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8、第 8 章 钦佩对手

　　他坐回座位的时候，对面的三号位已经开始在纸上快速地写东西了。许佳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立论框架，在第一页的边角处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稳住。
　　自由辩论环节开始的时候，场上的节奏彻底快了起来。双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许佳驰有好几次站起来发言的时候能感觉到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钉在他脸上，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他，更像是在“读”他——在分析他的逻辑漏洞、预判他的下一句。许佳驰被那种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但他自己的眼神也没饶过对方，两个人隔着辩论桌较着劲，像两头各据一方的兽，谁也不肯先眨一下眼。
　　有一次许佳驰坐下之后低头喝水，听到对方站起来的声音，一抬头看见陆奇正看着他，隔着整个辩论桌的距离，那人忽然开口：
　　“对方三辩刚才的论证在第四分钟的时候有一个前提预设——您默认了'碎片化'必然导致'浅薄化'，但您没论证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我方质疑这个预设的有效性。”
　　许佳驰握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确实有那个预设，他也确实没有专门论证它。他以为那是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常识，但陆奇把它挑出来了，当众摆在了桌面上。
　　他放下水杯，站起来。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的程度，但他嘴角微微勾起，声音不高不低：
　　“那我来论证给你听。”
　　接下来的三分钟，许佳驰用两组数据、三段逻辑推导、一个类比，把那个预设从“常识”变成了“论证”。他说完的时候感觉到台下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了一点。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陆奇的笔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许佳驰看到了那个动作。那个推眼镜的动作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笔记本上某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表示“这题你对了”。
　　最后一个总结陈述环节。许佳驰站起来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稿子，语速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声音穿过麦克风的时候带着一点磁性的低音，那句关键的结尾他没用任何技巧，就是直视着对面，把最后的论点平稳地落了地：
　　“碎片化不是深渊，但它是一座桥。这座桥通往哪里，取决于过桥的人——而不是修桥的人。可问题的关键是，当所有桥都变成了碎石子路，走在上面的人还有没有选择不走的能力。”
　　他坐下的时候，看到对面三号位的笔停住了。对方抬起头，隔着整张辩论桌，隔着两个学院的牌子，看了他一眼。
　　报告厅的灯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模糊的亮白色。许佳驰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在烧一团火。他低头翻着资料，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麦克风的电流声吞没的声音。
　　“不错。”
　　许佳驰猛地抬头。对面三号位正在低头翻纸，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声“不错”是许佳驰自己的耳朵在跟他开玩笑。但许佳驰确定自己听到了。
　　他盯着对方看了三秒。那人始终没有抬头。
　　评委开始打分的时候，许佳驰靠在椅背上，手心里那几张立论框架纸被他揉得起了毛边。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自由辩论环节的最后两个交锋，觉得自己有一个数据引用得不够精确，如果有机会再讲一次他会换一个角度。他习惯性地在脑子里复盘自己的表现，但有一个声音一直穿插在那些复盘里——对面那句“不错”，以及那个推眼镜的动作。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许佳驰，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说一句“不错”你就开始想东想西了。
　　他伸手把水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试图把那团莫名的烦闷吞下去。
　　“本次辩论赛的评分结果已经统计完毕——”主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获得本场比赛优胜的是——”
　　台下安静了两秒。
　　“——经管学院！”
　　经管学院这边的区域爆出一阵欢呼。许佳驰旁边的二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站起来跟一辩击掌。许佳驰跟着站了起来，跟队友依次握了手，又侧身朝评委席的方向鞠了个躬。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向对面扫了一下，物理学院的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陆奇正低头把自己的资料夹合上，动作不急不忙的，像是输赢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许佳驰放下手，转身准备回后台。刚迈出一步，余光里一个浅灰色的身影走过来了。陆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里的资料夹夹在腋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报告厅的灯光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光，但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清晰的。
　　“你那个预设的补充论证，”
　　陆奇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许佳驰听见，
　　“还行。”
　　说完他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在辩论席上略微明显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像方程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他转身走了，浅灰色衬衫的背影很快被物理学院的人群挡住了。
　　许佳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页被他揉皱的立论框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说的“还行”和比赛前那句“我对你有点没信心啊”放在一起看，好像产生了一种……新的味道。像两颗被分开摆放的试剂，单独看没什么，倒进同一个烧杯里就开始冒泡了。
　　他低头骂了一句“神经病”，声音很轻，嘴角却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弯了一下。
　　他回到后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阿陆”，发送时间显示为一分钟前。
　　“你那个论证，准备多久了？”
　　许佳驰看了一眼，打字回：
　　“三天。怎么，你也被惊艳到了？”
　　“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确实下了功夫。”
　　许佳驰看着那行字，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把手机举在面前。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怎么，你赛前发那条消息不是在激我？你不是说对我没信心？”
　　对方过了大概十秒才回。只有一行字：
　　“激你。但你没上当，这让我刮目相看。”
　　许佳驰盯着“刮目相看”四个字，心里那团刚才被压下去的烦闷又重新翻涌上来了，但翻涌的方式不太一样。像一杯被搅动的碳酸饮料，气泡密密地往上冒，从杯底一路窜到表面。
　　他打了一行字：
　　“那你现在对我有信心了？”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
　　“有。”
　　一个字。许佳驰看着那个“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后台有人喊他去合影，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那条“有”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走到镜子前面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看到镜子里自己嘴角的弧度，顿了一下。他伸手把嘴角按平了，又松开了，然后索性不管了，推开门走了出去。十月中旬的风迎面灌过来，他从逸夫楼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蓝色，有几片云被风吹着往东边跑。银杏大道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路面上的颜色比上周更黄了一些。
　　他低头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陆奇，你刚才说'还行'的时候，明明在笑。”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插着双手继续往前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秋天的风裹着一股远处食堂飘过来的饭菜香，把他的白衬衫领口吹得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