透了之后的凉意,不冷,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触感,和他记忆里那个人指尖的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风尘觉得它还是原来的那件衣裳。
      他闭上眼对着窗外的月光在心底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没有出声,嘴唇也没有动,只是让那句话在心口的位置慢慢地、完整地走了一遍:"我叫风尘了。你把'阿杳'带走,我把这件衣裳留着。"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外天的山风偶尔把松枝上的积雪吹落一大片,簌簌的声响从后山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的山道上慢慢地走着,不赶路。
      风尘把眼睛睁开又闭上,把那件白色外衫往胸口拢了拢,侧过身蜷成更小的一团。被子裹在他身上把暖气拢在身体周围,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闭着的眼帘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他不知道月落山脉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雪,不知道那个穿白色衣袍的少年,此刻是不是也正躺在一张床上看着窗外同一轮月亮。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什么、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那个在田埂上冲进人群拉住他手腕的、浑身泥巴的野孩子。
      他把脸埋进那件外衫的布料里,让白色的布料贴着他的脸颊和眼皮,像一小片被保留下来的、不会溶化的月光敷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让自己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和窗外的落雪声、后山的松枝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远处不知哪里的夜鸟偶尔的一声低叫,一起融进了天外天第一个夜晚的深静里。
      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那件外衫的边角,攥得不紧,可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
      许多年过去了。
      久到天外天后山那棵,被风尘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老松树,又粗了一圈,久到他腰间的拾仟刀鞘上的紫宝石,在无数次擦拭和碰撞中变得更加温润,久到那件白色外衫被他叠好了放入柜子、最后和那枚刻着残月的铜钱和那根月白发带放在了一起。
      久到他又遇到了那个人。
      凉州城外的小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黄,风尘和洛月坐在院子里的旧木桌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书稿。
      书稿的封皮上印着三个字——《风月志》。
      那本书他们写了四十三天,从秋初写到了秋深,把那些年走过的路、绕过的弯、跌倒又爬起来的过程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此刻正在做最后的装订——穿线、抹胶、压平书脊,一册一册地码整齐。洛月坐在桌子南侧,低头把一张被压皱了的书页边角抚平。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顺着纸页的折痕慢慢地推过去,把那些细微的褶皱一点点熨开。风尘坐在他对面,正把一册刚装订好的书翻开来检查页码。
      午后的日光从枣树的叶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书稿上、两个人的手臂上落了一桌细碎的光斑,被风晃着,像一整片金色的碎粒子在缓慢地漂移。
      洛月在抚平那张书页的时候,袖口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纸色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微的毛边。
      它从洛月的袖口滑落到桌面上,落在正被日光晒暖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干叶子落地的声响。
      风尘的目光被那个声响带了过去。他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把那块旧纸捡起来,展开。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的折痕被打开又折回了很多次,形成了两道深深的、几乎要断裂的白痕。纸面上的墨迹也淡了许多,可那个字还在——歪歪扭扭的、笔画的方向是对的、两笔互相撑着的、一个"人"字。
      左边那一撇的起笔处有些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右边那一捺收尾的时候拖了一点点,多了一个极细的小尾巴。
      风尘捏着那张旧纸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的指腹在那个歪扭的"人"字的笔画上轻轻抚过,像在重新辨认一件他以为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他的目光从纸上的字抬起来,落在对面那个人脸上。
      洛月也看着他。午后的日光从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穿过去,把洛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的金色光点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里,看着风尘捏着那张旧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看着风尘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到他脸上时瞳孔里的那一层极细的颤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走过太多年之后终于可以笑着说了的轻快:"你那时候写得比现在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可那道弯像一道被耐心打磨了很多年的旧木的纹路,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地、温和地呈现着。
      风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泛黄的旧纸,把它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折成当初那块正方形的小块,指腹在每一条折痕上压了一下。
      他把那张叠好的旧纸收进了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那枚刻着残月的铜钱、那根月白的发带、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外衫。
      他把旧纸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铜钱的边缘碰了一下,然后按了按胸口那一片被填满了的位置,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他的手落在桌面上离洛月手边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越过去,可那个距离被午后的日光照透了,像一小片被填平了的沟壑。
      午后的日光从枣树的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那摞码好的书稿的封面上,把《风月志》三个字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风尘看着洛月的眼睛,把那个在雪夜的火塘边得到的名字和眼前这个人放在了一起,又把眼前这个人,放在了他第一眼看见井台边的少年时,那种被晨光透亮了的画面旁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之后,终于落定了的稳:"你一直留着。"洛月偏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在田埂上、在谷仓里、在窑洞口的所有笑都不一样——更松,更满,像是走了太长的路终于坐在了一个不需要再站起来的地方。
      他看着风尘,日光落在他微微弯着的眼尾和那道被光照透了的嘴角的弧度里,他开口说:"留着。从你写了那个字的那天起。"
      院子里的风穿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把满树的金色碎影吹得晃动起来。
      桌面上那摞书稿的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风尘伸手压住了,另一只手还搁在桌面靠近洛月那边的地方,没有收回。
      洛月也伸手把自己那边被风掀起的书页压住了,两只手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并排搁在桌面上,被午后的日光照着。
      风尘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虎口那道被拾仟磨出的茧在日光下泛着浅色的光泽,再旁边的桌面上就是洛月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而干净,指尖正按在一页摊开的书页边缘,书页上写着"圣境守山三百余年"那行字的末尾。
      风尘把那枚压在他心口位置的旧纸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拿起下一册还没装订的书稿,翻开封面,检查第一页的页码和版心。
      洛月也收回了手,重新低下头去抚平另一页书角。
      两个人隔着那张铺满了书稿、碎光、和午后宁静的旧木桌各自低头做着手里的活,呼吸的节拍慢慢趋近。
      风尘翻过一页书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小院的矮墙外面是一条通向远处田野的土路,路边的草被秋风吹得伏倒了一片,几只麻雀正在墙头啄着什么。
      他的目光收回来的途中经过洛月低着头的侧脸,经过他翻页时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弧线,经过那本刚刚被放回桌角的《风月志》封面上的墨迹。
      他把目光收回了自己面前的书页上,拇指压住页边翻过去,声音轻而稳:"那个'人'字,你教我的时候说,两笔互相靠着才能站住。"
      他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让那句话在日光和书页之间落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说:"你靠过的。"
      他说完继续翻书页,没有看对面。
      洛月低着头,翻书页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落下去,落在下一个页码的边角上。
      他的嘴角一直弯着,没有收起来,那个弧度被午后的日光晒了一整个下午,到暮色从枣树东面漫过来的时候都还在那里浅浅地留着,像一枚被时间磨得温润了的老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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