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色》是墨墨呀

11、案件·桥下女人（1） 持续按压约

　　持续按压约一分钟后，叶淮的呼吸逐渐平稳。
　　刚刚的弯腰干呕让叶淮的眼尾有些泛红，落在沈翊舟的眼中，多了几分可怜。
　　哪怕有些矫情，沈翊舟还是控制不住地柔声安慰对方：“好点了吗？”
　　由于离得近，叶淮甚至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发丝。
　　他发现自己的手腕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束缚后留下的红痕，随后叶淮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感叹一句：“还挺好使的啊。”
　　去洗手间处理后，叶淮便缓过来不少。虽说他没那么娇气，但第一次直面真实尸体的照片，难免还是会不适。
　　回到屋内，身形挺拔的男生正在认真研究证据。
　　暖白色的灯光洒下，让沈翊舟分明的下颌线也变得柔和，叶淮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心里疑惑：这个人究竟是问心无愧，还是故意展露出这幅样子呢？
　　叶淮现在不认为沈翊舟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可这种时候对自己这么好的人难免不会另有所图。
　　不过很快，他抛去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说道，“我没事了，咱们继续吧。”
　　沈翊舟见对方确实面色恢复了些，点点头：“要是难受一定和我说。”
　　得到了叶淮的保证，沈翊舟这才在桌子上摆上几张照片，随着他开口讲述书上的内容，叶淮一瞬间像是被吸引进了真实场景：
　　江水横亘东西两区，绵延不绝，望不到头，江上时常有几艘渡轮往返两岸。
　　虽然远处铁灰色的江面平静无波澜，但岸边却是浑浊的浪涛不断拍打着布满青苔的石阶，鱼腥味格外浓重。
　　东区桥墩下的淤泥里，塑料袋和枯叶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肮脏的淤积带。
　　就在这片污秽之中，隐约露出半截苍白的肢体——那具蜷曲的女尸就像被江水吐出来的残渣，歪斜地卡在桥墩凹陷处。
　　‘发现死者的是一位垂钓的老年人，他每个周末都会在早上6点左右出来江边垂钓。老人就住在大桥后面的小区中，到这里差不多就是6点15左右，本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一展身手，结果就看到些许异样，走近看才发现是一具尸体。’——来自《桥下女人》。
　　叶淮穿过自己幻象中的几名警员，到死者面前。
　　俯身之时，明明只是透过图片的想象，但叶淮仿佛已经感到尸体的腐臭一股脑地涌入鼻腔，比死老鼠的味道更刺鼻。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瞬间感到胃部翻搅起来，一阵痉挛，酸水上涌。
　　眼前所见与沈翊舟一旁的声音过分适配。
　　“遗体为女性，年龄在23-28岁之间，身高167cm，身上沾有血迹的蓝白色宽松格子衫敞开，沾满泥土。尸体呈蜷曲状，胸腹部完全暴露，长裤凌乱，脖颈处有明显掐痕，头部有擦伤，部分区域存在清理血迹的痕迹。”
　　叶淮微微蹙眉，“衣物凌乱，身体裸露，是侵犯后遇害吗？”
　　尸体上腐烂的痕迹那般刺目，周遭的血迹凝固成一滩滩黑色印记，叶淮很想替死者整理好衣服，却也无能为力。
　　“不一定。”沈翊舟摇了摇头，“法医病理鉴定的结果是颅脑损伤加失温联合死因——冻死案件中常见的‘苦笑面容’，你注意看死者面部。”
　　叶淮又看了一眼死者死亡的照片，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果然像沈翊舟说的那样。
　　“我之前读卷宗时只有文字，现在有了图片，很多东西就对上了。”沈翊舟说着，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这几年沈翊舟随着师父见到的大大小小的案子也见过很多，有因情谋杀的男男女女；有虐杀子女，残害老人的无良畜牲；甚至有十恶不赦的连环凶犯，所以沈翊舟学会了第一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理智投入案情分析。
　　但是叶淮和他不一样，见对方想翻过现场照片又犹豫的样子，他迟疑片刻还是搓了搓手掌，伸手轻轻抚上叶淮翻查资料的右手，缓缓按下，希望让他安心下来。
　　叶淮只觉一股暖意涌上心间，他回头看向沈翊舟。
　　“这就是很现实的案件，你第一次接触，想说什么就都说出来。”
　　沈翊舟深邃的眼睛和沉稳的声音仿佛有让人一见心安的魔力，不急不缓的语速抚平了叶淮的情绪波动。
　　他瞬间明白过来，感谢地点了点头。
　　随着沈翊舟递过来的另一张图片，叶淮眼前的景象骤然转换，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队。”
　　一名警员看到从警戒线外赶来的人，点头示意。
　　“小心做好标记。”
　　来人面色凝重，叶淮的视线下意识追过去，在看到对方的一瞬有点晃神，那是五年前的叶文生。
　　这个时候的父亲年轻一些，眼角还没有长出细纹，头上也少了些白发，整个人精气神足了很多。
　　许是因为穿着警服的缘故，叶文生不怒自威，让人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有丝毫差池。
　　想来，这还是叶淮第一次看到父亲工作的样子，只见叶文生带了鞋套的脚谨慎地跨越土壤，一边戴着手套，一边和旁边的人嘱咐：“梁邱，去问一下现场的人当时的情况。”
