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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犯太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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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佳驰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犯了太岁。
九月的A大照例热闹得像赶集,新生军训刚结束,校园里到处是晒成小麦色的面孔和叽叽喳喳的社团招新横幅。许佳驰作为经管学院学生会外联部长,按理说应该忙得脚不沾地——他确实是,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百忙之中抽空去了一趟学校东门外的理发店。
银灰色。他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小时,觉得自己帅得像个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反派角色。染这一头花了小一千,但值。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好了下周迎新晚会上台致辞的画面:聚光灯打下来,台下一片骚动,他就顶着这头银发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社交平台上的年度心动男嘉宾投票已经有答案了。
结果染完的第二天,他就被辅导员堵在了东门。
“许佳驰!你给我站住!”
辅导员赵一老师举着手机追过来的时候,许佳驰正准备逃窜,但赵一当了八年辅导员,抓人的精准度堪比警犬,
“你看看学校规定!第九条第二款!'学生不得染怪异发色'!三天之内给我染回去!”
“赵老师赵姐,银灰色怎么就怪异了?我这是……高级灰。莫兰迪色系你懂吗?”
“我懂不懂不重要,你后天要上台主持迎新晚会,校长坐第一排。你是想让他一眼就看到你然后记住你?”
许佳驰张了张嘴,把“那正好”三个字咽了回去。
于是三天后,迎新晚会上的许佳驰顶着一头染回深棕色的头发上台,帅还是帅的,但那股“老子今天就要惊艳全场”的劲头莫名打了七折。方糖在台下笑得拍大腿,事后跟他说:
“你那天的表情像是谁把你头摁进酱油缸里涮了一遍。”
许佳驰懒得理她,坐在图书馆三楼东区的老位置上,打开平板准备画他的小组作业PPT。
这个位置是他大一开学那天无意中发现的。三楼东区最靠里的角落,旁边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正对着学校的人工湖和银杏大道,光线好,安静,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后面是一个死角的书架,没人走动,不会被打扰。许佳驰花了两个星期测试了周围其他七个位置,最终确认这就是他的天选宝座。之后整整一个学期,只要他来图书馆,这张桌子就像接收了某种讯号一样,永远是空的。
但今天,他的宝座上坐了一个人。
许佳驰站在书架拐角,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冰美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个霸占了他位置的背影。那人背对着他,坐姿端正得不像话,背脊和椅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一棵被盆栽公司精心修剪过的植物。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后颈上,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皮肤。
许佳驰绕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注意到。但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许佳驰又清了清嗓子,抽出平板的电容笔,故意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咚。咚。咚。三下,节奏感十足,翻译过来就是:
“喂,这儿有人了。”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看了许佳驰一眼。
许佳驰这才看清对方的脸。男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带着一点琥珀色的调子,在图书馆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表情介于“面无表情”和“完全不感兴趣”之间。
他看了许佳驰大约零点五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许佳驰被他这个反应噎了一下。他在经管学院混了两年,向来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著称,哪怕是食堂阿姨多给他打一勺菜的时候都会多说一句“小伙子真精神”。这种被人当空气的待遇,属实不多见。
他盯着对方看了五秒钟,确认这个人确实没有再抬头的打算,只好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打开平板开始画PPT。他们小组抽到的课题是“新媒体环境下的消费者行为变迁”,许佳驰负责“Z世代消费心理”那部分。他的策略向来是:图表要花哨,字体要夸张,最后再附一个他自己出镜的十几秒小视频做个总结,基本上评分就不会差。通俗点说,就是用一张帅气的脸和一张能说的嘴,把老师给哄高兴了。
他画了二十分钟饼状图,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
“嗒。”
像圆珠笔的笔尖戳在桌面上。
许佳驰没在意,继续调他的色号。
“嗒。”
过了大概三秒,又是一声。
许佳驰的手顿了顿,但忍住了没抬头。
“嗒。”
然后开始了。那声音像被设定了某种精确的节拍器,每隔两三秒就响一下,不紧不慢,稳如钟摆。在图书馆这种地方,它远不至于构成“噪音”——隔壁情侣嗦奶茶的声音都比这大——但它就是精准地、持续地、锲而不舍地往你耳朵里钻,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羽毛,在你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反复摩擦。
许佳驰画到第四张图的时候,心态已经炸了一半。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被他涂成死亡芭比粉的柱状图,意识到自己的审美正在被一种不可控的愤怒带偏。而对面那个罪魁祸首,自始至终保持着那副静若处子的姿态,左手翻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文原版书,右手握着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几个字,那该死的“嗒嗒”声就是他无意识思考时的副产品——笔尾敲击桌面。
许佳驰盯着他看了十秒钟。对方浑然不觉,睫毛垂下来,在眼镜片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皮肤很白,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一个长得还算赏心悦目,但极度缺乏社会公德心的书呆子。
许佳驰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决定再忍忍。毕竟他沈大少爷在经管学院混了两年,向来以脾气好、玩得开著称,为了这点小事在图书馆跟人起冲突,跌份儿。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当那个“嗒”声持续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他握着鼠标手指都有些发僵了。那股声音像一根细小的羽毛,一直在他神经末梢上挠啊挠,挠得他心浮气躁,画出来的饼状图颜色都选得格外暴躁。
许佳驰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经管学院最体面的人”,然后放下电容笔,拉开书包拉链,摸出一盒东西。
一盒薄荷糖。昨天方糖塞给他的,说是新出的限量口味,包装上印着花体英文和一片薄荷叶子的图案,长得跟一盒高级化妆品似的。方糖是许佳驰的发小,从小一起玩到大,最要命的还一起靠近同一所大学,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呃,一只苍蝇一般的存在,怎么排都排不走。
这盒薄荷糖许佳驰本来打算留着当个桌面摆件,但此刻,他决定让它发挥更伟大的使命。
他站起身,绕了半张桌子,走到那人旁边,把那盒薄荷糖轻轻放在了他的笔记本旁边。
“嗒”声终于停了。那人抬起头来看他。
近看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更好看了,许佳驰在心里客观评价了一句,然后脸上挂起他那个在迎新晚会上反复练习过的、经过市场检验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眼尾恰到好处的弯度、以及三分漫不经心四分真诚剩下的三分留给对方自行想象。
“同学,”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那盒薄荷糖,
“嘴闲不住的话,吃点东西?”
