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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暴露 风尘怔了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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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怔了怔。
原来今日回廊里那截月白衣角真的是他。
原来他是新娘的兄长。
洛月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子,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又挂上了,"你呢?天外天的弟子来古月城道贺,倒是稀奇。冷山主和荆城主有旧?"
"……"风尘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洛月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比"有事要办"更具体的东西。
可他现在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里、在古月城的地界上、在一个他还没摸清楚深浅的地方,把"滕罗刀"三个字说出口。
他轻咳一声,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洛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长,可风尘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脸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洛月的嘴角弯了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随便吹的。怎么,晚宴你没去?"
"人多太吵。"
洛月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里打了个转,就散了:"冲着这句话,我就该敬你一杯。"
"你不会随身带着酿春吧?"风尘挑眉。
洛月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上一次月下饮酒,还是在关河镇的悦来客栈后院,那壶酿春似乎已经成了两人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他低头笑了,这回笑得更真了些,眼角微微弯起来:"没有。不过酿春可以再买,碰杯的机会……"
他抬起眼来看着风尘,"怕是不多。"
风尘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直到夜风把梧桐叶吹得簌簌作响。
十八这天,天没亮,古月城府邸就热闹起来了。
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沿途挂了九十九盏灯笼,连槐树的枝桠上都缠了红绳。
院子里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每张桌上铺着大红桌围,摞着青花碗碟。
后厨的烟火从卯时就没断过,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前院。
各门派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沧澜派来了两个长老,海沙帮的帮主亲自带了一队弟子,甚至远在南边的连云剑派也派了人来。
九云月今日难得没穿他那身红衣,换了一件墨绿底金线绣袍子。
风尘站在他旁边半个身位之后,目光扫过进入正堂的每一张面孔。
金羽山庄来的是大小姐东方雪。
她穿着一身湖蓝绣银线的长裙,腰悬佩剑,身后跟着四个侍女,个个脚步扎实。
她一进门就和荆少铭说了几句话,荆少铭对她极恭敬。
九云月远远地看着,目光扫过东方雪身后,两个仆从抬着的那只朱漆大礼盒。
盒子两尺见方,红绸打着繁复的如意结,光是那绸子就不是凡品。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这样的重礼,换在一般门派之间,是压场子、是交情深的表示。
可金羽山庄和古月城隔了上千里,平日里并无多少往来,这份礼就显得太重了些。
烬阁来的是主事大长老,一个干瘦的老头子,头发全白了,可腰背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他进来之后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和谁也没多寒暄,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偶尔抬眼扫一圈全场。
九云月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烬阁能在各方势力之间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种不远不近的分寸。
玉都峰的座位空着,只放了一份贺帖和一方镇纸。
这是钟向阳的习惯,礼到人不到,从不落人口实。
九云月把这堂上各色人等在心里捋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他师弟不见了。
风尘在吉时之前一盏茶的工夫,离开了正堂。
他出了侧门,绕过厨房和柴房,沿着东侧回廊快步折向后院。
他脑子里有一张昨天就已经画好的简图。
城主府的布局、荆严书房的方位、前后院之间的通道、守卫换岗的间隔。
他观察了两天,今天终于等到这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前院的机会。
书房在正堂后方第四进院子,坐北朝南,门前两株芭蕉长得密密层层,正好挡住了两边回廊的视线。
风尘落地无声,足尖在青砖上一点一收,贴着芭蕉叶的阴影滑到了书房后窗下。
窗是关着的,槅扇上糊着桑皮纸,他伸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戳,破了一个小洞,凑过去看。
里面没有人。
书案上的镇纸压着一张没写完的字条,笔迹潦草,像是写了一半被人打断了。
风尘侧耳听了片刻,确信四下无人,抬手推开了后窗,翻窗而入。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面墙全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密密地码着书卷和卷轴。
靠窗的紫檀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封未拆的信件。
风尘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案,那几张信件的封面上,写的都是寻常的商货往来名目,他翻了一下没发现什么,便转向了书架。
他顺着书架一格一格地看过去,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
有些是经史子集,有些是地方志,有些是剑谱拳谱的手抄本。
就在他翻到第二架第三层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本书册的侧面,触感不对。
那本书的脊背是松的,像是被反复抽出来过。
风尘把它抽出一半,听见书架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书架右侧一整面往外弹开了两寸,露出了一道窄门。
风尘侧身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窄而陡,两侧的墙壁潮湿泛黄,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他走了大约二十多级台阶,眼前豁然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凿得粗糙,顶上悬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石室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几页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很旧,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风尘走过去低头看,那纸上画着一柄刀的轮廓,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什么。
刀身细长微弯,刀柄上缠着某种纹路,他还没看清,身后的台阶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
但在这个密闭的石室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了三倍。
风尘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扣上了拾仟的刀柄。
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月白衣袍,墨色长发,琥珀色的眸子,在油灯昏暗的光里看不清表情。
他手里没有兵刃,只捏着一枚薄薄的铜钱,可他的目光落在风尘脸上,然后落在风尘手边那张摊开的纸上,再落回风尘脸上。
风尘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又缓缓松开了。
两个人站在那间狭小的石室里,油灯在他们之间的石桌上,投下一圈摇摇晃晃的光。
谁也没有先开口。
头顶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和鞭炮声,前院的婚庆热闹,隔着厚厚的土层传到这里,沉闷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洛月先动了。
他把手里那枚铜钱收进了袖中,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落在风尘的耳朵里:"你在找滕罗刀。"
风尘看着他,久久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洛月脸上缓缓滑到那盏油灯的灯座上,再滑到洛月方才藏铜钱的那只袖口的边缘,最后又回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上。
他想到自己方才在书房里翻书架时,那一瞬间的警觉和提防。
他想到洛月那天在梧桐树下说"我也有事要办"时,眼底那层沉甸甸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也是。"
洛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在油灯的光影里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风尘捕捉到了。
洛月没有否认,他把袖口那枚铜钱的位置又往里推了推,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受人之托。"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可他抬起眼来看着风尘的那一眼里有一层极轻的东西。
像水面上刚刚被什么搅动了一下又平复了的细纹,边缘还在荡着,中心已经静下来了。
油灯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石室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墙壁上叠在了一起,一道深一道浅,像是被那盏油灯随意涂上去的两道墨痕。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那声叫很短促,被厚厚的土层和石阶滤去了大半,传到石室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震了一下又迅速压住了的声响。
接着是散乱的脚步声,急促而慌张,从头顶正上方那个方向一路往远处移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锣鼓声和嘈杂的人声彻底盖了过去。
风尘和洛月在昏暗的灯光中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里两人的目光都紧了一下,确认对方听到的和自己听到的是同一个东西。
"走。"
风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流的形状。
洛月没有多问,他已经侧身让开了台阶的入口,月白衣袍在昏暗的灯光里划了一道窄窄的弧线。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窄而陡,两侧的墙壁潮湿泛黄,脚下被踩得光滑的石面在昏暗里泛着暗沉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