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6、第 6 章 辩论赛

　　辩论赛的前一周，许佳驰的生活被三件事填满了：上课、备赛、以及每晚跟“阿陆”聊天。第三件事本来不应该占什么时间的——他每天跟方糖聊天的时间大概是刷三条消息、发五个表情包、最后以一句“滚”收尾，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但跟“阿陆”聊天不一样，这个人回复速度不稳定，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但他回的那一两句话总是让人想接着往下说。
　　许佳驰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个人不会主动开启话题。每次对话都是许佳驰先发消息，对方回，然后许佳驰再发，对方再回。像打乒乓球，许佳驰是发球方，对方只负责接，接完之后把球稳稳地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你刚好够得到的地方。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不主动发消息，这个人能一直安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像一块石碑。
　　这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
　　“你在干嘛？”
　　对方隔了十分钟回：
　　“在看论文。”
　　“什么论文？关于什么的？”
　　“凝聚态物理方向。关于二维材料的层间耦合效应。”
　　许佳驰盯着“层间耦合效应”五个字，脑子转了三圈也没形成一个有效的画面。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接：
　　“那你看出什么了？”
　　“它的面内弹性模量会受到层间堆垛方式的影响，目前的实验数据在低角度扭转的区间里还不太一致，我可能下个月会用第一性原理重新算一版。”
　　许佳驰看着那行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一句都听不懂。他靠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忽然想问“你每天跟我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你到底知不知道”，但他没有打出来。他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
　　“那你喜欢这个吗？”
　　对话框静了一会儿。许佳驰以为对方又在看论文没看到手机，正准备锁屏，消息弹出来了。
　　“喜欢。”
　　只有两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许佳驰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想象这个人坐在台灯底下，面前摊着一篇全是公式和曲线的论文，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然后他打出“喜欢”这两个字。没有解释为什么喜欢，也没有任何修饰词，就是“喜欢”。好像那个东西不需要任何理由来说明为什么值得被喜欢，它就在那儿，他就是喜欢。
　　许佳驰不知怎么地想到自己。他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呢？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斩钉截铁地喜欢的东西。他做外联部的工作，是觉得这件事自己能做好；他主持迎新晚会，是觉得站在台上感觉不赖。但如果有人问他“你喜欢这个吗”，他大概会说“还不错”或者“挺有意思的”，而不是像陆奇这样，一点都没有犹豫地，说“喜欢”。
　　他打了一行字：
　　“那你喜欢的东西还挺多的。物理，图书馆，还有——”
　　他在这停住了。他本来想说“还有那个薄荷糖”，但觉得这句话有点过于暧昧了，删了。他又想说“还有那个草莓糖”，更暧昧了，又删了。他最后打了一句：
　　“还有辩论。”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方回了一个“嗯”。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发着信息，许佳驰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终于有人配做自己的对家，这种感觉还不错。
　　有一天方糖问他：
　　“你最近怎么每天都往外跑？”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
　　“锻炼身体。”
　　方糖用一种“你当我是傻子吗”的眼神看了他五秒，但最终没有追问。
　　周四晚上，辩论赛倒计时三天。许佳驰刚结束和队友的模拟辩论回到宿舍，累得瘫在椅子上不想动。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阿陆”，发送时间十五分钟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许佳驰点开，是一张纸条。米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是陆奇的字迹，整齐得像印刷体。写的是：
　　“辩论赛是下周二下午两点，在逸夫楼报告厅。咱们会场见！你不是说你会赢嘛？我对你有点没信心啊。”
　　许佳驰盯屏幕看了十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神经病。”
　　“你不要这么嚣张，到时候别哭着求我手下留情。”
　　周末两天，许佳驰几乎泡在了图书馆。不是他常待的三楼东区，而是专门借了一间讨论室，跟另外三个队友一起做最后的打磨。他每天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能掏出手机看一眼。
　　周六那天他收到陆奇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实验提前结束了。图书馆三楼有人吗？”
　　许佳驰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之后了，他回了一句：
　　“我现在在讨论室。你有事？”
　　“没事。只是路过了一下，你不在。”
　　许佳驰看着“你不在”三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翻开下一份数据图表。但他对面的方糖挑了一下眉：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许佳驰把嘴角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说：
　　“小爷我笑的时候太帅，需要经常恩泽一下周围迷妹。”
　　“滚！”
　　方糖狠狠白了他一眼。
　　周二下午一点五十分，逸夫楼报告厅。
　　许佳驰穿了一件熨过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是今早特意吹的，深棕色带一点自然弧度，整个人站在后台的镜子前面检查了最后一遍，旁边的二辩探头过来说：
　　“你这身打扮像是要去领奖而不是打辩论。”
　　“刚刚好嘛。”
　　许佳驰把袖口又挽了半圈，
　　“到时候赢了再领。”
　　二辩说“行行行”缩回去了。许佳驰站在镜子前面，手按在领口那粒扣子上，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肩膀后面的门口方向。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一点五十五分，报告厅陆续坐满了人。跨学院辩论赛算是个比较有看头的活动，经管学院和物理学院又都是大院，台下坐了大半个礼堂的人。许佳驰从后台侧幕往外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第一排坐着几个评委老师，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有几个他认识的物理学院的学生。
　　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三排最左边，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人。戴细框眼镜，肤色很白，坐姿笔直，跟周围那些靠椅背、翘二郎腿的学生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比。
　　许佳驰咬牙切齿。他收回目光，低头拿起桌上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喷火的。他放下水杯，又侧过头往外看了一眼，对方正低头在看手机，侧脸被报告厅的灯光照得很平静。
　　一点五十八分，主持人在台上念开场词。许佳驰站在侧幕后面，手心里攥着几页自己的立论框架，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点汗痕。他又往外看了一眼，陆奇已经把手机放下了，正抬着头，往后台的方向看。
　　两个人的视线在报告厅的灯光和幕布的阴影之间短暂地碰了一下，大概不到半秒。
　　许佳驰先收回了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立论框架纸，第一行字写着：“辩题：短视频时代对大众注意力的影响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反方：弊大于利”。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两点的钟声从报告厅的某个角落响起来，主持人的声音穿过麦克风，带着一点电流的嗡鸣：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欢迎来到跨学院辩论赛初赛第一场，经管学院对阵物理学院——”
　　许佳驰抬脚，迈出了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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