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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初登天外天 第二天傍晚 ...

  •   第二天傍晚风尘扶着墙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洛月正蹲在营地外的空地上整理行囊。
      他把一只布袋里的干粮分成两份,又把其中一份里多塞了一块油纸包好的肉干。
      风尘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左臂吊在布条里不敢乱动,右臂垂着。
      洛月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那个虎牙师弟说明天可以慢慢拆一层布条透气了。你要是路上颠着了伤口重新裂开——"
      "重新裂开你再包。"风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左臂被扯了一下,他眉心一蹙又松开了,用右手帮洛月按住了那只散了口的布袋边缘,"那肉干分得不对。你那份少了一块。"
      洛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确实比风尘那边少了一块。
      他没有抬头,把肉干又从风尘那份里拿了一块过来搁回自己那边,动作理直气壮:"对了吧。"
      风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把肉干拿回去。
      两人蹲在暮色里把行囊分好扎紧,月光从营地的帐篷顶后面慢慢升起来,把空地上两袋行囊的影子拉成两道并肩的狭长轮廓。
      风尘把那件叠好的月白外衫用油布重新裹了塞进自己行囊最里层的时候,洛月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那个油布包里装的什么?"洛月开口问了一句。
      风尘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边角磨得发白,麻线被他重新缠过很多次,有几处打了结中结。
      他把油布包往行囊深处又塞了塞,扎紧袋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洛月没有追问,也站起来,把布袋甩上肩头。
      "走吧。"风尘伸手扶了一下左臂的布条,朝着营地北面那条通向山外的土路偏了一下头。
      他们走得不快。
      风尘的左臂在第三天的路上,拆了最外面那层布条透气,新结的痂在月光下看着边缘平整,阿山的药确实好。
      洛月走在他左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偶尔在风尘踩到坑洼路面的时候用右手肘虚挡一下他的左臂外侧——不碰,可那个"挡"的动作用余光就能捕捉到。
      风尘没有说"不用",也没有刻意避让,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或者并排着走了五天,中间路过两个镇子一个驿站。
      第五天傍晚天外山的轮廓从暮色中浮出来的时候,风尘的脚步慢了一拍。
      天外山的轮廓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变化。
      山脊线在暮色里是深灰色和暗蓝色交叠的层次,松林的边缘被最后一缕霞光描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山道的入口处那棵老松树还是歪着长,树干上那个被九云月小时候用石头砸出来的疤还在,已经长成了一块黑褐色的树瘤。
      风尘在山道入口处停了一下。洛月在他旁边也停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上的疤,没有问。
      "我九师兄小时候和古师兄打赌,说能用石头砸中树顶那根分叉枝。"风尘用下巴指了指松树顶梢一处长得歪歪扭扭的枝干,"砸了七次没中,石头反弹回来砸到树干上留了这个疤。他回屋的时候脑门上肿了一个包,古师兄站在院子里看了他半天,说'你砸的'。九师兄说'那是石头自己弹回来的'。"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洛月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靴底踩在山道石阶上的声音一轻一沉。
      山道两旁的松林越来越密,暮色在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变成了碎碎的一小片一小片,像被筛过的余晖洒在石阶和路边的苔藓上。
      他们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山道拐了一个弯,眼前一片屋舍的灰瓦顶从树丛后面露了出来。
      院子和他离开时一样,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丛细瘦的草,檐下挂着的那串风干辣椒已经换了新的,墙角那棵老梅树的枝干比去年又斜了一些。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沉的光。风尘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和他小时候推这道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屋里没有人。火塘里的灰已经冷了,桌面上没有碗碟,窗台上搁着一只倒扣的粗陶杯,杯沿上蒙了薄薄一层灰。
      风尘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在桌角停了一瞬——那里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墨迹笔势陡峭,是冷无宣的字:"后山。"
      风尘拿起信封翻看了一下,封口没有漆,里面空着,只有外面那两个字。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偏头看了洛月一眼:"我师父在后山闭关。这里没有人。"
      洛月把行囊从肩上放下来搁在门口,走进屋子里四下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火塘边那只矮凳上停了一瞬——那只凳子的腿有一条用铁丝箍过,箍得并不整齐,像是用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应急绑上的。
      洛月看了看那道铁丝箍,回头看了风尘一眼。风尘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沉默了一息:"那是我刚来那年自己箍的。第一年冬天烧火的时候把凳腿劈了,怕师父看出来,自己找了根铁丝绑的。后来没换过。"
      洛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在暮色里很淡,可那里面有东西,像那句话被他在心里揣着了,搁进了某个有空位的地方。
      "你的房间在哪?"洛月问。
      风尘从屋里退出来,沿着檐廊往东侧走了十来步,推开尽头那扇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房间不大,靠墙那张木板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只粗糙的木头盒子。
      墙角靠着一把旧木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窗台上搁着一只空茶碗,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磕过。
      风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房间一样站在那里,把里面的陈设一样一样看了一遍。然后他侧身让了让,让洛月也看见。
      洛月没有走进房间里面。他站在门口,肩靠门框,目光从那排被褥扫到那只木头盒子,扫到窗台上那只带裂纹的茶碗,最后落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旧衣裳上。
      那件衣裳的领口磨得发白,边缘被手汗和年月的摩擦养出了一种柔软的、暗哑的光泽。
      他认出了那种旧衣裳被反复穿过的痕迹,和任何一件被主人真正穿在身上的旧衣裳一样,每一处磨白的边角都对应着某一个具体的姿态、某一段时间的重量。
      风尘走到床边,弯腰把那只木头盒子端了起来。
      盒子用的木头,是山上常见的松木,表面被他摩挲得发亮。
      边角的棱被磨得圆了,合页处钉着几枚细小的铁钉,钉帽也泛着同样的光泽,像是被摸了太多次之后带上了温度。
      风尘端着盒子站了一会儿,拇指在盒盖边缘那道被反复开合磨出的浅槽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掀开了盖子。
      盒子内衬着一层洗得发白的旧棉布,棉布的边角被缝得很齐整,缝线细密而均匀,不是风尘自己的手艺,是有一年古刹路过后山时顺手帮他补的。
      盒子里铺着一层晒干了的艾草,褐绿色的碎叶铺了薄薄一层,散发出一种清苦而安神的香气。
      艾草上面叠着一件衣裳,白色的,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对得极齐,像是每一次放进去之前都被仔细抚平过。
      风尘把盒子放在膝上,伸手把那件白色外衫从艾草上面轻轻拿了起来。布料入手的时候比看上去要薄一些,棉麻混织的质地,被洗过很多次之后变得极其柔软,像一片被水泡透了又晾干的旧云。
      领口的边缘磨得有些泛白了,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缝补痕迹——针脚和他的手指一样细,线色和布料几乎融在一起,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风尘把那件外衫抖开,布料从叠着的样子舒展开来,在他膝上铺了半幅。
      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道在袖口内侧的缝补痕迹照得微微浮现,像一道被时间藏起来的细线。
      风尘低头看着那件外衫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领口抚到下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左襟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洗了很多次之后已经淡成了一种几乎是浸在布料纹理里的、若有若无的浅褐色。
      风尘的指尖在那块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眼来,看向对面。
      洛月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件被展开的白色外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视线从外衫的领口滑到袖口那道缝补痕迹上,再滑到左襟内侧那块若有若无的浅褐色。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堵了一下又被咽下去了。
      风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比平时低了许多:"这件衣裳,你认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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