　　叶淮看着梁邱点点头，叫上另外一名警员，拿着笔就往外走。
　　他和沈翊舟跟着叶文生的步伐来到两位身着白色防护服的法医面前。
　　其中一人明显年龄稍大一些，仔细检查尸体创口，“薇婷，记好。”
　　他对身边的一位年纪不大的女生说道：“尸斑融合成片，颜色较深，呈暗红色，分布在体表背侧未受压处，指压不褪色；角膜混浊程度约中度；四肢各大关节普遍存在尸僵；直肠温度为28.5℃……”
　　这时，说话的法医感受到身前有人，一看到磨损的湛蓝色裤脚，他头都没抬头就知道是谁，微微昂首，打个招呼：“叶队来了。”
　　叶文生“嗯”了一声，态度十分友好，“田老，怎么样？”
　　被称作田老的人叫田峥，是利安老法医了，桃李满天下，近40年法医生涯，无一错判。
　　他仅是简单看了一眼现场，就断言：“有点复杂，不过这里肯定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叶文生拧眉，问田峥：“怎么说？”
　　叶淮也很是好奇：如此凌乱的现状，如何敢说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呢？
　　沈翊舟跟着叶文生的视线，也俯身看向那具尸体。田峥拨开黏连在伤口处的头发时，他看清了那道星芒状的创口，卷宗里读到的文字在这一刻和眼前的画面重合了。
　　他听到田峥开口：“头部有明显伤口，头皮擦伤，挫伤广泛且不规则，初步推测是钝器多次击打。不过——”他抬手指了指尸体周围的泥地，“地面血液量明显不足，所以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甚至存在二次作案的可能。”
　　旁边的薇婷一边记录一边接话：“颈部有扼痕，但不足以致命，身体没有常见中毒症状。还有这个表情——”她犹豫了一下，“似笑非笑，加上衣物有反常脱衣的迹象，很像低温致死的案例。”
　　薇婷说完，看向田峥，得到对方认可地点点头。
　　田峥接着解释：“恰逢昨个阴雨天，温度大概4℃-8℃。夜晚一旦晕厥昏睡很容易出现失温现象，严重时可致死。”
　　停顿片刻，他继续道：“当下信息就这么多，结合尸僵发展和角膜混浊程度，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前夜23时至次日1时之间。初检死亡原因可能是失温或失血过多导致休克，但也不排除奸杀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检测。”
　　叶文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致伤物呢？”
　　田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黏连在伤口处的头发，沉声道：“看这个星芒状创口——这种放射状裂伤常见于圆形钝器击打。”
　　叶文生简要记录了一些他可以用到的细节，接下来就等详细的尸检报告了，于是客气地慰问了法医两人：“好，辛苦你们了，我去安排人收好证物。”
　　随后他转身离开。
　　叶淮仔细看过文字版的推测，发出疑问：“失温是什么？”
　　沈翊舟查看现场照片的手一顿，耐心地给叶淮解释：“失温死亡，也称为低体温症，是由于身体长时间暴露在寒冷环境中，导致体温下降至危险水平。”
　　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在头部受到重击、失温死亡的情况下，伤口周围组织可能因为低温而僵硬。伤口边缘可能不整齐，并且可能会有血液凝固或冻结的现象。”
　　叶淮看着沈翊舟对答如流，多少有些钦佩：“原来是这样。”
　　对方虽然是侦查学专业的，却连法医相关的知识都如此熟悉。
　　不过和江轻越待久了，叶淮也学会一招：与其责怪自己，不如继续奋斗。
　　叶淮不想被落下，于是继续看报告，又不免同情这个案件的死者：死者到底经历了怎样可怕的事情，才会有如此多的伤痕。
　　沈翊舟却有另外的几点疑惑：这些内容和书中的相辅相成，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那为什么师父一定要花费时间将它以故事的形式写出来呢？
　　这个案子又和鹈鹕有什么关系呢？师父甚至不惜违反组织纪律，也要将案件证据复刻备份。
　　越是这样沈翊舟就越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窗外夜风拂过，吹动了桌角那张平南江大桥的旧照片。
　　沈翊舟低下头继续翻页，余光却不经意地被什么勾了过去——半开的窗子送进来一阵风，撩起了叶淮头顶几缕半翘的发丝，在暖白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对方的视线实在过于明显，叶淮最终忍不住偏过头：“怎么了？我头上有什么吗？”
　　沈翊舟轻咳一声，连忙收回视线，颇有欲盖弥彰之嫌：“没什么。”
　　这话说得太不像“没什么”了，叶淮悄然把视线收了回去，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证据。
　　叶淮心里犯嘀咕：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在隐瞒什么呢？
　　不过叶淮有自己的打算，眼下手里的这些重要物证会对父亲很不利，他总要想个办法先保留下来。
　　沈翊舟哪里知道自己又被提防了，低头翻着另一沓照片，直到他的指腹停在一张手稿上——画作虽然粗糙，但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连忙叫叶淮：“看这里。”
　　叶淮收了心思，倾身过去看图片。图中是一间客厅，简洁的装修，一面墙上贴着淡粉色的壁纸，墙角处微微卷起了边。
　　屋子的陈设都是木制的，颜色明亮。墙上挂着一张00年流行的婚纱照，如果忽略地上的死者与血迹，当真是个温馨的小屋。