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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尘埃初定 "走吧," ...

  •   "走吧,"洛月把酒壶塞回风尘手里,偏头看了一眼山脉深处的方向,"那扇门还在,钥匙还在。少了那卷假的诏书,门里的东西反倒安全了。你陪我回去把它彻底锁上?"
      风尘把酒壶拎在手里,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靠在岩石上的拾仟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他系好腰带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把刀鞘的角度调了调,让那颗紫色宝石不会卡在腰侧硌着骨头。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洛月。
      晨风第三次,把洛月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去,银白的布料在日光里像一片被晒透了的云。
      "走吧。"风尘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溪谷往里走。
      九云月的呼噜声,在他们身后极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楚天恒和沈柯的说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风尘走在洛月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洛月的影子旁边,一深一浅,在碎石地面上随着步幅一前一后地交替。
      溪谷越来越窄了,两侧的石壁渐渐收拢,成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肩的通道,前面是圣殿方向那片灰白色的石壁,在日光里泛着的温润哑光。
      风尘在通道入口处停了一步,伸手把酒壶的塞子重新堵紧了,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洛月也停下来等他。日光照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那道被碎石分割成无数小块的光区,照得一片亮晃晃的温暖。
      风尘把酒壶塞好抱在臂弯里,和洛月并肩走进那道窄窄的石缝通道,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衣料偶尔会碰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通道尽头是一片敞亮的日光。
      银杏树的黄色叶子在山道尽头铺了满地,风从谷地那边吹过来,把满树的金色碎扇吹得哗哗作响。
      风尘在那片树影和日光交替的路口上,把所有经过他脑海的东西。
      刀、信、月落山脉的山壁、东方复垂下剑尖时的那张脸、洛月嘴角弯起来的那道弧度,一件一件地放进了身后的影子里,然后迈步踏进了,那片被银杏叶铺满的日光中,和旁边的人并肩走进了树荫深处。
      ******
      月落山脉北麓的山口外,用了整整一天才把该收拾的收拾干净。
      兵器被一车一车地运走,伤员被分批送往最近的镇子。
      东方复被冷无宣亲自封了穴道,由古刹和沈柯一左一右押着,送去了月落山脉外围的临时安置处。
      他走在中间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没有低头,可那种"直的"和之前那个"武林领袖",站在万人之前时的"直的"已经是两回事了。
      他的剑被人从手里拿走了。
      是冷无宣亲手拿的,抽出来看了一眼剑身,然后连同剑鞘一起递给了一旁的金羽山庄老管事。
      老管事接过剑的时候双手捧着,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被冷无宣抬手挡住了。
      "剑先收着。人如何处置,等各派商议之后再说。"冷无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那只抬起来挡人的手也是平的,可老管事捧剑的手一直没有直起来过。
      金羽山庄的弟子们在山外驻扎处,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部分人没有走,也没有闹。
      那些年轻人坐在临时搭的棚子底下,互相看着,有几个年纪小的眼圈是红的,有一个蹲在角落里,盯着自己手上一道还没来得及包扎的擦伤发呆。
      楚天恒从他们中间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蹲着的少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折回来,把腰间一枚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那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接帕子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当天傍晚,各门派的主事人聚到了月落山脉外,一处废弃的猎屋里开了一个短暂的会。
      说是会,其实更像是一种"大家坐下来把东西理一理"的善后。
      钟向阳坐在桌边一言不发,手里端着一碗冷茶从热放到了凉,都没有喝一口。
      沈斌坐在他旁边,指节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什么规律,像是心里有事。
      沧澜派的长老、海沙帮的副帮主、天云峰的代表,十几个人围着那张破旧的长桌坐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一样,可那种"我们之前到底在做什么"的茫然是共通的。
      冷无宣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面前没有茶碗,也没有任何需要翻阅的东西,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太久之后,稳在河床中间的石墩子。
      他听完了所有人零零碎碎的发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江湖上的事,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
      屋里安静了一瞬。钟向阳终于把碗里,那口凉透的茶喝了下去,沈斌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没有人接话,可风尘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十几个人的侧脸,能感觉到那句话像一颗种子一样,落进了每一个人心里不同的角落里,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往下扎根。
      散会之后,风尘跟着冷无宣沿着溪谷往回走。
      暮色正在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石壁和松林的轮廓染成一整片沉沉的灰蓝。
      冷无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在天外天后山散步的节奏一模一样。
      风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拾仟在腰间轻轻晃荡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说话,可那种沉默,让风尘觉得比任何交谈都踏实。
      走了一程,冷无宣停住了。
      他侧过身来看着风尘,暮色里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出了柔和的轮廓。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在猎屋里轻了一些,像是只让风尘一个人听的:"你今天站在谷口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风尘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点了点头。
      "你问我正邪之分依何而立。"冷无宣的目光在风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去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前面淡淡的,"我年轻时也问过。后来走了很多年江湖,见了很多人和事,发现了一个道理。
      '正'和'邪'是别人贴的标签,可'对'和'错'是自己心里那杆秤称出来的。你今天的行止,对得起你心里那杆秤。"
      风尘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暮色在他们前方的山道尽头慢慢地暗下去,可头顶的天还留着一层浅青色的亮。
      风尘把拾仟从腰间解下来抱在臂弯里,偏头看了一眼师父的侧脸,然后又把目光收回了前方的路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在天外天练刀的时候,冷无宣从不告诉他"这一刀该劈多高、那一剑该转多大角度",只让他自己看、自己试、自己摔跤了爬起来再试。
      他那时候觉得师父教得太松了,可此刻走在月落山脉这条暮色沉沉的溪谷里,他忽然明白了那种"松"的用意。
      冷无宣从头到尾都没有替他画过一条路。
      所有的路,都是风尘自己走出来的。
      "师父,"风尘开口了,"那封信——"
      "收到了。"冷无宣的声音平平的,"我看了三遍。"
      风尘等着他往下说,可冷无宣没有往下说。
      他只是继续沿着溪谷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那三遍读信的过程,已经被他消化完了,融进了今晚这条暮色中的散步里,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风尘跟在他身边,两个人走过溪谷最窄的那段峡口时,月光正好从山壁之间的那道缝里,穿过来落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
      风尘踩着那道光走过去的时候,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被这道月光照得轻了一些。
      不是不见了,是换了一个角度待着,从"背在肩上"变成了"揣在怀里",沉仍是沉的,可不再压着他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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