他这话说得很巧。“嘴闲不住”三个字既是关心,又是暗示——你敲笔吵到我了,但我不直接说,我给你递个台阶,你识趣点自己下来。
许佳驰把这个语言艺术设计得近乎完美,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对方低头看了看那盒薄荷糖,又抬头看了看许佳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许佳驰脸上停了两秒,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盒糖拿了过去。
“谢谢。”
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琴键低音区被轻轻按下一下,短促而干净。他说完就把糖盒放到了自己左手边,然后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笔尖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没了。就这?
许佳驰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笑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递了名片但对方连看都没看就随手揣兜里的销售。他甚至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听懂他那个“嘴闲不住”的潜台词,因为从那张脸上什么反馈都读不出来。
“不客气。”
许佳驰把这三个字说得稍重了一点,带着一种“你给我记住了”的微妙意味,然后转身坐回自己位置。
接下来的一小时,对面再没有发出过“嗒嗒”声。那盒薄荷糖安静地躺在对方的笔记本旁边,包装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许佳驰的效率瞬间提升,赶在图书馆闭馆前搞定了剩下的PPT内容,甚至在最后一页加了个自己Q版头像的动画效果。画完的时候他心情好了不少,收拾东西的时候故意哼了一小段歌,算是宣告“这场无声战役的胜利者是我”。
他背起包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对方依旧保持着那副端正的坐姿,面前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离开。
许佳驰心想:行,书呆子。后会无期。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人工湖的水汽和银杏叶的涩味。九月底的A大,晚上已经有点凉了。
许佳驰插着兜往宿舍走,手机震了一下,方糖发来消息:
“迎新晚会照片出了!你那个表情截图我做成表情包了哈哈哈哈发你看看——”
许佳驰点开,是一张他在台上微笑但眼神明显在寻仇的高清抓拍,底下配字:“笑不出来.jpg”。
他面无表情地长按保存,然后回了一句:
“绝交。”
方糖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许佳驰锁了屏,把那点微妙的、跟图书馆书呆子较劲的烦闷一起锁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许佳驰没去图书馆。他有一整天的课,从早八上到晚六,中间只来得及在食堂扒了两口饭,累得像条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狗。第三天,他去图书馆的时候特意绕到了三楼东区,站在拐角探头看了一眼。
他的位置上没人。对面也没人。
许佳驰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正准备享受失而复得的“龙椅”,却发现自己上次遗留的键盘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是那盒薄荷糖。
还是昨天那盒,被拆开过但只少了一颗,糖盒被原封不动地放回了他的键盘底下,压得整整齐齐。糖盒下面还垫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米白色的,上面有一行字。
许佳驰把糖盒拿起来,展开便签纸。字迹清晰利落,横平竖直,跟他那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一丝不苟到近乎倔强的劲头。上面只有两行:
“我嘴闲不住。”
“但糖太甜。换一个甜的。”
底下是一串微信号。
许佳驰捏着那张便签纸,在空荡荡的图书馆角落里站了很久。
他盯着那两行字,尤其是“换一个甜的”那五个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天他说的那句话,对方一个字都没落下。他以为是暗号的,对方接了。他以为是潜台词的,对方拆穿了。他以为自己赢了一场语言艺术的小型战役,结果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张便签纸告诉他——我听懂了。我不吃你这套。但我问你,换一个,你给不给?
后颈的汗毛不知怎么,轻轻地,竖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串号码。一个纯黑的头像跳了出来,昵称只有一个字:陆。
许佳驰盯着那个“陆”字,指尖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悬了两秒钟。
然后他低声笑了一下,点了发送。
验证消息框里他慢悠悠地打了一行字:
“甜的没有。辣的倒是有一个,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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