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3、第 3 章 物理系，伤

　　许佳驰说是“明天图书馆见”，但实际上接下来整整三天他都没能踏进图书馆一步。
　　外联部的赞助方案交上去之后，赵一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
　　“许佳驰，你这个方案里第二页那个数据是怎么回事？我看了三遍没看明白你那个转化率的计算口径，你给我过来解释清楚。”
　　于是许佳驰在经管学院办公楼里泡了三个下午，对着六家赞助商今年的财务报表做了一轮细致的口径对齐，差点把自己弄成半个会计专业的人。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把所有数字都捋清楚了，从办公楼走出来的时候腰都是酸的，夕阳打在脸上，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躯体在头顶盘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除了方糖催他回宿舍拿外卖的消息，还有几条学生会群里的通知，没有“阿陆”的头像。他盯着那个纯黑头像看了两秒，拇指向下一划，退出了对话框。
　　也没什么好发的。就见过两面，加了个微信，人家凭什么主动找你。
　　许佳驰把手机揣回兜里，去食堂扒了碗面，回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刷了会儿视频。刷到第十三个视频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画面里是一个博主在测评A大东门外新开的那家奶茶店，镜头怼着一杯脏脏茶拍了足足二十秒，底部用花体字写着
　　“东门新店！老板是个帅哥！”
　　。
　　许佳驰盯着那杯脏脏茶看了五秒，退出去，打开微信，点进“阿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干脆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痕发了会儿呆。
　　不对，他在想什么。他一个经管学院的人，为什么要主动给一个物理学院的书呆子发消息？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强行闭上了眼。
　　又过了两天，他在教学楼走廊里碰到了方糖。方糖抱着一摞新生档案迎面走过来，看见他就喊：
　　“哎，你最近怎么都不去图书馆了？上次你说那个固定座位被人占了之后就没去了？”
　　“去了。但后来被赞助商的财务报表绑架了三天。”
　　许佳驰从她手里抽了一本档案翻了翻，是今年新生的照片，
　　“你不用亲自送这些东西吧？”
　　“赵姐让我帮忙跑个腿。”
　　方糖凑过来压低声音，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去物理学院那边送材料，听说他们年级那个第一名——就那个叫陆奇的，你知道吗？”
　　许佳驰翻档案的手停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谁？”
　　“就那个，长得白白的戴眼镜的，据说从大一到现在所有专业课全是满绩。全。是。满。绩。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们经管学院能有一门满绩就已经可以在朋友圈发三天的程度了。”
　　“哦。”
　　许佳驰把档案合上还给她，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物理学院那边有个神仙。对了，好像你们辩论赛要抽签了是不是？要是抽到物理学院，你正面碰他你可别输得太难看啊。”
　　方糖说完就抱着一摞档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许佳驰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档案封面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辩论赛抽签。他上周看到通知了，跨学院辩论赛，每院派出四名选手参加，经管学院这边他作为三辩已经定了。物理学院的名单还没公布，但如果那个“阿陆”是年级第一的话，大概率会参赛。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腮帮子里有一股莫名的酸涩感。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小时候偷偷看了别人手里的糖，嘴上说“我不爱吃糖”，但胃里已经在分泌一种微妙的、期待的味道。
　　当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去了图书馆，还特意穿了一件他觉得最好看的黑色卫衣。路上他想，如果对方问你这几天怎么没来，他就说“被财务报表绑架了”——既解释了原因又不显得刻意，然后顺手接一句“你呢”把话题抛回去，对话就能自然地展开。完美。
　　结果他走到三楼东区的时候，那张桌子是空的。
　　不仅对面没人，他平时坐的位置也是空的。两把椅子都整整齐齐地推进桌肚底下，桌面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留。许佳驰在拐角站了三秒，走过去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掏出平板，翻开，盯着屏幕上那个还没做完的消费者行为PPT的封面页看了两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拿起手机，点进“阿陆”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
　　“行吧书呆子，你的验证通过了。明天图书馆见。”
　　对方没回。他当时以为对方只是“在看”，所以忘了回。但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难道还没看完？
　　许佳驰盯着那个纯黑头像，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没有要发消息的意思，只是忽然发现，他把备注改成“阿陆”之后，这个人就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了。如果他不主动问，对话框大概会一直停在那句“明天图书馆见”，然后慢慢沉到列表下面去，被方糖、外联部群、学生会群、班级群、社团群一层层压住。
　　这种感觉让他的后颈有一点点发紧。
　　他把手机锁屏，翻开平板，开始重新画PPT。他画完了一整页的消费者画像分析，又画了一页的购买决策路径图，又画了一页的社交媒体影响因子分布。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下来，发现自己在“影响因子分布图”的最底部加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矩形，旁边什么都没标注，就那么孤零零地待在坐标轴下方。
　　他看着那个黑色矩形，低声骂了一句自己，然后把它删掉了。
　　那天他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才走。走的时候路过三楼东区的告示栏，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告示栏里贴了一张新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关于2025年秋季学期跨学院辩论赛的赛程安排通知”。
　　下面是一张抽签结果表。经管学院——第一轮对阵——物理学院。
　　许佳驰站在告示栏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又强行压平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阿陆”的对话框。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听说你对阵经管学院。怕不怕？”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插着双手往宿舍的方向走。夜风迎面灌过来，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银杏大道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了，路灯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碎影。他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怕。”
　　许佳驰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觉得这个人肯定没说完，果然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怕你辩到一半被自己气哭。”
　　许佳驰低头看着那行字，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站在秋天正在落下来的A大校园里，手里攥着手机，不知怎么，笑了一声。
　　那声笑在安静的夜色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他低头打字，嘴角始终没有放下来。
　　“陆奇，你给我等着。”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许佳驰看着那个“好”，觉得自己这句话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但他把这团棉花攥在手心捏了捏，忽然觉得，软的好像也不错。
　　他把手机锁屏，继续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好”，然后又锁屏。又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最后他索性把手机攥在手里，一路攥着走回了宿舍。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敷了一张方糖前几天塞给他的保湿面膜，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对话框停留在那句“好”。他看了半天，回了一句：
　　“你查过辩论赛的评分标准吗？”
　　那边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
　　“查过。需要我发你一份吗？”
　　“不用，我自己的评分标准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
　　“哦。”
　　许佳驰盯着那个“哦”，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一个字能让你感受到一种极其真诚的无语，好像在说“行吧你开心就好”。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没有。”
　　“你犹豫了。你肯定在心里嘲笑我。”
　　“我没有。”
　　“那你说一句'许佳驰辩论最厉害'。”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许佳驰躺在床上，面膜纸被他笑得有点移位了。他抬手按了按边缘，手指上沾了精华液，湿漉漉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佳驰辩论最厉害。”
　　许佳驰看着这行字，突然安静了。他以为对方会说什么“幼稚”或者“你几岁”之类的话，但陆奇打了这七个字，标点符号都没带，像在做一道证明题一样，把结论陈述出来了。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那一阵酸酸痒痒的感觉是什么。像含了一颗还没化开的糖，在舌尖上顶着，甜味要过一会儿才渗出来。
　　面膜纸的边角又开始翘了，他抬手压了压，然后用指腹把手机屏幕上的精华液擦干净。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一个字。
　　“嗯。”
　　许佳驰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把面膜纸揭下来扔进垃圾桶，关了灯。宿舍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道亮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好像起风了，银杏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A大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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